張瑜娟
我們習慣了用虛實來解釋和表達藝術的本質。從古老的東方哲學角度來看待藝術的過程與人的狀態本質上并無二致,皆是在不斷運動的虛實變幻中找尋某種和諧與平衡狀態。藝術的表達也正是這種變化與找尋的顯現,也是“人”顯現的過程。藝術,是它的表達者,人的另一種顯化形式,這種表達依賴于藝術語言,當語言被藝術化地感知時,便進入由此建構而成的語境。語境因由生活感覺的積累、技藝的純熟而成為藝術的語言顯現,在這個尋找語言的過程中,勢必歷經漫長反復的困惑與求索,此過程伴隨著自身以及生存環境的不斷變化,伴隨著與包繞我們的周遭反復地、不間斷地抗爭與協調,伴隨著渴望、掙扎、迷茫,伴隨著自我藝術風格的形成,漸有了獨特的、游離于當下的、日常之外的、關于自我、關于思想、關于形而上的特定感覺與自我空間。
藝術還是藝術品?空間還是時間?真實還是虛擬?往返于感覺、自我與現實之間,長久地、努力地尋找著其間的平衡。在此過程中,虛與實、人、語境也在平衡的瞬間成為一體。語境不再只是關乎藝術的概念,它更是人與當下,存在與和諧的核心,超越傳統的思維模式,成為更為寬廣的空間維度,藝術也因此不再支配語境的全部。
又或許生活才是真正的藝術。
將目光重回一刻也不曾離開過的現實,卻發現現實早已在思想科技中悄然而變,與藝術早已漸行漸遠,藝術仍在遠處,卻不再是在我們期許中的超越現實。游離在當下與日常之外的、那些正在讓人沉溺著的曾讓我們自豪的自我虛擬的藝術空間,日漸成熟的自我風格與語言,正在不斷次生著擴大著,漸變成飄游離散著的空無虛擬的浮面,沉溺在脫離當下語境的更個人、更無害的藝術欣賞中,沉溺在寵物樂園般的秀場與表演中。
藝術已變得狹隘,不再是文明與生活的中心,不再是這個社會與歷史的中心,曾經的烏托邦似乎已經消失,理想國的構建似乎已經悄然交給了科技的發展。文藝復興與工業革命之后,誰才是下一個即將到來的文明的核心——突破、超越、創造力的真正代言?誰才是超越現實與虛擬之后推動新文明進程的真正力量?科學家、股市戰略家、還是藝術家?誰正在假裝去承認我們宣揚的是真理、是美?我們是誰?藝術家?“人”?我們在哪里?喧囂、孤寂?還是這一切目睹中一切實在的顯化中的空無的空靈?
語境變了,在這個充滿幻相與虛擬的時代。“人”漸漸地、悄無聲息地消解在迷人的優雅的藝術虛相中。藝術在藝術感的外衣之下是被遮蔽、被物化了的激情。創造力的缺失,讓藝術更加寄情于特定的事與物,迷失在時間的流逝中,而疏離了生命最原本的空間。在看似“平常”、“放松”、“隨性”的碎片化生存中漸失了那曾經放下的輪回——每一個瞬間的至情的痛苦與歡樂。它深沉的質感,在不斷次生著的無盡的虛擬中,日漸變得虛空、輕薄。
虛還是實?真實還是虛擬?藝術自身的日漸蒼白已讓它無法再維持自身的能量。它曾經對于我們如同氧氣,如今顯現虛弱,甚至可有可無。在依舊激昂的呼喊中,在恣揚肆意的癲狂中,我們固執地認定,是這時代,是這變化了的語境奪走了那個曾經的家園。在期許與仇恨的交織中,在茍合與抗爭的絕望中,握緊那把早已銹蝕的劍,卻在龐大與資本轉身蔑笑的瞬間無力地倒下,氣若游絲。
內與外,雙重語境的缺失,已無法回避。毀滅、重生、還是超越?
不會改變的,依舊是在虛與實中不斷找尋著的平衡,存在與和諧。不曾改變的語境,仍只是那虛與實的消長交替,人與物的更迭輪回。
或許消解方可重生,敲碎被藝術物化的所謂藝術,回歸“人”,并非重現,而是自然態的真誠,或許更接近本質。
藝術漸遠,空間成為唯一可以“看見”的存在,用眼睛、肌膚、毛孔、血液,用所有能夠感知的那個在身體中流經的存在作為“人”的語境。讓人安靜地,真切地體驗到存在與生命。詩是什么?不是紙上的文字,而是空間,是身體中流經的存在,只在當下這一瞬間:“人”的重現。
在畫面,在文字里,在慣常熟視的花開花落里,我們想要緊緊抓住的是記憶,是不曾修復的流逝,還是那正在被眺望的飄游?抑或都不是。因為此時,無法判斷,是否已經穿過這堵我們正凝視著的看不見的墻。因為它是虛的,因為它亦是實的。
感知語境,打開另一重維度。有時走來并不意味著回歸,或許是尋找或徘徊,或許更類似某種遷徙的魚類,由感知決定游去遙遠,過程中也許繁殖了比三次還多,魚們便在更迭中不斷尋找那個曾經的家園,永遠在路上,從來不會真的迷失。人也許也如此,因為他(她)的精神里有最恒古、隱秘、遼遠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