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聽見雪的聲音（外四首）

張牧笛

盡管雪邁著貓步

我還是能聽見它的聲音

由遠而近

紛紛揚揚

在大地的溫暖中雪開始流汗

它潔凈的情懷

遍布淅瀝

筆直的冰棱奪眶而出

如陽光里的一只白蠟燭

慢慢融化

我能聽見雪的聲音

如春蠶啃食葉片的聲音

如長發被風摩挲的聲音

如林妖囈語的聲音

如清瘦的冬日抽絲的聲音

我能聽見雪的聲音

因為雪起時，我正站在雪的呼吸里

帶著雪的體溫

全身透明如

冬的寓言中

一個小小的標點

冬夜

我熱愛這樣的夜晚

熱愛和我懷著同樣心情的

樹木，河流，地鐵和戲院

熱愛絲綢般細膩的靜，熱愛

從天而降的光芒覆蓋在灰色的屋頂

還有麻雀。像一群膽小的巫師

沒入無人的街

用翅膀收緊黑暗

它們的輕和緩，與飛翔形成呼應

空氣濕潤，不知是霜降還是露水

風干得仿佛泥巴

張著驚呼的嘴，回旋向上

暖暖的燈火深處

普洱和啤酒花的碰杯

像是衰老和青春的一次相遇

對于生命，我沒有太多的要求

只要能在這樣的夜晚

獨自沉醉

或是，跟誰談談幸福

在荒原

荒原向我發出邀請。我深入藍色的遠方

如雪開了一夜。我不敢用力呼吸

那會讓松枝上的白傾泄而下，神秘而純潔的

融化

它們的疼痛就是我的疼痛

我身后，昏暗的風從山岡刮過來，猛獸一樣

用原始的粗野，撕裂、粉碎我骨頭里的飛沙

走石

污濁的河水已經凍結，這些堅硬的物質，像

無聲的閃電

讓一顆蒙塵的心，被光芒擊穿，有了苦味和

痛感

在荒原，我是簇新的，那些干枯的花瓣和草根

是我的糧食，石頭上生長的文字也是

它們筋骨硬朗，像弓箭射出的火焰

空中兀自崛起的，是風暴，而那些若隱若現

的碎片

是游牧的思想，閃爍著深情的體溫，發出和

內心同樣的吶喊

那一刻，我慶幸自己，遠離人群

在荒原，我開始愛上簡陋，粗糙和殘缺

愛上繩索，洞穴和浸滿熱淚的群星

愛上失語，泥濘和鷹的骨骼，愛上地平線

愛上時間倒流，愛上歲月的銹蝕剝落掉的一

點點灰燼

我站在曠野的中央，打開月光，歌唱愛

也為世間所有貧瘠的美，放聲地，痛哭

美好的世界

我看到春天的喧騰

大地翻轉，潛入夜色

我看到秋天的深度

果實把光引進體內

我看到來自大海的波濤

推開夏天的每扇窗子

我看到記憶，青春和愛

在風中保持著幸福的安靜

我看到灰燼，是幽藍的思緒

在飛

我看到黃昏，更像是幻覺

整個城市忽明忽暗

我看到奔跑，那是雪中夜歸的人

乍起的風

我看到一籃子情話，那是草說給花的

他們緊緊靠在一起

我看到人們親切地握手問候

許多愛的小圖形，讓正午有些凌亂

我看到詩歌當上了國王

詞語，修辭和標點，正為他高舉鮮紅的燈籠

我看到孩子們，

花一樣爬上枝頭

一些，被女巫帶去城堡

另一些，留下來統領世界

花樹下聽鳥唱歌

多么愜意，此刻月光溶溶

鳥的瞳孔開出花來

在洪亮的喧囂的中央

沒有什么，比綠色的目光更讓我平靜

樹看不到別的樹

我也看不到別的人

鳥來自比時間還遠的地方

世界簡單到，芳香，色彩，歌聲和王者般的憂郁

我忘記了人類的語言

它的余溫漸漸沉入我平靜的胸口

我調整呼吸，跟上鳥鳴的節奏

風的鎖骨在顫，空白把聲音搬來搬去

多么愜意，此刻一樹的枝椏

掛滿微笑、童話和夢

有什么匍匐而來，根須一樣輕

深入我的肺腑與衷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