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干照夜白

張毅靜

1

所有的情節都充滿了意味，也許，就是因為發生在唐朝。

唐朝的時候，有一個人名叫韓干，因為出身微賤，史書上都沒有他的生卒時間。起初，他只是酒館里打雜的小廝，就算不是社會最底層人物，也差不多了，反正不是一個引人注意的角色。

有一天，韓干奉命去王維府上收酒賬，恰巧王維不在家，韓干就只好坐在門口等。等待中無聊，韓干拿了根小樹枝畫了一匹馬。就是這匹馬，讓剛回家的王維驚呆了。王維細細詢問了這個小伙計的身世后，立刻決定讓他辭掉工作專學繪畫。為此王維每年資助韓干兩萬錢，時間有10多年。

命運的轉折點，往往就是人與人在一個時間點上的契合，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

2

受人之恩，歡喜感激之余，人大都會有回報之心。韓干的回報方式就是——發憤圖強。

一夜之間從打雜小廝變為專門學畫的學徒，這種轉變本來已經讓他不安；何況，王維親自安排他師從當時著名宮廷畫家曹霸，這就更讓他忐忑。曹霸擅長畫人物肖像，尤精鞍馬人物，杜甫曾作《丹青引贈曹將軍霸》及《韋諷錄事宅觀曹將軍畫馬圖》二詩來贊嘆他的畫藝。天分本來就高，再加上肯用心，然而，也還是花了10多年的工夫，韓干的畫馬水平達到了能夠讓王維和曹霸聯手向唐玄宗舉薦他的程度。唐玄宗看了韓干的畫——他用好奇的目光去注視這個已經低到塵埃里的小人物的畫。這一次，韓干的命運再一次改變：唐玄宗欣然給了他一個宮廷供奉的職位，并且親自安排他拜畫馬圣手陳閎為師。

從受人接濟的學徒變成拿俸祿的國家公務員，韓干10多年的埋頭苦學總算有了個漂亮的交代；王維10多年的資助到此也可以告一段落。王維與韓干，一個給得慷慨，一個受得莊重。

陳閎擅長寫真，兼工人物、肖像、鞍馬，所畫帝王肖像被譽為“冠絕當代”。在拜陳閎為師之后，韓干沒有懈怠，反而更加用心鉆研。可一段時間后，他感覺自己的進步不太顯著。先期已經做了大量臨摹功課的韓干，在這種情形下想到了“師法自然”。

身為宮廷畫師的韓干于是經常“不顧身份”地跑到馬廄里去。那時，正是天寶年間，酷愛養馬的唐玄宗匯集天下名駒，最多時，皇家馬廄里有御馬40多萬匹！

40多萬匹馬——用心觀察馬的形象、揣摩馬的習性、對比馬的性格特征，尋求馬的動作規律，并把各種各樣的馬記錄在案——韓干哪里能夠看得過來？越觀察越入迷，越入迷越覺得需要揣摩，后來，他干脆搬到了馬廄里，和馬一起生活。

這個行為惹來一片喧嘩，以至于驚動了皇帝。唐玄宗將他叫到跟前，不高興地斥責道：“朕給你找了那么出色的老師，你不好好跟著學，成天在馬廄里廝混什么？”

韓干低頭回答說：“微臣是在那里學習畫馬，馬廄里所有的馬都是微臣的老師。”

“那么你又學到了些什么？拿出來給朕看！”

韓干拿出作品，驚天動地。

中國以馬為題材的繪畫，歷史悠久，及至隋代，展子虔、鄭法士所畫之馬成為典范；到了唐代，獨立的以馬為題材的繪畫正式出現。然而無論是以“點簇法”畫馬成名的韋偃，還是得到高度評價的曹霸、陳閎，他們均有一個特點：就是以瘦中畫骨的筆法，寫意螭頸龍體、姿態飛騰的“龍馬”。筋骨畢現的馬，似蛟龍，如閃電，要追風，似乎這才是人類對神駿的期冀。

而重視寫生的韓干所畫之馬和眾人迥然不同：它們個個豐肥健碩，態度安詳，風姿綽約。

乍一看，這些馬似乎渾身只有肥肉沒有骨頭，然而，越細看越有味道：它們的骨骼隱藏在光滑的肌膚下，眼睛有棱有角，耳朵又高又挺，胸脯豐滿，四肢有力，馬尾細長，完全合乎良駒的標準。尤其耐人尋味的是，這些馬顯示出那種盛唐才具有的時代精神氣質：雍容華貴、氣度不凡。它們那樣子，根本不是要一日千里、長途跋涉去，而是恰似大唐盛世里那些瀟灑的貴公子、華麗的貴婦人，從來沒有經歷過人世的悲苦與艱辛，生命中似乎只有賞不完的春柳春花。或在水邊，或在林下，它們總是從容不迫、閑適自得。縱然昂首嘶鳴，也不是出于憤懣，而是在快意高歌……

那匹唐玄宗最喜歡的名馬“照夜白”被韓干描繪得體態矯健、充滿生命動感。毫無疑問，他贏得了大唐皇帝的歡心，也贏得了同時代以及后世人們的尊重。

憑著這些自成一家的馬兒，韓干獨步古今。

3

韓干一舉成名，除《牧馬圖》《洗馬圖》《玉花驄圖》等以馬為主題的作品之外，他還畫了《龍朔功臣圖》《姚宋及安祿山圖》《李白封官圖》《五王出游圖》等以權貴人物為創作對象的作品，可見當時朝野上下對他的推崇。

可是，安史之亂來了，韓干不知所終。戰亂之后，杜甫在江南還曾見過和韓干一起活躍在唐玄宗身邊的音樂大家李龜年；至于韓干，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好在，無論是誰，終究要成灰，他的作品能歷經劫難留下來，已經是大幸。再看到曾經深受唐玄宗喜愛的《照夜白圖》上，又多了后世諸多文人墨客的題跋，韓干，即便做了孤魂野鬼，都要開心不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