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幾乎遺忘了明恩溥。
明恩溥(Arthur H. Smith,1845—1932),美國公理會傳教士。1872年來華,先后居住于天津、山東等地,兼任《字林西報》通訊員。1905年辭去教職,留居通州寫作。明恩溥在華生活五十四年,特別熟悉下層農民的生活,對中國也較有感情,是最早建議美國政府退還庚子賠款的人,并獲得美國國會通過。臺灣著名教會歷史學家魏外揚先生曾于2011年清華大學百年校慶時發表《明恩溥——促成留美風氣的宣教士》一文,盛贊明恩溥為建立“清華學堂”(亦稱“清華留美預備學校”)所做的重要貢獻。就是這樣一位被譽為“在美國的中國代言人”于1899年以英文出版《中國人的氣質》,向西方讀者全面介紹他所了解的中國人。此書影響甚大,以至于美國總統西奧多·羅斯福讀畢后在寫給明恩溥的一封信中說:“我感到我已經超出了我所讀的關于中國問題的真實信息,比任何書都多。”
事實上,明氏關于中國的論著遠不止《中國人的氣質》一本,尚有《我國在中國的傳教史》(1883)、《漢語諺語熟語集》(1888)、《中國鄉村生活》(1899)、《動亂中的中國》(1901)、《基督之王:對中國概括性的研究》(1903)、《中國之振拔》(1906)、《今日的中國與美國》(1907)、《到中國去的年輕傳教士手冊》(1918)等。僅就《中國人的氣質》一書的漢譯本目前就已多達七種之多,這無疑又是一本西方人旁觀中國的經典之作,不可不讀。
明恩溥開篇即向讀者介紹“體面、節儉、力行”這一中國人精神氣質中最為突出的三個方面。
每個人都有“面”,但中國人卻對“面”有著較之西方人獨特的理解。“然支那人所謂面(Face)者,體面也,不但謂其頭之前面而已也,其意味頗廣,不說明之讀者不知也,故特設此一章”。旅居中國多年的明恩溥已經體察“面”這一看似簡單的語匯在中國人字典里卻扮演著重要角色,它已遠遠超出一般生理學范疇而具有適用于整個民族和國家的普遍社會意義。一個中國人的終生奮斗往往就是為了在眾人面前有面子,一旦因某事而失去體面,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平頭百姓也都將為挽回面子而使盡其渾身解數,甚至于有人為了保全面子而不惜以性命相抵。這種對面子的看重可以說已經深入骨髓,歷千年而不衰,已化為中國人民族性格之一端。但究竟什么是面子?明恩溥認為面子頗似于歐洲近代政治家在處理國際關系時孜孜以求的國勢均衡,其不以公平為目的,而主以各方勢力相當為要務。
中國人也極為節儉。“節儉云者,即整理家政之義,即整理出入錢財之謂也”。比如飲食,對中國人來說,食物只要能養人就行,無所謂營養均衡。“其多數之人民,只以種種米稷與蠶豆、野菜、魚類等數種之食品,以養其生命”。為了做到盡可能節儉,中國人烹調時講究用量要少,一切可以利用的都應使之物盡其用而絕不浪費。就以肉食來說,不論馬驢騾牛,即便患病而死,只要能咽就都能作為盤中美餐。為了節省紙張,商人賬簿用完之后將會被用來糊窗。為了省油,中國人寧愿鑿孔置燈。甚至于為了節省洗滌材料,中國人可以不洗浴。明恩溥看到了一群極為節省的中國人,雖然生活于普遍貧困之中,但此種節儉的精神,“則我人實不得不稱頌之”。
節儉往往與勤勉孿生共胎。孔子曾云“造次必于是,顛沛必于是”,這也成為中國人此后奉守不變的“圣經”。最能體現此者莫過于歷朝歷代都有的讀書人數十年如一日勤奮好學以求取功名的動人故事,晉之車胤囊螢讀書、隋之李密牛角掛書即是典例。因此,祖孫同赴科場這種在西方人看來匪夷所思的現象在中國古代卻是再正常不過。除了讀書人,農夫、手工業者和商人亦每天從早到晚地工作。“夫農夫之粒粒皆辛苦,此地球到處皆然者也。然如支那農夫之勤勉,則誠無此類”,“支那司賬者之事業,實無限制,彼極少休暇,其業務之繁忙,只可云時時得吐息之間已”。不止是士農工商,中國的皇帝雖位極九五之尊,但他按照制度也需在早晨五點開始上朝,最為著名的雍正皇帝就是這樣一位勤勉的“公務員”。就全國來說,“如廣東之銅匠,福州之錫箔匠,寧波之木板師,上海之賃舂,北部之清棉者、蹈磨者,皆從雞鳴而至夜半,孜孜從事于職業,其聲聞于四鄰”。
雖然勤勉,但中國人卻極不重視時間的精度,含糊勝過精確。在中國人眼中,時間顯得很富余。但在明恩溥看來,“時刻者,金錢(Time is money)”。中國人普遍沒有時間觀念,計時是否精確也無甚緊要,一般人只以太陽之高下大概估摸時間而已。因此,中國人說話時無味之話甚多,餐會宴飲之長則更無限制,西方人對此也痛感厭倦。“茍在主人供食之時,則雖如何冗長而不能辭去,是實不堪厭倦者也,且不得不在坐談話以遷時”。為何中西方對時間會有如此不同的對待?明恩溥認為中國人乃生活于“前世界之人”,而西方人系“后世界之人類”。換言之,近代西方世界已從中世紀的暮鼓晨鐘中走出,時間已不僅僅用作報時,同時也與資本主義經濟活動相聯系。有限時間內勤奮勞作以獲取最大利潤已成為宗教改革后普通新教徒獲取上帝神恩的最佳方式,這種思想觀念的轉換也成為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一書的直接思想來源。明恩溥進一步將范圍擴展至生活中的其他領域,中國人不僅對待時間毫無敬畏,其它領域也無精確之概念,度量衡、貨幣、測量乃至于地名都莫不如此,即使是印刷出版的書籍中也是錯漏甚多,令人不忍卒讀。明氏甚至告誡讀者——中國人的史書和統計數字最不足信!
明恩溥直言不諱批評近代中國人所受教育的狹礙,“其所及之范圍甚狹,其于人既不普及,其于學又不完全”,中國人也就容易犯“智力渾濁之病”。此外,他也指出中國教育照本宣科、脫離實際情況,且國民受教育的條件和程度也存在嚴重的兩極分化,富裕之人和貧窮細民所享受的教育幾可天壤之別。正因如此,西方人在與普通中國人交談時總感雙方無法順暢交流,這除了有思維方式的差異外,也確與大多數中國人所受教育程度的低下有關。民國著名平民教育家晏陽初先生就痛陳國人患有“貧、愚、弱、私”四大病,胡適先生也在《我們走那條路》這篇文章中以“五鬼鬧中華”(指貧窮、疾病、愚昧、腐敗和擾亂)來形象比喻,兩位先哲都談到了近現代中國人的愚昧,這顯然和教育不足極其相關,而他們的一生也都選定教育救國之路,堅信教育可以增進國民素質、革除陋習,培育梁任公所寄予厚望的“新民”。環顧世界歷史,重視教育、發展教育無不是以德國和日本為代表的后發國家實現趕超現代化的重要手段,國家不僅斥巨資興辦教育,且懂得遵循教育規律,允許教育獨立和學術獨立,德國的復興之路一定程度上就可名為在“國興科教”基礎上的“科教興國”。身處轉型期的中國面臨多方面困難,但不管如何,應繼續重視和加大對于教育的投入,再窮也不能窮教育。更重要的是,應讓那些懂教育、愛教育的教育家來辦學。
明恩溥此下一連舉出近代中國人性情中的四點缺憾。
其一謂之輕蔑外人。在中國人眼中,西方人從語言、服飾到風俗無不讓人感到奇怪,這多少和前文所說的教育不足及長期以來中國人思維中的華夏中心意識有關。不用說古代,即便時至晚清,已經在戰爭中多次戰敗的中國人在面對西方人時仍然視對方為蠻夷,僅認為西方人的機器優于中國,也只有像郭嵩燾這樣深入西方社會有著自己切身體會和觀察的少數人士才具備極為難得的國際視野,但郭氏本人出使英國在其故鄉湖南則被鄉民和一般士紳辱為“漢奸”和“洋鬼”,也可見當時中國的整體風氣仍然十分保守和固化。但話說回來,雖然是被動和不情愿,但1840年后的中國畢竟已被拖入西方主導下的國際格局和世界秩序,西強我弱是不爭的事實。在此“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面前,再高傲的頭顱也得認清自己的落后,部分中國人開始一面蔑視外人,而另一面則又諂媚外人,在對待西方人態度上的分裂進而發展為人格的分裂。百年來,中國人不斷上演著崇古和媚外交替循環的悲劇,始終未能找到自己在世界之林中的恰當定位。其二乃公共心之缺乏。雖然《詩經》中有“雨我公田,遂及我私”的美好描繪,但晚清中國已不復此等公共精神。明恩溥認為中國政府“怠于公務”,民眾則“乏于公共心”。明朝東林士人關心國事和天下事的情懷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則是“不問政府如何處理公共之財,茍非直接于其各自之身上之關系而有損失,則視之如觀對岸之火,聊無痛癢之感”的犬儒式自保。最下者不僅對公共事務高高掛起,還利用各種機會攫取公共財物視為己有,這已徹底淪為韓非子所說的“五蠹”。實觀整部中國近代史,有太多太多的“竊國者”,小到公私財物,大到國家民族,無不成為他們可以交換的利益工具,這實屬我中華之不幸!
其三為同情之欠HEdAEw2N2lkkk76I4yiiVA==乏。當一個人缺乏對于公共事物的熱心時,又怎能指望他能具備對弱勢群體和不幸者的同情?明恩溥認為儒家雖強調仁愛,但現實生活中的中國人卻極度缺乏同情心。“擯斥身體之不全者”,“對于精神上之不具者,亦毫不憚舉其欠點”,“故婦若不生子,則非難之聲不斷”。對殘疾人、精神病患者以及未能誕下男嬰之產婦的鄙視至今猶存!明恩溥書中特別指出婦女和貧民在整個社會中地位的低下,“夫婦女者,為其社會全體所輕蔑,而至貧民,則又甚”。刑罰之嚴苛同樣表明了中國人缺乏同情乃至基本人道,這也是西方人為何執意要求治外法權的一個重要原因。沒有公共心和同情心,原子式生存狀態下的個人唯有對它人處處設防以保全自己。生活于此等人際環境,相互之猜疑勢所必至,這也是明恩溥所舉中國人缺點中的第四個方面。中國古代建筑就很好體現了這種相互之猜疑的微妙心理。城墻所代表的是政府對人民的不信任,故筑此高墻以使城鄉隔離;農舍房屋之院墻則出于互相防衛之意;即使偉大如萬里長城某種程度上不也是民族整體防范心理的產物?互相疑忌不僅有礙溝通與交流,更會延誤創新,“猜疑心者,與保守主義相扶持,而妨其采用新事物者也”。
作為中華書局2006年版《西方的中國形象》叢書之一種,《中國人的氣質》一書與其它版本不同之處在于它直接以1903年上海作新社譯本《支那人的氣質》為底本而未請人重新翻譯。當時甚為流行的文白夾雜體和譯文中極具時代特色的用語(最為顯著的如“支那”一詞),輔以著名學者黃興濤先生對文中若干語詞所做的精準校注,今日讀來真有時光倒流之感,這也更能體現該書的經典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