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對于上世紀80年代,中國電影業現在處于低谷。要想重整旗鼓,體制改革與科學化、市場化是關鍵;而改善與優化影視教育、培養出杰出的人才是另一個更重要的關鍵。我愿意將我自己的有生之年完全投身到這項事業中去……
——謝飛
中國電影真的成熟了嗎?從2010年的票房大片《讓子彈飛》到2012年破國產片票房紀錄的《人再囧途之泰囧》,重口味的暴力鏡頭,或直白或隱晦的黃色橋段,順順當當地通過了審查,引發了影院黝黑背景中諸多觀眾會意的滿足與會心的笑聲。
即便如此,當10部引進大片的限制被打破后,全國電影總票房達到170.73億元,其中國產影片票房只占82.73億元,在總票房中所占的比重,遠遠不如本土電影真正繁榮起來的日本和韓國。
真正喜歡看到這種狀態的,除了每年做票房統計的相關部門外,可能只有好萊塢了。得知2012年中國電影票房前10名中有7席美國影片,《好萊塢報道者》資深影評人托德·麥卡錫指出,中國電影市場在好萊塢的商業版圖中,作用無法估量,“好萊塢已經將重心轉移到了中國”。
在中國由電影大國向電影強國發展的道路上,這一切都是“培養觀眾市場”和“分賬”所必須付出的嗎?誰會真正為中國觀眾的影視生態與文化內涵負責呢?
十二年的堅持與等待
2012年12月25日,經過多日思考修改,謝飛在微博中鄭重發表了《呼吁以電影分級制代替電影審查的公開信》,而且直言不諱地說“中國電影業不繼續改革是沒有前途的”,并歡迎有關部門及電影同仁積極參加討論。
一石激起千層浪,微博迅速引來4000多條轉發,數萬網友熱議。更有媒體尋根溯源,發現這位年已古稀的導演并不是一時激憤或是為一己之利,早在2000年,謝飛就表示對中國當時的電影市場太失望,如果電影審查制度不改革,他將永不拍電影。12年的堅持,謝飛究竟為了什么?
生活中的謝飛面色紅潤,言談溫婉,除鬢間銀絲外,和1989年他指導姜文等人拍柏林電影節銀熊獎影片《本命年》時的他,幾乎沒有兩樣。謝飛也對當時電影審查的經歷記憶猶新。
1989年,47歲的謝飛名聲正隆,他看中了劉恒的小說《黑的雪》——一個勞改釋放犯在個體經濟的大潮中自生自滅的悲劇故事,最終拍出了讓觀眾和影評人都眼前一亮的《本命年》。當時,北京電影學院的領導看這部影片時,謝飛怕他們反感,在一旁開玩笑地緩和氣氛:“我把一個可能成為暴徒的小子提前處死了。”書記會意地對他笑笑說:“這孩子還不錯嘛,挺善良的。”
在隨后的電影審查中,此片一次通過,謝飛的印象是“沒怎么改”。該片獲得1990年“大眾電影”“百花獎”最佳故事片獎,在國際上也聲譽斐然。然而讓謝飛感到有些反諷的是,今天的學生看到這部影片,反而似乎受到更大沖擊:這樣的片子也拍出來了?還公演了?這期間是制度進步了還是觀眾的審美情趣退化了?
直到2012年,謝飛擔任藝術顧問的電影《藍色骨頭》拍攝不過兩個多月,但送審4個多月后,仍沒有下文,謝飛更加難以接受。在原則問題上,謝飛不只是坐不住,他挺身而出,他時不我待,他十二年如一日。
投身電影事業一輩子,謝飛深深地知道“健全的制度和市場經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健全的電影產業鏈都是一步一步形成的,沒有依法而行的分級制,只靠上世紀五十年代遺留下來的審查體制與機構,離真正的市場化還差得很遠。“中國電影不是我們創作者不能拍好電影,而是我們的改革滯后。”如今已經71歲的老人,提到中國電影的改革時,句句擲地有聲。
不變的“批判現實主義”
謝飛的“老夫聊發少年狂”在同事眼中,變成了“具有中國傳統文人做派”。他曾經的學生、如今北京電影學院教授郝建說,他從沒想過,一向儒雅的謝飛老師,突然之間,“轉身做了公知”。他的同事、北京電影學院院長張會軍卻不意外。“他文靜的外表下,是一顆激情澎湃的心。”
自從2000年的《益西卓瑪》一直未予公映后,謝飛就淡出電影一線,將大部分精力放在電影教學上,而2011年下半年他決定親上火線監制兩部現實主義題材電影,一部是金舸導演、王景春主演的《向陽坡》,另一部就是根據方方小說改編的《萬箭穿心》。
著力在小說改編和現實主義題材上入手,謝飛有著自己的想法,“最近10多年由于香港電影人集體北上,成功地將喜劇和動作片模式帶過來。但過于看重娛樂性,也將內地電影的傳統變少。中國電影一百多年只有兩個樣式比較成熟,一個是從《火燒紅蓮寺》延續到《少林寺》的功夫片;一個就是家庭倫理、批判現實主義的作品。從《神女》《馬路天使》《一江春水向東流》到《烏鴉與麻雀》,再到“文革”后的《芙蓉鎮》《老井》《本命年》,它們都是采用虛構的小人物和真實的大時代變遷相結合,這些片子既有文化價值也有觀眾,但這個路子現在很少有。”力主拍攝《向陽坡》和《萬箭穿心》是謝飛發出的一個信號,那就是——國產片要堅持現實主義,增強人文價值。
在反應改革開放初期城鄉沖突和城市底層社會變遷的電影《萬箭穿心》的操作上,謝飛在很多事情都做到親歷親為,除了監督劇本的修改,選角他也全程參與,他決心要為《萬箭穿心》找高質量的演員,也將拍攝期從20來天擴充到48天。此外影片預算也是他主抓,“投資也是我來管的,考慮到文藝片的院線市場,開拍前我就找到電影頻道合作”。
這樣手把手帶出來的《萬箭穿心》,后來退賽東京電影節,在國內公映時口碑很好票房欠佳,輸給了華麗的《一代宗師》和滑稽的《人在囧途》。對此,謝飛除了反對發行方的炒作行為,倒是很平靜,采訪時,謝飛說類型多樣化的時代已經到來,觀眾成熟起來了,導演一定要下功夫,稍一松懈,改編自《雷雨》的《滿城盡帶黃金甲》就不如當年的《秋菊打官司》。
至于當前的票房導向,謝飛也直言不諱:“主管部門有點指責藝術片導演為何不考慮觀眾趣味,把我們導演都弄糊涂了。全世界都是政府支持藝術片,我們這兒是票房要過億才能給予獎勵。像韓國、中國臺灣進入國際影展就有物質獎勵,我們恰恰相反。”
滾燙的中國“第四代導演”標簽
謝飛是湖南寧鄉人,是老革命家謝覺哉和著名共產黨員王定國的兒子,1942年出生于延安,1965年畢業于北京電影學院,之后留校任教至今。他為中國第三代導演謝鐵驪做過助手,在上個世紀80年代在北京電影學院當負責教學的副院長期間,對第五代導演田壯壯、陳凱歌等人的成長非常關注,還直接給包括陸川、管虎、王小帥等第六代導演上過課。
他自己也因為一系列社會影響巨大的影片而成為中國第四代導演中最有成就和有國際影響的導演之一。因《我們的田野》《湘女瀟瀟》《本命年》《香魂女》和《黑駿馬》等在國內外獲獎眾多,聲譽頗佳的作品,成為北京電影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并任中國電影家協會副主席、中國電影導演協會常務副會長。
對謝飛自己,“第四代”這個標簽,不只是上世紀五十年代北京四中“白屋同學會”會員為藝術而奮斗的誓言,也不只是高考時父母對他自由選擇專業時的初衷的認可,更不是1965年大學畢業后長達十余年時間無所作為后的奮發。“這個標簽更多的是一種時代的精神吧,真誠的態度和知識的積累是最主要的。”
1983年,謝飛第一次獨立執導影片《我們的田野》,以知識青年陳希南等人的堅定和執著頌揚理想主義。這是他從“以階級斗爭為綱”、“文化為政治服務”思想中解放出來后拍的一部反思片,是他拍攝的9部影片中惟一涉及自身情感和經歷的電影。謝飛后來曾這樣評價道:“現在回想起來,這部電影還是很幼稚且簡單的,但它很真誠。”
時至今日,謝飛對已故導演謝晉的一句話深有感觸:“要拍能傳下去的電影。”但是,什么樣的電影能夠“傳下去”呢?是宏大紛繁的商業巨制嗎?是絢麗多彩的時尚演繹嗎?是曲折復雜的情節設置嗎?是新鮮刺激的場面渲染嗎?誠然,以上這些都是能為一部電影帶來成功的元素,但如果過度表述外在元素卻忽視了內在核心,則會使電影流于浮躁與淺表。今天他給學生上課時,也總不忘提及謝鐵驪導演說的一句話:“看來,用膠片寫劇本是不行的。”
由此在謝飛眼中,“第四代”永遠是個鮮活的標簽,是永不消逝的激情與追求。有次電影學院集體去俄羅斯旅游,在河上劃船,大家正談笑風生,謝飛當時年近五旬,突然間興奮地站起來,自顧自地放聲高唱俄羅斯歌曲。還有一次,在“第四代導演研討會”上,大家打算頒個“最具女人味的男導演”獎,名字尚未宣布,謝飛“噌”地一下站起來,腳下生風,帶著舞步沖上前去,一把把獎狀——韓美林畫的一幅美女——搶到手,引得哄堂大笑。
有伯樂才有更多的千里馬
第二屆北京國際電影節開幕晚會上,謝飛和著名導演吳天明、中央戲劇學院教授張仁里、著名導演、香港制片人、導演吳思遠,臺灣導演李行等人共同獲“2011年度中國電影人伯樂”殊榮。 謝飛很欣賞這個獎項設立的動機——電影教育與電影傳承,而這也正是他2000年以后的人生重心。
2000年,謝飛拍完電影《益西卓瑪》以后,發現當時的影視圈包括理論界、評論界,對教育太不重視。當時評選出了“國家有突出貢獻電影藝術家”,50位幾乎都是導演、演員和攝影師,編劇都比較少,教育家基本沒有。他說:“如果總是表面地去談作品和眼前的利益遠遠不夠。我想好好地研究一下教學的現狀,研究電影教育怎么發展。一個國家的發展,一是靠法制、制度,科學的制度是根本,另一個就是教育。”“相對于上世紀80年代,中國電影業現在處于低谷。要想重整旗鼓,體制改革與科學化、市場化是關鍵;而改善與優化影視教育、培養出杰出的人才是另一個更重要的關鍵。我愿意將我自己的有生之年完全投身到這項事業中去,也希望更多的年過半百、有實踐經驗、有藝術成就的導演,各專業的行家回到學院來,回到課堂來教書育人。”
為了讓教學系統化, 謝飛不惜從本科生帶起,并從最基礎的影片賞析講起。他希望通過這門課教會學生用專業的眼光去看電影,去理解電影,而不是從其他角度,比如美學角度、人文角度、歷史角度與思想角度。
如今,謝飛基本停止了拍片,而是忙于對新一代導演的培養、新教學思路的摸索、電影文化活動的發起與引入。無論是對本科生、研究生、博士生的耳提面命,還是對“國際學生影視作品展”和“北京國際電影季”的籌備,都傾注著這位電影人無數的心血。他想通過這一系列活動,更好地激發和啟示莘莘學子的創造力、想象力,更主要的是對世界、對生命、對生活的思索能力。
教師的職業也讓謝飛深感自由的可貴,謝飛今年71歲,除了自己始終追蹤國際電影理論與實踐的最前沿動向,每周還給研究生們上兩三次課。此外,他喜歡獨自一人去世界各地旅游:“在路上有種自由自在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