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電影學院文學系91班有一位同學,叫滕華弢。后來,北京電影學院又出來了一個特別有名的導演,叫滕華濤。當然,滕華弢就是滕華濤。這個“弢”字相對生僻,被無數人錯寫作了“濤”。有些電腦輸入法中沒有“弢”,久而久之,滕同學不厭其煩,干脆將錯就錯,變成了滕華濤。
有媒體說,滕華濤做導演,似乎是他唯一的宿命。宿命這詞兒,總仿佛透著點不情愿。滕華濤做導演,可是他自己的選擇。
奮力走出父親的光環
他的家庭環境,自小也給了他如此選擇的環境。父親是《棋王》、《黃河謠》導演滕文驥,母親是《霹靂貝貝》導演翁路明。父母都是導演,子承父業,似乎理所應當。
但父親滕文驥也如同絕大多數家長一樣,期待自己的孩子能繼承自己未竟的夢想,父親年輕時的夢想是當一名指揮家,當時期待能報考中央音樂學院指揮系,無奈那一年指揮系不招生,只好改考電影學院導演系。父親滕文驥希望自己的兒子能搞音樂,于是,童年少年時代的滕華濤每日坐在鋼琴邊叮叮咚咚地彈奏。也或許,做父親的深知導演行業其中的苦與累,總以為其他道路上的風景更迷人。
父母在西安電影制片廠工作,滕華濤隨爺爺奶奶生活在北京。除了對音樂沒有愛,各方面他都是個令大人省心的孩子。少年時代,他是個沉默內向的孩子,生活里除了練琴就是看書,父親的藏書,他全部看遍了。
每年寒暑假,滕華濤習慣被爺爺奶奶送上某列火車,獨自膽戰心驚又充滿期待地度過陌生旅途,抵達父親當時工作的片場。地點常變,而劇組人員不變,開工時各司其職,收工后說笑玩樂,熱鬧放松如一個大家庭。作為一個生活里只有練琴和看書的孩子,他無比熱愛這樣的集體生活。為了不再孤獨,他決定當一名導演。
得知練了數年鋼琴的兒子要報北影,滕文驥特地打電話跟滕華濤談話。身為第四代導演,父親擔心兒子的內向性格不合適團隊溝通,也擔心年輕人不了解行業辛苦,期待過高。但所有的提醒,都抵不過兒子對電影的熱愛。
當時導演系并非每年都招本科生,滕華濤高考的1991年,招生指標是4名碩士。也就是說,他與他的父親一樣,恐怕也要與自己夢想中的專業擦肩而過了。
他因此改上文學系:“我覺得導演不是一個專業,上學的時候可以先學技術,比如編劇、攝影、美工……打下基礎再去當導演。”其實,當年這樣曲線救國的例子并不少見。
雖然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了北京電影學院,但“滕文驥兒子”的標簽,卻成為滕華濤的苦惱。“得知我是滕文驥的兒子后,一些人在背后議論紛紛,說我肯定是靠父親的關系進來的。而我那時候性格比較內向,與同學交流也不多,所以又有人拿我的家庭背景說事,說瞧我那目中無人的樣子,還不就因為父親是滕文驥嗎?當時那些猜疑和誤解,真的像茅草一樣,塞在我的心口上。于是,我有時就會遷怒于父親,經常在家里和他發生爭吵。”年輕的滕華濤與很多渴望獨立的人一樣,迫切地想要擺脫父親的光環,“大學畢業后,我立志做一名導演,可遲遲沒有劇組邀我導戲。于是父親想讓我去他的劇組做副導演。我當時不懂事,狠狠地和父親說,就算一輩子不導戲,也不與他攪和在一起。”
“那時,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擺脫父親的光環。苦熬一年后,在朋友的介紹下,我相繼導演了《新言情時代》《危情時刻》《找不到北》三部電視劇,頗受好評。媒體采訪我,都問到同一個問題,剛出道就出手不凡,是不是在父親的指導下完成這些作品的?其實對方并無惡意,但這些話在我聽來很刺耳,我當時失態地發了脾氣,說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們見到我父親時這樣說,這是滕華濤的父親!后來父親從報紙上看到這些話,非常生氣。說我太自以為是,剛拍了兩部戲,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于是我們自然又發生了激烈爭吵,關系一度很冰冷。”
盡管與父親爭執不斷,其實在滕華濤內心,父親那代電影人一直是自己的榜樣。“我把他們那代電影人的規矩帶進自己的團隊,例如把淪為導演助理、打板員的場記崗位復興起來,告訴他們,陳凱歌想當導演,也必須是從場記干起的。”
對于自己的大學生活,滕華濤在給大學生們交流時直言不諱地說,自己只真正地在校園里念過一年書,更多是進入社會去看一些東西。而在那個影院還不甚普及的年代,大學給自己帶來的更多是一些能夠接觸外國電影的機會。在那里滕華濤也尋找到了日后志同道合,一起向前奔跑的同路人。
攝影系91級同學曹盾,為陜西著名話劇演員曹景陽之子,很快和滕華濤成為搭檔。二人從學生短片開始,合作了20年,滕曹兩位同學的搭檔,也是北京電影學院搭檔中最牢不可破的組合之一。他們經常合作的美術師余強,也是美術系91級的同學。
而滕華濤在籌拍《失戀33天》時,想尋找到一個合適的制片人,也不由自主地向自己大學時代的老熟人靠攏。“我找到了我大學時候的一位師姐,她做經紀人很成功,但是從來沒有做過電影制片。我邀請她來擔任這部電影的制片,她當時嚇了一跳,說自己什么都不懂。我說沒關系,不懂就多花點力氣。之所以找她,是覺得我們有共同的夢想,而別的制片人都會覺得,你這事太不靠譜了。”同在電影學院讀書,有共同的夢想,這是合作最堅固的基礎。
從電視劇轉向大屏幕
這段話,引自趙寧宇博士的文章:世紀之交這十年,對于中國電影來說,是失去的十年。對于北京電影學院當期的同學來說,更是失去的十年。黃埔軍校畢業,本應下連隊當連排長,或者到參謀部做參謀,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去。不想,離開了校門,找不到部隊了。再一打聽,營盤都被好萊塢來的“洋槍隊”和香港來的“兄弟部隊”占光了。在最危急的時刻,“洋槍隊”和“兄弟部隊”也頂不住勁,眼看著老營盤越縮越小,田園荒蕪,勉強有幾個放羊牧馬的在此出入,顯現出人氣未絕。
從電影學院畢業出來后的滕華濤,也有過一陣找不到北的時候,那時,他抓到什么拍什么。中國的電影制作那時已經開始往大片時代狂奔。
他的第一部作品《新言情時代》。是中學同學的家人投資拍攝的,別人羨慕他一出校園便執導,滕華濤卻坦言,畢業后有10年左右,自己并不知道要拍什么,只是不停地拍,不停地嘗試各種方向。
2001年,滕華濤入選中影青年導演計劃獲得200萬投資,拍了自己的首部電影《100個……》,這個自小理性慎重的年輕人,終于在20歲的尾巴上,縱情地言了一回志。這部帶有強烈文藝氣質的電影票房慘淡。
繼續轉戰電視劇行業,滕華濤摸準社會的脈搏,此后指導的每一部戲,仿佛都能引爆一個社會話題。他相繼創作了《王貴與安娜》《蝸居》《裸婚時代》等作品。其中,《王貴與安娜》為他贏得了第15屆上海電視節白玉蘭獎;而《蝸居》和《裸婚時代》,更是讓滕華濤成為熱播劇導演的同時,被冠以爭議劇導演的名頭。對《蝸居》和《裸婚時代》在全社會掀起的話題熱潮,滕華濤有話要說,“蝸居族、裸婚族,其實是這個物質時代造就的畸形兒。有錢、有房、有車的,就能順理成章獲得幸福,沒錢、沒房、沒車者,就算歷經波折,也得不到祝福。這是現實,也是不公平的。我之所以拍這部劇,就是因為看到我身邊一批80后,都到了結婚的年紀,卻因為物質匱乏被捆縛。這是當下人們生活很燙手的問題,進而成了我關注的重點。家庭劇有個特點,就是以小見大,它不僅能透析當今社會最突出的問題,也能給同樣處境的觀眾帶來反思,如果老百姓看了沒共鳴,我費老勁拍干嘛?而我拍《蝸居》和《裸婚時代》,也都始終堅持給故事一個開放式的結尾。因為故事雖然描述的是當下現實,但它畢竟只是生活的一個片段。我經常告訴主創和演員們,任何電視劇我們只說現象,不提供任何個人意見和所謂判斷。就平鋪直敘把所有矛盾展示出來,判斷和意見交給觀眾自己去評價。自然,每個觀眾心中都有自己的答案。”
2012年的商戰片《浮沉》同樣火爆銀屏。2012年7月《浮沉》播完,滕華濤發微博總結17年電視劇生涯:“經歷了起起伏伏,拍攝了兩百多集,無論水平如何,唯可告慰自己的是至少從未為帝王歌功頌德,從未趕時髦,努力在思考。感謝多年來支持我的觀眾,很幸運生活在這個時代!我們大銀幕見。”
一部大屏幕下的小制作,再次讓人見識了滕華濤的劍走偏鋒,不走尋常路的特質。“這只是我在《雙面膠》嘗試成功隨著這些熱播劇的陸續推出,滕華濤也開始被譽為第六代導演的領軍人物,媒體在采訪滕文驥時,也開始稱他為“滕華濤的父親”。“父親聽到也總是樂呵呵的,沒有半點不快。
不久前在一個電影論壇上,主持人經緯調侃道:“你這個兒子一部電影《失戀33天》,把老爸一輩子的電影票房總和都超過去了”,滕文驥幽默地回應:“長江后浪推前浪,把他爸拍在沙灘上”,引來現場嘉賓的稱羨與大笑。
或許在滕華濤的心中,也是有些羨慕父親的吧,在父親的年代,電影環境相對單純得多,而他卻要用如許多電視劇打底積累的知名度去換取在電影屏幕上制作的機會。
不過,時代畢竟不同,只要夢想不滅,向前走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