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臘月二十九上午,吉林省龍山市紅旗街溫州小吃部門前,停下了一輛掛黑龍江省車牌照的外地出租車,車上走下來一位年輕女子,進入小吃部。大約過了10分鐘,司機大老董也下車推開小吃部的門。
服務員立即微笑著迎過來:“您好先生,請問要吃點什么?”“我不吃飯。剛才有位年輕女子進來找人的……”
“噢,是這樣。”服務員很失望的樣子,“沒找人的。你問剛才那個女的,從后門出去了。”
大老董按服務員的示意推開那扇后門,見是一個品字形住宅樓,從這里往前四通八達!大老董臉色陡變:“這怎么還有后門?我讓人騙了,這女人說進飯店找她姐一起回家,車費還沒給我呢!”
“咋回事呀,先生。”
大老董拍著大腿:“我是黑龍江雙峰縣的。昨天挺晚了,那個女的要打我車到龍山。我擔心路遠不想接這活兒,可架不住她再三哀求,說她姥姥病危,再不回家就見不上了,并且答應給我1000元車費。我們縣今年車太多,攬客生意不好,見她錢給到位了,又只是一個女人,盤算著明天趕回去過年耽誤不了,我也就動了心。沒曾想這干了10多年的老出租讓她給涮了。龍山人咋這樣啊?”
小吃部老板起初只在柜臺里忙他自己的,聽到這話,騰地站出來:“哎,你這師傅,干哈說她是龍山人,你有證據嗎?”
大老董眼睛一瞪:“不是龍山人,她對地形這么熟!”他轉身出門,從車后備箱拎出一只密碼箱,打開一看,更是傻了眼,里面除了幾件舊衣服,啥值錢的也沒有!
“我可讓龍山人給坑毀了。窮山惡水出刁民,這話果然不假。這么個損地方,真不該來呀……”大老董欲哭無淚,氣得直捶自己的腦袋。
“哎哎哎,”那老板急忙去拉司機的手,“有話好好說,遇難想主意,你別自殘呀。說別的啥都好使,你要是隨便瓜扯龍山,哥們兒可得跟你說道說道。”
“不是你龍山人,她咋指揮我直接奔你有后門的小吃部,咋會逃得恁麻溜?我要趕回家過年呢,讓她坑得苦哇,”大老董說,“身上帶點兒錢都交過道費了。如今想回去,加油、過道費……”
“指定是外地人冒充龍山人埋汰我們呢。”老板急赤白臉地分辯,“我這里來吃飯的,都得去后院上廁所,來一次就踩準道了,你不可以一口咬定是龍山的。”
“她說話口音我還聽不出!”
得,臨年靠節,黑龍江人落難龍山,眼下兜比臉干凈,舉目無親,換上誰也得毛呀。
這時候,附近接連停下三輛出租車,司機圍上來,聽清楚原由,倆司機急忙打電話,一個過來拉住大老董:“哥們兒,別的先不嘮,天下出租司機是一家,在龍山遇到啥不順當的,這不有同行嗎。我們這旮旯,有困難找交警,你有困難,找同行。來,咱先進屋暖和暖和。”
小吃部老板馬上端來一份熱騰騰的飯菜:“兄弟,先墊巴墊巴,你指定餓不行了。”
說話這當口,陸續進來幾十名男女出租車司機,把小店擠得滿滿登登。原來,另兩位司機通過科技手段向同行求援,大伙一聽有人敗壞了家鄉的聲譽,爭著來問究竟,聽過事情起因,個個氣得夠嗆:“啥玩意兒!”“你確定是龍山人嗎?”“報警!逮著她,連年也讓她過不去!”
聽著這些粗獷又火爆的話語,大老董鼻子一酸,眼圈也紅了:“謝謝。那就拜托大伙幫助報案,我先給家里打個電話。”
“用我的,我的打長途一分鐘兩毛。”
“用我的,我電話費包月,不打白不打。”
好家伙,同時遞過來四五部手機!
司機中有挑頭的,組織眾司機議論了一通,見大老董也打完了電話,挑頭的柳師傅說:“兄弟,到了龍山,這地兒的哥們兒就好使。電話接著打,告訴你的家屬,就說騙子找到了,錢不差事兒。你就說,他鄉遇到了故知,這春節要在龍山過,別讓家人擔心。”
“騙子和錢……沒影的事呀。”大老董心里七上八下,這些異鄉同行玩什么把戲呢?
“把心擱肚子里吧,兄弟。”柳師傅拍拍大老董的肩,“剛才我們幫你報了警,待會兒全城警察全力出動,一定把這個假冒偽劣龍山人的女騙子給揪出來。如果破不了案,龍山出租車司機替你承擔這個損失,條件就一個,你得陪我們在這兒過年。妥不妥,你先表個態。”
大老董好不疑惑:敢情這龍山外地人多,司機多有回不了家的要他陪著解悶兒?接下來發生什么他也不知道,可口袋里沒錢寸步難行哇,只好忐忑不安地點了頭。
匆匆吃過午飯,大老董由龍山司機陪著,走馬觀花瀏覽完龍山迷宮溶洞、四保臨江戰役紀念塔,又驅車郊區的滑雪場。大老董沒錢買票請客,卻占用陌生人的大好時光,哪好意思,就推托,說大冬會就在黑龍江帽兒山辦,看滑雪場還不現成的?哪想到龍山人就跟到過他那兒似的:“拉倒吧哥們兒,你那旮到帽兒山有八百里吧,就咱這窮司機能消費得起?”不由分說,把大老董架到了車上,大老董暗叫慚愧,他的家鄉比龍山雪更大,滑雪場比這多的多,可他全無力問津,做夢也沒計劃在這邊開了眼界!
大老董在滑雪場游覽時,這邊溫州小吃的老板精心安排了三桌子菜。當地司機到場20幾個,把大老董師傅讓到上座。老板率先舉杯:“今天這頓薄宴算我買單。”司機們紛紛插嘴:“咋能破費你呢,是俺幾個挑的頭。”
“不好使!”老板沒喝酒臉先紅了,“我買單有個說道,因為我跟董師傅一樣,也是外地人。”
小吃店老板姓傅,是遼寧人,10多年前往這邊販蔬菜,打算發家致富。誰知道錢這東西你越想它越跟你別扭。頭一趟販大蔥,半夜三更走到一個兩頭不著人家的地方,滿車大蔥翻進了路邊的溝里。那工夫沒手機,想求援沒轍啊,司機頭破血流,趕巧那天夜里又氣溫驟降,這頓折騰啊,人好歹保住了命,一車蔥凍得梆梆硬,只能就地拋棄……這事件沒過半月,他拉著一車大豆往遼寧販,大概司機夜里打麻將過度疲勞,開車后睡著了,還沒出龍山地界呢,車子撞到路邊一棵大樹上,滿車黃豆撒得那叫一個心疼,老板挺大個人頂著北風扯著嗓子哭!多虧工商所的指導員王大姐,聞訊趕了來安慰他:小傅呀,別灰心,大姐給你張羅個攤位,你做特色小吃賣不行嗎?在王大姐的熱心關照下,傅老板靠賣鍋烙起家,在這邊娶媳婦生兒子,又擴展出了這家小吃部,他現在已經把自己當成地道的龍山人了。
“大老董兄弟,你看俺家供的那照片是哪個?王大姐的遺照,逢年過節我率全家人給她磕頭。你知道不?你剛才說‘龍山人咋這樣……’我傅某人實在聽不下去,你把這話給我收回去,我老傅先干一杯計劃外的!”
柳大哥號召大家共同敬大老董師傅一杯酒。然后,他抹抹嘴巴說:“哥們兒你不要上火,有句話得請你原諒,白天說全城警察抓騙子這事,是撒了謊。案是報了,警察們首要的任務是保護全市人民過一個快樂平安的春節,這節骨眼兒雞飛狗跳地抓一個女騙子不合實際,所以我說全城出動就是想穩定你的心情。不過你放心,那騙子給咱龍山人臉上抹了黑,她就是龍山人中的敗類,是大伙不共戴天之敵。這女人跟好幾個服務員打過照面,公安局有畫像的,過了年大伙記清楚了,只要她一露頭,妥!”
大老董立馬站起來抱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都怪兄弟我滿嘴瞎嘞嘞,其實哪里聽得出她的口音。傅老板說得對,她指定不是龍山人。你看,咱在座的多講究,這才是正宗龍山爺們兒。”
司機們開懷大笑,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因為任何地方的人,有好的,也有壞的,關鍵咱不能讓他丟家鄉這張臉!
這一頓接風酒喝得暢酣淋漓,好幾個龍山漢子還喝吐了。大老董師傅這才知道,同行們考慮他惹了一肚子氣,又是疲勞駕駛,這樣的心態如急著返回,高速路上不出事才怪,留他過春節純粹是借口,哪里有什么外地人在龍山過年這事兒。見汽車加滿了油,大老董師傅再三推托,說自己老父親身體不好年紀大,還是回家過年,省得老人擔心,求大家借給他200元過道費,回去保證寄還。見實在留不住客,柳師傅這才掏出一個信封:“兄弟,龍山司機替那個敗類道歉,大家自愿捐獻1450元錢,請兄弟收下。唉,家鄉這張臉,千億百億不算貴,可……目前咱能力有限,就這點心意了。”
大老董想不到會是這種結局,40奔50的男子漢“哇”的一聲就哭了:“各位哥哥弟弟,我董方均不是沒見過這點錢,我是承受不起這天大的情誼呀。”
大老董要求,請當地同伴,連夜幫忙給他的車上噴了幾個字,算是表達對龍山人民的敬意;然后,他做出兩條承諾,一是今后他在家鄉凡遇到龍山人搭車,只要身份確定,哪怕是到海南去西藏,他眉頭都不皺,分文不取;二是明年夏天暑假期間,他帶上老婆孩子來龍山旅游,讓老婆孩子認識一下這些好心的朋友。
擔心大老董師傅休息不好誤了行程,宴會進行到22時,不得不結束。此時陸續趕到的司機多達40余名,大家咋咋呼呼到大街上合影留念。許多居民被攪了好夢,想出來制止,聽小吃店老板說明情況,嘿,大家不走了,閃光燈一亮,居民們報以熱烈的掌聲!
大年三十上午8時30分,古道熱腸的龍山司機幫大老董聯系到了兩位到哈爾濱的乘客,為的是讓他順路捎客,再多賺點車費“沖沖喜”。大老董感激得鼻涕一把淚一把,也不管是男是女,跟司機們抱了這個抱那個,嘴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同行們也把“一路順風”的祝愿改成了“明年暑假見”。在當地交通臺高度稱贊市區出租車司機的義舉,強烈譴責那個女騙子卑劣行徑的播音聲中,黑龍江出租車司機大老董師傅頻頻按響喇叭,向異鄉的兄弟們致意,駕著自己加滿油的轎車,含淚駛離了吉林龍山。
他轎車兩側噴上了這樣的話:“向龍山司機致敬!”字前邊各畫著一只高高蹺起拇指的手,在朝陽下熠熠生輝……
(責編/鄧亦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