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苑小區的保姆們碰到一起,免不了要交流對各自東家的看法,大家有個普遍的認識,那就是上海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大多精于算計,說難聽點,就是小氣。不過,在大家紛紛發泄聲討各自東家的時候,郭老太家中的保姆劉穎卻很少插話。
是不是她對自己的東家很滿意呢?其實不然。
劉穎來上海只有兩個多月。三個月前,她剛滿五歲的女兒甜甜突然暈倒,去醫院一查,卻是先天性心臟病,做手術至少需要四五萬。劉穎三年前就離婚了,手里根本沒有積蓄,于是就來到上海,想打工為女兒掙手術費。
在一家家政介紹所,工作人員小張問她想找個什么樣的人家。劉穎說苦點累點都沒問題,只要掙錢多就行。于是,小張就向她介紹了郭老太。
郭老太今年七十三歲,癱瘓在床,獨居,唯一的兒子現在美國,也曾數次要接母親去美國享福,老太太都堅決不從,說死也要死在家里。兒子沒辦法,只好托家政介紹所幫忙雇保姆照顧母親。他知道自己母親不好伺候,所以愿意出高價,現在保姆的行情是管吃管住一千五左右,他給開兩千。而且為了鼓勵保姆長期穩定干下去,他還定下激勵政策:只要保姆干夠一年,就一次性發獎金五千塊,而且第二年工資漲到兩千五。
這待遇可夠誘人的,劉穎聽完,心里一邊高興,一邊又懷疑這種好事怎么會落在自己身上,別人為什么不搶著去呢?
小張也不隱瞞,說照顧癱瘓病人本來就累,這郭老太又有點難相處,在你來之前,她家已經走馬燈似的換了七八個保姆,長的干半年,短的不到半小時就撂挑子走人了,說寧愿少掙錢也不委屈自己。
郭老太住在名苑小區一套兩居室內,四樓。小張送劉穎過去,簡單給兩人做了介紹后,就離開了,臨走她還提醒老太太:“阿姨,這可是我給你找的第七個保姆了,你們要好好相處,互相體諒著點。”
小張走后,郭老太滿懷戒心地打量著劉穎,劉穎被她看得頗不自在,怯怯地問:“阿姨,我先干什么?”
郭老太表情冰冷,說:“不忙。在我家干,我要先跟你約法三章。第一,你是來干活的,干活才能拿錢,所以不能偷懶,我吩咐的事情必須做好。”
劉穎說:“那當然,這是我的本分。”
郭老太又說:“第二,我喜歡清靜,沒有我的允許,不管是你的家人還是朋友,都不許到這里來。哼,有些人,把我這里當成免費的旅店了,想來白吃白住,沒門!”
劉穎答應說:“行,我不會讓他們過來。”
“第三,我給你的工資已經夠高了,所以你要規規矩矩,不要打其他歪主意,不是你的錢一分一厘都不能動,我雖然又老又不能動彈,但不糊涂,誰都休想騙我。”
劉穎知道老太太這是提醒自己手腳要干凈,就說:“阿姨,您放心,不是我的東西,我從來都不動。”
郭老太哼了一聲,說:“剛開始都這么說,以后可說不定。”
就這樣,劉穎開始了自己的保姆工作。第一天是大掃除,大概是好幾天沒人打理了,家里亟需收拾,這一天,郭老太并沒有找劉穎的麻煩。一天下來,劉穎心說老太太挺容易相處的嘛,別人怎會干不長?
不料,第二天,她就領略到老太太的厲害。
一大早,劉穎就醒了,她怕驚擾老太太休息,躡手躡腳地進了廚房,剛要淘米做飯,就聽到老太太的聲音:“喂,你要干什么?”
劉穎走進老太太的房間,“阿姨,原來您醒了,我打算做早飯,熬點粥。”
老太太怒道:“做什么早飯?你問過我了沒有?”
劉穎心想做早飯還要問嗎?一轉念,猜想她大概是怕早飯不合胃口,就問:“您想吃點什么?”
老太太卻道:“我不想吃,不用做了。”
劉穎一怔,壯了壯膽子,說:“那我……也要吃啊。”
“你吃點昨天的剩飯好了。柴米煤氣都貴得很,你一個月白拿我兩千塊錢,你以為我是富婆啊?能省就省。”
老太太說的是理直氣壯,劉穎也不敢反駁說我不是“白”拿錢的,忍住氣,問:“您中午和晚上想吃點什么?一會兒我出去買菜。”
老太太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錢包,掏出五十塊錢,說:“我吃素,你不要買葷腥,買點青菜就行了。”
劉穎接過錢,笑道:“如果只買青菜,一天五十塊錢可花不了。”
“誰說一天了?這是三天的生活費。以后你三天去一次菜市場,省著點花,回來向我報賬。”
劉穎雖然沒做過保姆,但聽劉紅說過,她的東家一家三口一天的生活費就一百多,她忍不住問:“我們兩個人,一天就十多塊錢的生活費?”
老太太說:“又不要你買魚買肉,足夠了。”
劉穎轉念一想,自己在鄉下的時候,和女兒一天還花不上十塊呢,這已經好多了。不過,到了市場上她才知道,這里是上海,不是老家,一根蘿卜都要兩塊錢呢,這點錢可不經花。
買菜回來,劉穎再一次領略到了老太太的精細,或者說是苛刻。一進門,她就讓劉穎把菜提進她房間,擺在床前,然后一一詢問,芹菜單價是多少、買了多少,蘿卜單價多少、買了多少……那眼神、表情,分明是懷疑劉穎是貪污犯,克扣了她的菜錢。她心想,怪不得有人來了干不上半天,就這生活水平,還要被她當小偷一樣侮辱,但凡有點脾氣的主兒,還真不愿意伺候她。
吃過晚飯,收拾完家務,劉穎伺候完老太太大小便,又替她擦了身,總算結束了今天的工作。她來到客廳,打開電視,剛坐下看了一會兒,老太太就在里面讓她把電視關了,說要睡覺了。劉穎說才八點呢,您先睡吧,我把電視聲音關小點。老太太說不行,有點亮光我就睡不著,以后八點準時熄燈睡覺。劉穎說我不習慣早睡。老太太不客氣地說,你慢慢就習慣了。
劉穎只好關了電視,隱約聽到老太太還在嘀咕:“你以為電費不花錢啊?拿我兩千塊,少給我浪費……”
劉穎眼窩一酸,進了自己房間,關上門,燈都不開就倒在了床上。黑暗中,委屈地淚水奪眶而出。
一天、兩天……
為了給女兒治病,劉穎每天面對著這苛刻小氣的老太太,忍氣吞聲,硬是一天天堅持了下來。
當保姆們湊在一起,別人都在抱怨東家這樣不好那樣小氣時,她不是沒有抱怨,只是根本不屑說,說了能有什么用呢?再說,人家的錢也不是撿來的,憑什么要對你大方?像現在這樣,能月月領到工資,她就知足了。
領到第三個月的工資后,劉穎手里有錢,心就活了,想把女兒接到上海的大醫院復查一遍,這里的醫術肯定會比縣城醫院好得多。另外,她也實在是想女兒了。于是,她就向老太太請了兩天假,說要回家探親,然后偷偷把女兒接到上海,帶她去一家大醫院檢查了一下。檢查的結果有喜有憂,喜的是醫生說他們醫院做這種心臟手術的成功率很高;憂的是醫生說手術越早做越好,否則病人隨時可能發病出危險,而手術的費用在五萬元左右。那就是說,自己一定要在郭老太家干滿兩年,才能賺足手術費,只希望女兒能平平安安地度過這兩年。
看完病,劉穎本來打算馬上把女兒送到老家,但甜甜好不容易見到媽媽,哭著不肯回去。劉穎怕女兒過于傷心,心臟承受不了,另外她其實也不想跟女兒馬上分開,就心存僥幸:反正老太太癱在床上不會出房間,只要把甜甜藏到自己屋里,別出動靜,老太太應該不會發現的。于是,她就把女兒領到郭老太了家,路上千叮嚀萬囑咐,讓她進門后就裝啞巴,不準發出任何動靜。甜甜懂事地答應下來。
實際上,甜甜也做到了不聲不響,她住了三天,郭老太根本就沒有發覺到家里多了一個人。但第四天的時候,卻出了意外。
這天,劉穎在廚房里忙活,甜甜一個人呆在房間里無聊,就跑到窗戶前看外面的光景,樓下有幾個小孩子在玩滑板,甜甜非常羨慕,趴在窗臺上都看入神了。
說來也巧,正好郭老太從前的一個朋友來看她,因為記不清樓層,在樓下向人打聽,對方就伸手向上指,說那就是。朋友一抬頭,就看到了甜甜貼在玻璃上的小腦瓜。朋友見到郭老太,隨口就問隔壁房間的小姑娘是誰啊?挺可愛的,是你孫女?
一下子就暴露了。
等朋友離開,郭老太把劉穎母女倆喊進自己房間,審視小偷一樣看著母女倆。
劉穎情知不妙,連聲道歉:“阿姨,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女兒來上海看病,就留下住了幾天,您千萬別生氣。”
郭老太擺擺手:“你什么都不用說了,你這擺明了是欺負我耳聾眼瞎。我最恨別人騙我了,你把工資算一下,馬上給我走人。”
劉穎情急之下,爭辯道:“阿姨,這不公平,你當初說不許人上門是喜歡清靜,可甜甜在這里住了三天,一點都沒吵到你呀。”
郭老太怔了一下,怒道:“都住三天了?你還真把我這里當成白吃白住的旅店了是不是?馬上給我走!”
劉穎無計可施,想到女兒的病,不由膝下一軟,跪了下來,央求道:“阿姨,你就原諒我這一次吧。我真的需要這份工作,我女兒需要錢做手術,她的病不能再拖了啊。”
甜甜見狀,哭著抱住媽媽:“媽媽……”她轉向郭老太,哀求說,“奶奶,你就原諒我媽媽吧,是我非要跟媽媽一起住的,你要是不喜歡,我馬上就走,奶奶……求你了!”
激動之下,她的臉色瞬間突然變青,劉穎見狀,知道她心臟承受不了,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把女兒攬在懷中,握緊著女兒的手,臉貼著她的臉,柔聲安慰道:“甜甜,媽媽沒事,你別著急啊,別著急……好了,媽媽不做了,這就和你一起回家。”
慢慢地,甜甜的臉上總算恢復了血色。
劉穎知道躲過了一劫,不敢再多說,起身道:“郭阿姨,您別生氣了,我們這就走。不過,走之前,我想告訴你,甜甜沒有在這里白吃,她用的這份錢我都記在賬上,花的是我個人的錢,不信你可以看賬本。”
郭老太聞聽一怔,剛才,她也看出了甜甜的異常,知道這孩子的確有病。其實,她對劉穎這兩個多月的表現還是挺滿意的,知道很難再找到她這樣的保姆,只是氣憤她騙自己才執意要趕走她。她沉吟了一下,問道:“你女兒什么病?”
“先天性心臟病。”
郭老太驚訝道:“心臟病?那得做手術呀,怎么還不做?”
“錢不夠,我來上海打工就是為孩子賺手術費的。”
郭老太又問:“孩子的爸爸呢?”
“我跟他離婚了,他說他不管甜甜,我也不想求他。”
“他怎么能不管呢?”郭老太氣憤地說。得知劉穎是一個人拉扯著孩子,觸動心事,她的心頓時就軟了,嘆了一口氣,流著淚說,“你呀,跟我一樣,也是苦命人啊!當年,我也是一個人拉扯著……不說這些了,你要是愿意繼續在這干,那就留下吧。”
劉穎又驚又喜,“阿姨,你不趕我走了?你放心,我會盡快把甜甜送回老家的。”
老太太抹了把眼淚,“那也不必,就讓孩子多住幾天,你多陪陪她吧,別讓她吵著我就行。”
劉穎心中感激,忙吩咐女兒,“甜甜,快謝謝奶奶。”
甜甜跑到床邊,在郭老太臉上親了一下,甜甜地說:“謝謝奶奶。”
郭老太一怔,沒想到甜甜會親自己,神色頓時有些激動,感慨地說:“你叫甜甜是吧?你媽媽一定把奶奶說成是壞人吧?其實,奶奶也喜歡小孩子的,我孫子跟你差不多大,一定也像你一樣可愛。可惜,我到現在還一次沒見過他呢。”
劉穎知道老太太想起了遠在美國的孫兒,心想,其實老太太也是面硬心軟,大概是以前常被人騙,這才對外人充滿戒心的。
經過了這一節,兩人之間的隔閡似乎消失了,彼此親近了很多。當天晚上,劉穎在老太太房里陪她說話,老太太突然說:“劉穎,其實即便沒有這件事,再過幾個月我也會找茬把你辭了。”
劉穎一怔:“為什么?”
郭老太神情頗是得意,“省錢呀。我兒子規定那個破政策,年底要給你獎金,第二年還要漲工資,那可不是一筆小錢啊。半道辭了你不就省下了?”
劉穎哭笑不得,“阿姨,你們上海人,可真小……會精打細算啊。”
郭老太知道劉穎是想說自己小氣,也呵呵樂了。
接下里的幾天,家里的氣氛很好,郭老太每天都很高興,因為甜甜這孩子非常親近她,性格又文靜,不吵不鬧,很合她的脾氣。不過,劉穎發現老太太有時會看著甜甜發呆,大概是想到自己的孫子了吧。
這天一早,劉穎領著甜甜到老太太房里告別,說要送她回老家了。
老太太一聽,悵然若失,“這就走?再住幾天不行嗎?”
劉穎說:“這幾天打攪您就已經很不好意思了。阿姨,我把甜甜送回去就馬上回來。”
老太太嗯了一聲,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在想什么。
劉穎領著甜甜向外走,老太太突然問:“甜甜的手術是不是越早做越好?”
劉穎隨口說:“是啊,要是不做,隨時都可能出意外。”
老太太點點頭,仿佛下了決心,說:“你別讓甜甜走了,待會兒你去醫院聯系一下,看能不能馬上做手術。”
劉穎愣在那兒,驚訝地看著老太太。
老太太慨然說:“手術費你就別管了,我來出。”
劉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氣如斯的郭老太怎么可能舍得出這一大筆錢?
郭老太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笑道:“阿拉上海人,有些時候是小氣,但有些時候,比如現在,會很大氣的。”
(責編/鄧亦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