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喜鵲坳是個山村,離鄉衛生院有近二十里,離縣醫院更是有四十多里,缺醫少藥。況且這里的人還沒有富裕起來,非到萬不得已,他們也舍不得花錢去買藥吃。秦文平是個俗話所說的草頭郎中,他從小就喜歡看醫書,還經常到山上去嘗百草,漸漸地就掌握了一些醫藥知識,鄉親們有個頭疼腦熱的去找他,往往都能夠藥到病除,甚至有別村的人也慕名來找他看病。實行承包責任制的那會兒,村支書吳建有對他說:“文平,你就不要承包那些山林耕地了,我給你一條更好的活路。”吳建有和秦文平以前是同學,也是一起的玩伴。后來吳建有去參了軍,在部隊入了黨,退伍后不久又碰上老支書退休,他就擔任了喜鵲坳村的村支書。吳建有沒有食言,他去鄉里縣里跑了一通,上面就來了通知,讓秦文平去縣醫院培訓三個月,還頒給了他行醫執照,回來后就在村里開了個小診所,為這一帶的村民看病。
那年冬天的一個晚上,吳建有急匆匆地來找秦文平,說他老婆病重,請他趕緊去看一看。秦文平到了吳家,只見吳建有的老婆臉色煞白,嘴唇發紫,在不停地痛苦呻吟。他經過初步診斷,對吳建有說:“建有,你老婆的病我治不了,你還是趕緊送醫院吧?!?/p>
吳建有說:“這黑燈瞎火的你讓我怎么送?至少你也該讓她拖到明天天亮吧?!睆南铲o坳到最近的鄉衛生院有二十里,而且都是山路,晚上送去確實有些困難,而且鄉衛生院晚上一般都只有一個值班醫生,等把病人送到,再把醫護人員都叫起來,至少也得要明天上午了,于是秦文平只得硬著頭皮替吳建有的老婆下了一劑藥。吳建有的老婆服了藥后居然沉沉地睡去了,這一下大家都松了口氣。但是沒想到還沒到天亮,吳建有老婆的病情再次發作,而且這一次來得更加猛烈,只掙扎了幾下就一命嗚呼了。秦文平呆住了,腦子一片空白,這可是他行醫以來,死在他面前的第一個病人。等到恢復了意識后,他想到了如果自己不下那劑藥,吳建有的老婆或許還能活到今天,不由后悔得抽起自己的耳光來。可是剛抽了兩下,他的手就被另一只手抓住了。是吳建有,他強忍住老婆剛去世的悲痛,流著眼淚說:“文平,你回去休息吧,這不怪你,你已經盡力了。”
可是吳建有雖然不怪他,秦文平醫死人的消息卻很快就傳開了,鄉親們有的說:“草頭郎中到底不行,治個頭疼腦熱的還可以,遇到大病就掂出分量來了。”也有的說:“頭疼腦熱有些也是大病的前兆,生命只有一次,以后還真得小心一些,不能再病急亂投醫了。”緊接著喜鵲坳又發生了兩件大事,第一件是從村里到鄉里的機耕路開通了,村里還買了一輛手扶拖拉機,以前到鄉衛生院要走兩個小時,現在坐上拖拉機“突突突”地不須半個小時,而且鄉里通著客車,要轉到縣醫院去也很方便。第二件事是喜鵲坳村實行了新型農村合作醫療,村里人都參加了,以后就像城里人一樣,去醫院看病就能報銷部分醫藥費,而秦文平的診所卻沒有列入新農合的范圍之內,因而來他這里看病的人越來越少。秦文平上無撥款,下無補助,也沒有責任地,完全靠自己治病的業務收入養家,這么一來,經濟上就陷入了尷尬與窘迫的境地。秦文平的兒子馬上就要考大學了,正是需要用錢的時候,可現在連吃飯都成了問題,又到哪里去籌集兒子的學費?無奈之下,他只得關閉了診所,到南方打工去了。
就這樣又過了兩年,時間已經是2010年的春節前夕。臨近年關,喜鵲坳村在外打工、讀書的人都陸續回來了。吳建有的女兒吳順姣也回來看望父親。吳順姣在上海讀書,畢業后就留在了那里工作,這次也算是衣錦還鄉,一家人都很高興??墒菦]想到這天晚上,吳順姣突然得了急病,癥狀竟然和她母親當年一模一樣。這回吳建有有了經驗,對他的一個侄子說:“快,你去叫一下阿偉,讓他馬上把拖拉機開過來?!卑ナ邱{駛員,村里已經把手扶拖拉機承包給了他。侄子急匆匆地去了,吳建有就幫女兒把衣服穿好,又用棉被裹好,準備等拖拉機一到就送醫院。
可是侄子去了半個小時了,還不見人回來,吳建有正要再派人去催,侄子終于回來了,后面還跟著雙手沾滿油污的阿偉,卻沒有見到拖拉機。阿偉趕到吳建有面前,哭喪著臉說:“吳書記,拖拉機壞了,我怎么修也修不好?!眳墙ㄓ械男囊幌伦泳头路鹇淙肓巳f丈深淵。他知道如果不能盡快將女兒送到醫院,那么幾年前在他老婆身上發生的悲劇便將在他女兒的身上重演??墒峭侠瓩C早不壞晚不壞,偏偏在這節骨眼上壞了,他不禁仰天悲呼道:“老天啊,我吳建有究竟作過什么孽?你要這么來懲罰我?!?/p>
侄子說:“叔,我去叫幾個朋友,背也要把表妹背到鄉里去?!?/p>
也有人說:“打120,讓縣醫院派救護車來?!眳墙ㄓ袊@息著搖了搖頭。就在這時,秦文平走了進來。秦文平也是回家來過年的,聽說吳順姣得病,就趕了過來。秦文平說:“吳書記,讓我再來試試好嗎?”
聽說秦文平還想要給吳順姣治病,大家都攔住了他。吳建有的侄子咆哮道:“秦文平,你害死了一個不夠,還想害第二個嗎?我們吳家到底和你有什么仇?”面對著氣勢洶洶寸步不讓的吳家人,秦文平“撲通”一下跪了下來,流著眼淚說:“現在時間就是生命。我是一個醫生,救死扶傷是我的責任,請你們讓開,讓我去救她好嗎?”吳家人卻仍然沒有絲毫要讓開的意思。這時,吳建有沉聲說:“你們都讓開,讓他去醫治順姣?!?/p>
侄子急得喊道:“叔,難道你忘了嬸是怎么死的嗎?”
吳建有說:“你嬸的死與文平無關,我已經去請教過醫生了,當初文平如果不治,你嬸也是捱不到第二天天亮的?,F在也一樣,現在如果把順姣背到鄉里,或者打電話叫縣醫院的救護車來,都已經來不及了,我們只能再相信文平一次,還有就是相信順姣吉人自有天相,能逢兇化吉,轉危為安。”大家見吳建有這么說,這才默默地讓開了一條路。秦文平到了床前一看,吳順姣得的果然是和她母親同樣的病,便又配了一劑藥給她服下,還在她的身上扎了幾針,過不多久,吳順姣便也沉沉地睡去了。
屋里雖然有了暫時的安寧,但大家的心卻半點都沒有放下。那年吳建有的老婆也是服了藥后睡著了,但卻在天亮之前突然去世,所以關鍵的時刻還沒有到來。時間一分一秒地在過去,但這分分秒秒卻都仿佛鞭子一樣抽在秦文平的心上,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啊,要是吳順姣再出什么事,他還有何面目去面對吳建有,面對喜鵲坳的鄉親們?天色漸漸地亮了,吳順姣仍睡得很沉穩,但秦文平卻知道,生死存亡的時刻即將來臨,他來到了床前,神色凝重地望著吳順姣。其他人見他這樣,也都圍了過來。就在這時,吳順姣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吳建有,說:“爸爸,我還活著嗎?”
吳建有激動地說:“你當然還活著,現在感覺怎么樣?”
吳順姣說:“我很好,已經沒有痛楚了?!比藗冾D時歡呼了起來。秦文平更是淚流滿面,他見大家都在關注著吳順姣,悄悄地就想離開,但卻被吳建有攔住了。吳建有像個孩子似地抱住了他,哽咽著說:“文平,告訴我,你是怎么成功的?”
秦文平嘆了口氣說:“此事說來話長……”原來秦文平到了南方打工后,有意選擇了在一家大醫院做勤雜工。在完成本職工作后,他都會去旁聽一位著名的老中醫給患者看病。不久老中醫就注意到了他,和他交談后發覺他是個對醫術孜孜以求的人,就教了他不少中醫治療疑難雜癥的方法,其中也包括吳建有老婆患的那種病。這次秦文平用老中醫的方法,居然真的救了吳順姣。吳建有感慨地說:“文平,你把診所再開起來吧,鄉親們需要你?!?/p>
秦文平為難地說:“可是我這一家子人也要吃飯啊。”
吳建有說:“你放心,我會替你安排好的,況且你治好了我的女兒,我也應該報答你?!庇谑菂墙ㄓ杏滞l里縣里跑,要求將秦文平的診所列入新農合的范圍之內。就在這時,他得到消息,政府即將把鄉村醫生社會保障納入農村社區衛生服務一體化管理的軌道。如此一來,鄉村醫生就有了工資報酬和社會保險等待遇,沒有了后顧之憂。有了這個好消息,吳建有當即又興匆匆地往喜鵲坳趕,他要盡早告訴秦文平,他的診所又可以開張了。
(責編/方紅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