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掉進溝里的人雙手在空中亂抓,喊著“媽,幫幫我!”我醒了。是夢。心在夢里浸著,眼睛睜開,腦袋木木地側向床沿。“媽,幫幫我!”白瑞恩的聲音跟夢里的聲音接上了,他立在床前,焦慮地看著我。
“怎么了,白瑞恩?” 聽見自己用瞌睡腔說出一句武漢話,想笑。醒來的第一句話我只能說家鄉話,只有完全清醒,語言頻道才能切換成武漢口音的普通話,我稱之為漢普。
“小烏龜不見了!”白瑞恩說。
拿指尖剔去眼角分泌物,看清白瑞恩那雙藍灰相間的眼眸溢滿無助。
“你說什么?”聽清楚了,只是想證實一下我聽得沒錯。
擔心自己表達有問題,也怕我不相信,他干脆“撲通”一下趴到地板上,像虔誠的佛教徒那樣,匍匐爬行幾下。
“怎么可能嘛,那只漢白玉缸能裝兩只羊羔,一只小烏龜怎么可能爬出去呢?”我說。
白瑞恩急了,爬起來申辯:“爬出去了,我確定。只有,三朵蓮花,在缸里。”
這事兒夠玄的。那么大個漢白玉缸,缸沿又陡又滑,小烏龜有這個作為,我倒十分服氣。是不是我兒子不喜歡烏龜,看賽車前故意把它扔出去了。
白瑞恩淌著汗,無助地站在床邊,一堵墻似的,屋子的光線因這堵墻顯得暗了不少。小烏龜是他來上海以后,跟我到集貿市場買菜的時候買的。他要買小狗,我說我兒子不喜歡毛茸茸的東西,他就買了這么個背上帶殼的東西。我問這個十九歲的人,為什么偏愛它,他說喜歡它慢慢的笨笨的樣子。
“旮旮旯旯都找找。”我說。
“請你起來,幫我找!”他說。
暑期我家有三個九零后,白天太熱鬧,只有晚上他們都睡了,我才能開始工作。凌晨三點我才躺下,可現在無法在床上賴下去,白瑞恩沙啞的聲音和可憐的模樣弄得我心軟。我坐起來,攏攏頭發,把衣領往上拎了拎,趿著木底拖鞋,嘎噔嘎噔來到客廳,看見漢白玉缸里果然只剩下三朵蓮花。
“長能耐了。空間就這么大,我就不信還能爬回美國去!”
“它不會爬回美國,太遠了。”白瑞恩還沒到聽懂幽默的份兒。
屋子被他刨亂了。我拾起地上的竹竿,準備把靠墻的家具角落都撥一下。“沒有,木頭里面沒有烏龜。”白瑞恩制止我。
“要說‘木制家具角落里面沒有烏龜’。”我糾正他。
“木制家具角落里面沒有烏龜。”白瑞恩重復。
聽見貓在院子外面叫,我讓他先給貓們撒點貓糧,叫得煩人。
白瑞恩不太情愿,但還是取了貓糧。來我家十多天,他對幾只養家了的野貓不太上心,他只喜歡小烏龜。
剛擠出一條牙膏,聽見白瑞恩在外面叫:“烏龜在這里!——媽——貓包圍它,欺侮它!”
我放下牙刷跑出去,看到五只貓圍著小烏龜喵喵叫。小烏龜頑強地在貓們圍起的圈子里爬行,四面被堵,根本爬不出包圍圈。
“可惡!”白瑞恩愛憐地捉起他的寵物,惱火地說。
“你得感謝它們,不是它們圍著,小烏龜早就跑出院子,很可能永遠找不到了。”
“它們不是欺侮它嗎?”
“也可能是欣賞。Injoy,明白?”
“欣賞,injoy。”
“injoy就是欣賞。媽,我又學了一個詞。”
白瑞恩把貓糧撒在地上,貓立即放棄陣地奔向同一目標。白瑞恩一只手端著小烏龜,孩子氣地念叨:“BabyBaby哥帶你回家!”
我邊刷牙邊納悶兒:他是我認的美國兒子,我是他中國媽,他把小烏龜喊寶貝也不考慮我的感受。
2
白瑞恩運氣不錯,七月初來上海,趕上我兒子放暑假從北京回來了。我兒子、兒子的香港好友陶俐俐、家政工胡阿姨加上我一共四個人,輪流教他中文知識和生活技能。我兒子,邊調侃邊教他用筷子的訣竅,讓他把筷子當成女生的纖纖玉指就能攥得靈活,挾起菜來肯定輕巧。陶俐俐把一份《上海地圖》的重要線路和標志性建筑都用英文標注好,并給他買了一支屈臣氏的治療青春痘炎癥的藥膏。胡阿姨教他怎樣使用洗衣機以及豆漿機。白瑞恩稀罕豆漿機,美國沒有這東西,美國人只喝牛奶不喝豆漿。我能教他的就是說中國話。其實我最不適合教他說話,我武漢方言口音很重,幾次購物,服務員請我講普通話,而我以為自己講的就是普通話。
我兒子喜歡看賽車,本來可以帶上白瑞恩,考慮他生活拮據,必須打工才能維持在中國的生活,就不耽誤他,一個人去,誰也不帶。陶俐俐是個購物狂,開著我的車,不管有用沒用,大包小包往家拎,好像東西不要錢似的。晚上,歸巢的鳥兒,匯聚攏來,白瑞恩開始顯擺他的中國話:“搞么事?”“我屋里鍋鍋。(我家哥哥)”“苕頭二腦。(傻勒巴嘰)”逗得一屋人笑。我兒子勸我別教白瑞恩說話,一旦他把漢普當標準話學了,以后糾正起來很麻煩。我說那有么事關系嘛,我還教他上海話了哩,讓白瑞恩說幾句給他們聽聽。他苕頭二腦地說:“美國人到上海,上海閑話講不來,咪西咪西炒咸菜。”十多天下來,我的美國兒子什么都能說一點,什么都說得不靠譜。他的適應能力還是很強的,浦東周邊環境全都熟了,能獨自乘地鐵去游泳,去打籃球,去給幾位朋友的孩子上英語課。
為了使白瑞恩多一份收入,我幫他在一家中餐館找到洗盤子的活兒。當時我有些猶豫,不知他愿不愿意做。這活兒是許多農民工都不愿意做的,磨人,工資少。他秋季上學需要錢,他美國的爹媽不肯多給他一個子兒,美國的規矩是孩子長到十八歲就成了搡出門的兒,潑出門的水。我的美國同學告訴我,白瑞恩家屬于中產階級,有幾十萬畝葡萄園,來中國,父母只給他飛機票錢和一點生活費。
“到中餐館洗盤子,愿意嗎白瑞恩?”我試探著問。
“多少銀子?”他問。
跟我兒子學的,把錢說成銀子。他蹲在地上逗烏龜,把一朵蓮花擱在烏龜背上,回頭跟我說話,烏龜背上的蓮花滑進水里。
“一個月能掙一千多塊錢。”我說。
“一千幾?”他問。
“三個月后一千五百塊。”我說。
哪知他“忽”地站起來,大步跨到我面前,雙手抱拳說:“謝——謝——媽!”
他讓我想起李玉和。
“我想快點洗盤子!”他喜悅又急切地說。一雙眼眸像兩顆藍寶石,晶亮晶亮的。
我讓他不要著急,今天準備準備,明天去面試,如果老板同意,本周就能上班。他欣喜地說:“nice!”
面試很順利。餐館老板缺的就是洗盤子小工,看到這個生氣勃勃的洋小工,老板直樂,對他講規矩:“你的,要把盤子仔仔細細地洗干凈。有一頓飯我的管,你的隨便吃,只要不往外拿。每天要穿工作服。還有,你的頭發能不能短一點?請理一個適合中國國情的發型,不能讓我的顧客被C羅的發型弄得點錯了菜。你的明白?”
“他是美國人,不是日本人,語法要改一改地明白。”我說。
老板笑了,讓顧客們各就各位,不要圍觀洋小工。
“媽,洋小工是什么?”白瑞恩問。
“洋小工就是白瑞恩。”我說。
“我的中國名字?”他問。
“你的上海名字。”我說。
捧著老板發的一件白色襯衣,白瑞恩樂得哈哈笑。真搞不懂他為什么這么喜歡洗盤子。
回到家,他把襯衣往沙發上一擱,說:“媽,幫我熨一熨。很謝謝!”
“媽應該做的,不用客氣。”
說起來是我嬌慣他,我的衣服,我兒子的衣服都是家政熨,而我卻親手給他熨衣服。說不清為什么這么疼愛一個異國孩子,也許他父母和我的小學同學是鄰居,我把對同學的那份友情移植到白瑞恩身上了。還有一個原因是我兒子明年會去美國學語言,潛意識覺得,我對這個美國兒子好,我兒子到了美國,他們也一定會對我兒子好。當然,不一定是白瑞恩爸媽,而是我積的福會換作另一種形式回報給我兒子。
3
賽車迷和購物狂都沒回來。胡阿姨在做晚飯。我坐在大客廳喝咖啡,白瑞恩站在院子里打電話。望著落地窗外白瑞恩的背影,聽他大著嗓門兒打電話。我英語聽力馬馬虎虎,通過一些單詞,串起大致的意思。他說他找到工作了,發了襯衣,每月能拿一千五百元錢,人民幣。明天正式上班。中國媽在喝咖啡,剛給他熨了工作服。打電話很費錢,拜拜。
真摳門兒啊,手機說掛就掛,哪兒像我的親兒子,老說要掛電話啦,可還得嗲一會兒。
摳門兒事情繼續發生:白瑞恩從旅行箱拿出一個盒子,打開后取出一個理發推子。敢情這小子樂意賺錢還特別會省錢。我兒子理發總到上檔次的發廊。發廊也很能掏他腰包,這回提議他換個周杰倫發型,下回提議換個阿根廷球星梅西的發型,還勸他染色,這次這種色,下次那種色,并保證開學前“免費”把顏色“變”回來。我給兒子的零用錢就這樣被忽悠去。我的美國兒子大老遠帶這么個玩意兒,發廊別想賺他一個子兒。只見他挺著結實的胸脯,赤腳踏著地板,帥氣、傻氣而小氣地拎著他的美國推子,像007拎著槍一樣走進洗臉間。聽他搗鼓一陣,發出“滋兒”地一聲,白瑞恩罵了句FK,躥出一股電線燒焦的氣味。猜想推子出故障了。他跑出來,提溜著推子問:“中國的電怎么了?轉了一下,冒黑煙了。”
估計是電壓不匹配,引起短路。“燒壞了,扔掉吧,一個推子而已。”我說。
“我一直自己理發。”他說。
“出小區,往北走一百米左右,幾個發廊都不貴。我的優惠卡借給你用。”我說。
“謝謝!我去超市,買一個中國式理發工具。”他帶些無奈地摸著腦袋。
見過摳門兒的,沒見過這么摳門兒的,這小子摳過頭了。
不到二十分鐘,白瑞恩挾著個新盒子,興沖沖回來,隔著院子的樹木喊我看他新買的推子。
進屋問他要不要先吃飯。他說理完再吃飯,efS/7R+8r3QSY9Ga7UqMhQ==等哥和陶回來一起吃。我說他們會在外面吃了回來。他堅持先理發。我讓胡阿姨幫他。他說自己可以。
中國推子在洗臉間轉得歡實,白瑞恩邊推頭邊唱“小小少年,很少煩惱,眼望四周陽光照”。
突然,歌聲停止,推子聲音也停止。正要進去看究竟,聽見白瑞恩喊:“胡阿姨,幫忙我。”
我糾正他:“要么說‘幫幫我’,要么說‘請幫我一下’。惟獨不能說‘幫忙我’。”
“這個洋祖宗怎么了?”胡阿姨擦著手上的油問我。
我學著洋祖宗的樣子聳聳肩。推子又響。嗚嗚轉了一會兒又停了。他喊我幫他一下。胡阿姨一聽高興了,說害怕跟他說話。
他把推子遞給我,我有些怕,讓推子在人腦瓜上來回跑可不是簡單活兒。白瑞恩用他那藍不藍灰不灰的眼睛看著我說:“胡阿姨手不聰明。”“要說手不夠靈活。”他重復一遍,說他把理發程序重新設定了一下,頭發不能留得太短。我問到底留多長,他說推子知道。“我開始割麥子?”我說。“是割頭發。”他說。
我選擇他后腦勺正中下手。第一次手太輕,沒割掉一根麥子。第二下,我手上使了些勁,只聽“滋兒”地一聲,白瑞恩后半個腦瓜出現一條3厘米左右的白條,跟兩邊金黃色的麥子相比,成了收割過的麥田。
“你要剃光頭嗎?”我問。
“光頭?”他問,用漸變成灰色的眼珠盯著我。
“光頭就是不留一根頭發。”我說。
“NO!”他大叫。意識到程序有誤。
我慌了,告訴他已經光了一條。就一條。他摸著后腦勺,拿小鏡子對著大鏡子照,發出獅吼般的NO。
“你把程序調成光頭了,”我說,“其實賴不著我!”
“半厘米……長度……我調的。你手,重了,太用力,中間,沒頭發了。”
“對不起,白瑞恩,有什么辦法彌補嗎?”
白瑞恩聳肩攤手說:“有辦法:讓這一塊慢慢長,讓兩邊也剃光。”
白瑞恩從我手里取走推子,輕柔地推我出洗臉間,關上門。推子再響,足足響了十幾分鐘。
白瑞恩出來的時候,他的頭皮明光錚亮,晃得我把眼睛瞇縫起來了。白瑞恩沒看我,望著別處。后來我偷眼看他,發現他的眼圈很紅,可能哭過了。他得頂著個大光頭講課、洗盤子、上學。
4
接下洗盤子的活兒以后,白瑞恩就格外在意自己的體味,瞅著沒人總會抬起胳膊嗅嗅自己的胳肢窩。看出這個美國佬對自己體味沒自信,我不動聲色放了一瓶香水在我兒子的洗臉間。白瑞恩逮住空就沖澡,沖完拿起香水就噴,噴完覺得太香,又拿毛巾擦拭。他給中國小孩上英語課不這樣,也許知道餐館與吃有關,格外講究。
畫好一幅新款圍巾式樣,準備歇息片刻之后掃描上電腦,著色看效果。我提醒白瑞恩下午上班別遲到。沒答應,我又喊了一聲也沒答應,抬頭看電腦上方的鏡子,看到洗臉間的門沒關,里面有水響,猜想他又在窮講究。
“白瑞恩,下午上班,別忘了穿工作服。”我說。
“謝謝媽。我的工作服在哪兒?”
“昨天下班你脫在哪兒?讓胡阿姨洗了嗎?”
“天吶,胡阿姨今天休息,肯定沒洗。”
“偶爾湊合一次,老板不會介意的。”
“我自己會介意的。我不穿臟衣服上班。”
我心想這算哪門子班嘛,還當真了。見我反應平淡,他急了,走過來,提著襯衣,要我幫他洗熨,一副淘氣的樣子。這都是我慣的,一次不管就成我的不是了。
“好吧,趕緊洗。”我說。
“只有兩小時零七分,上班不能遲到。”他緊張地盯著我說。
“現在洗,甩干,熨一下,掛到外面吹一會兒,應該來得及。”我說。
他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客廳來回踱步。
襯衣脫水時,陶俐俐回來,問白瑞恩怎么了。我說要去上班,等工作服吶,頭天忘洗了。
“他在哪個公司做?”
“一家中餐館。”
“干嗎呢?”
“洗盤子。”
“月薪多少?”
“一千五百塊。”
陶俐俐“噗哧”笑了:“他一個月掙的,不夠我買一件內衣。”說完把名牌內衣袋往上舉了舉。我“哄”地一下臉熱了,是替她臊得慌。還好,白瑞恩并沒聽我們說話,跪在地上讓小烏龜馱蓮花。
陶俐俐試她的新行頭去了。我把襯衣晾到院子里。白瑞恩端起小烏龜說話,說的是英語,但我聽懂了“周扒皮”,“公雞”,“高玉寶”,“地主婆”,還有“老板”、“洗盤子”以及“扣錢”等詞兒,拼湊出他嘮叨的意思:餐館老板不是周扒皮,但也不好對付。我是洋小工,如果遲到,如果身上有味道也是不禮貌的。這小子接受能力不錯,我費了好大勁才講清楚“半夜雞叫”是怎么回事,他倒記住了故事里的人物,并能講給小烏龜聽。記得當時他用驚異的眼光盯著我,追問為什么半夜雞會叫,老板為什么不睡覺要起來學雞叫。
“還有五十分鐘,今天乘TAXI。”他取下襯衣往身上穿。我摸了摸襯衣,領子袖子和衣襟的邊比較濕,溻在身上會很不舒服。
“好樣的白瑞恩!”
“再見,媽!”
我從落地窗看到他出門洞,轉彎經過院子外面,走得大步流星,充滿神圣。知道的,洋小工是洗盤子去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上教堂祈禱去的。
5
這天是雙休日。我讓胡阿姨多炒了幾個菜,打電話讓白瑞恩來家改善伙食。白瑞恩的吃相讓我覺得飯菜很香。吃得津津有味,傳來QQ聲,兒子上線了。我放下碗筷,來到電腦前。
他發來:“周末快樂老媽!”
我發去:“兒子也快樂!”
“白瑞恩在我們家蹭飯?”
“不是人家蹭飯,是我請他來的。他在上海舉目無親,可憐見的!”
兒子給我一個深情的擁抱。接著發來一行字:
“我的跑車只差一個零頭了。”
兒子的小伎倆惹我發笑。
前夫上周打電話給我,說兒子給他兄弟姐妹都打電話說,跑車錢只差個零頭了。他喜歡的是高檔車,二手車價錢也不得了。
“兒子,你說的零頭也得百把萬吧?”
他發來一個點頭的卡通娃娃,表明我說的不錯。
“好吧,媽今年掙的加上這些年攢的都給你湊上買跑車。你爸爸一家都要為你勒緊腰帶了。到時候別忘了把我們都捎上,把武漢三鎮兜個遍。”
兒子發來一顆心和一個卡通小兔,跪在地上直磕頭。發來一行字:“武漢三鎮不算啥,帶你們跑遍天下。”
正要回復,突然發現白瑞恩站在我旁邊,別著脖子,瞪大眼睛,不解地盯著電腦屏幕,說:“都給哥湊錢買跑車?”
“你哥他吧,要漂亮,要派頭,要圓跑車夢,我們就幫幫他唄。我和前夫就他一個兒子!”
“我在美國家里,聽說中國人啃老,我不相信,今天我相信了。啃老很可恥!”
“別激動白瑞恩,是我們樂意讓他啃,我們疼他,他要星星,只要有梯子,我們恨不得摘下來給他。你想想,我們要錢干什么呢?就算把錢擱到將來,也還是留給他的!”
“媽,你好辛苦,白天黑夜地構思、設計。哥不應該啃媽!”
“白瑞恩,這是你的美國思維,不是中國人的思維。”
“是的,我不明白中國人!”
我沖了兩杯咖啡,遞給白瑞恩一杯。我呷了一口,告訴他在我們當代中國,曾出現過一個病態的年代,有一個可笑的口號叫做“越窮越光榮”。事實上,窮不光榮,窮可恥,我們祖祖輩輩窮怕了,我們最怕的就是讓我們的孩子和我們小時候一樣受窮受憋屈。你哥跟他的同學在一起是很要面子的,其他同學有的他也想有,這沒錯,我不能讓他輸給其他同學。他們這一代不像我們,不敢夢想不能夢想。那時候夢想等于白想、瞎想,自己做不到的父母也幫不了。小時候,我對父親說我長大了想彈鋼琴,我在電影上看到別人彈鋼琴,羨慕極了。哪知招來父親一頓罵,說家里米都是借的,飯都沒得吃還彈鋼琴,我看你等著彈命吧。那時候,別說鋼琴,什么琴都買不起,當時我就對自己說:彈鋼琴的夢就不要做了。我喜歡畫畫,是我的圖畫老師保護了我的藝術天性,教我畫素描,觀察植物景物,讓我永不放棄,即使將來不當畫家,成為一名藝術設計師也行。上初一那年,父母把我寄養到城里表嬸家,才有條件學繪畫,有機會拜名師。大學畢業后,到法國留學兩年,才有今天的光景。
“早聽說媽是著名品牌設計師。媽很了不起。哥沒有了不起。”
“哥也很努力。他憑自己的實力考上北京一所名校。只是這孩子跟你們的價值觀不同,與你們的奮斗方式也不同。你們是零起步,他們是半路騰飛,需要父母托舉。只要可能,我們愿意讓他的夢想一步到位。”
“我明白,哥的夢想是靠父母幫助實現的。他們成功要借助你們的奮斗成果。”
“沒法子。中國絕大多數人都變得現實,實惠,非常地物質,什么都用金錢量化。當然,你哥還不是最出格的,僅僅是入流而已。”
白瑞恩走到我跟前,乖巧地轉換話題:“媽,我是你的美國兒子,我也有夢想,我的夢想不是豪華跑車,我不稀罕豪華跑車,因為我家里有三輛豪華跑車,還有好多種葡萄、收葡萄用的車。我的夢想是看大海。我快二十歲了,還從沒見過大海,我的夢想怎么辦呢?”
眼前的一雙眼睛藍得清澈,望著白瑞恩眼里的海,我說:
“早就知道你的家鄉只有山谷,沒有海。還好,你的夢想比哥的夢想簡單,到時候帶你看海。”
“媽——萬歲!”
白瑞恩情不自禁地摟住我的肩膀搖了幾下,我有些暈,沒站穩,一屁股跌到凳子上。“媽,你是累的,應該跟我一塊去游泳。”
“你以為我不想去,實在是抽不出時間,也沒那份閑情。”
“一定要去健身!”
慶幸有個美國兒子給我寬心。也慶幸只有一個兒子要跑車,要是這一個也要,那就不是啃我們的肉,而是啃我們的一把骨頭了。
6
初冬的一個晚上,兒子發來QQ信息,說放寒假就可以提跑車了,要我坐他的跑車一起回武漢過年。我給兒子發出視頻邀請,搗鼓了一會兒,他說他的視頻探頭出現問題,改天視頻。兒子告訴我,他的托福成績不錯,一起考的同學就他考了128分。我為兒子感到驕傲。好一會兒過去,我問兒子怎么沒信息了,他發來一句:白瑞恩找我們家借多少錢?
我有些詫異。平時除了送點小零小碎,偶爾周末多炒幾個菜,從沒給過他錢,他也從沒找我借過錢。我問兒子是什么意思。他說聽表弟說,前些時候,白瑞恩把銀行信用卡弄丟了,好像連買飯票的錢都沒了。
“有這事?我根本不知道。”
“看來這個外國小弟挺要面子。”
我有些震撼,銀行卡丟了,寧可蹭飯也不找他的美國父母要錢,更不找我這個中國媽借錢。
“這件事要是發生在你身上呢,兒子?”我繼續輸入文字。
“那我又找到要錢的理由了!嘿嘿。”兒子很直率。
“看來美國人跟中國人差別很大。”我說。
“誰讓他生在美國呢!我慶幸,我是中國人!”兒子說。
“我擔心你們將來弄不過美國人。美國父母狠下心訓練狼崽,類似魔鬼式訓練!而我們是在溫室里養花。”
“媽,不要僭越。這不是一個設計師考慮的。”
“是的,可能是媽操多了心。”
記得幾個月前,白瑞恩才來我家的時候,幾個同行提醒我,雖說這個白瑞恩來自美國,但美國人就算富裕也摳門兒,而且不能擔保個個都是善茬兒。小心無大事。我把值錢點的首飾、書畫、設計珍品以及不多的一點美元歐元都裝進了保險箱。我知道不會有問題,畢竟白瑞恩是我小學同學介紹來的,應該是過了政審關的,我保持起碼的警惕性就行了。
如若不是兒子告訴我白瑞恩弄丟過銀行卡,我恐怕永遠不會知道這事兒。
我問兒子怎么知道的。他說三姨媽兒子的同學是白瑞恩的同班同學。
又過了一個月,我請白瑞恩來家吃飯,問他丟信用卡的事兒,是不是真的找同學蹭飯了。他問我是怎么知道的。
“沒有不透風的墻。”我說。
“墻怎么會透風?”他問。
“中國式比喻。我聽說了這事。”
“是這樣:那天我去取錢,走的時候忘了取卡,回去拿,沒有了。我沒有錢,不能買飯,買水。”
“就找同學……”
“蹭。跟同學蹭了五天。后來我也讓他跟我蹭。”
他邊比劃邊說。他的手背有一層淺淺的金黃色絨毛,在燈光下閃著質感的光芒。我的美國兒子長本事了,連“蹭”也會用了。
“以后別和同學蹭,媽借給你錢。”
“有銀子。銀行卡補了。也拿到講課費,還有洗盤子的工資。”他拍拍牛仔褲口袋。
“好樣的!天天吃些什么吶?”
“吃面條,我喜歡,”他說,“穆斯林的面條很好吃,便宜,七元錢一碗,吃很飽。”
“吃出一臉痘痘?”
“擦藥了,是香港的弟媳婦給我買的。”
“八字沒一撇,不能叫她弟媳婦,叫美眉好了。”
“什么叫八字沒一撇?”他望著我,一臉孩子氣。還好,八字沒一撇怕是最好解釋的俏皮話了。
“她不太可能做你弟媳婦。她好亂買東西。中國東北話叫做敗家娘兒們。”吐幾句刻薄話,感覺很舒服。
“哦,懂了。就是說陶不可能。我弟媳婦會是別的女孩子。”他說得很認真,我忍住笑,回到原先的話題:
“以后遇到同樣的問題,一定要告訴我,你是我的美國兒子,管你是必須的。”
“媽,你真好,萬歲!”
“你咋跟紅衛兵小將似的。”
“紅衛兵是什么意思?”
“文革時候的特種兵。”
“‘文革’是什么?”
又是費死力也解釋不了的問題。“中國某個歷史階段出現的非常現象和非常人。”我說。
“腦袋不正常的人?”
“是的,那時候腦瓜都不正常。”
“那該怎么辦?”
“不關我們的事。你的事就是快樂打工,快樂學語言,快樂過每天。等你二十歲生日,帶你去看海,到海灘曬太陽。”
“謝——謝——媽!”說完一仰脖,半杯葡萄酒干了。
才來時,他愛說“很謝謝”,糾正以后,又變成李玉和的腔調了。我硬是沒說出“李玉和”三個字,不然的話,解釋起來,把唾沫說干也白搭。
7
春節前,兒子擁有了夢想的愛物,撒歡似地開回武漢。那天,我開著自己的舊車陪兒子上高速,然后把車停靠一邊,目送他奔向遠岸。朝陽把萬物染成金黃色,感動過后,我費力地拉開車門,帶著被掏空的輕飄坐下來,我有傷元氣的重挫。原來,為兒子的夢想我一直在沖刺,我的生命因為兒子的夢想而富有意義。現在想想是有些后怕的,自己不是水平高,而是膽子大,敢同時和國內外五家大公司簽訂設計合同。賺錢,賺錢,還是賺錢。賺錢的感覺不敢恭維,賺錢的最佳境界是享受賺錢的過程,而我更多是吃賺錢的苦頭。因為五家公司,只有HAO是我心儀的公司,能帶著感情完成作品,其他幾個公司以壓榨我的藝術內存為目的,我調動智商以巧妙贏利為宗旨。好在他們統統迷信我的名氣。我想,除了HAO公司品牌,明年不再與其他幾家公司續約。現在先回老家歇一段,過了年再做決斷。
回家前,我把上海家里的鑰匙給了白瑞恩。家里有他的寵物,他得經管,周末也好有個落腳點。雖然他也放了寒假,但他不輕松,還兼著兩份職,盤子照洗,英語課照講。那家中餐館要到臘月三十中午打烊。我不知道他到哪里過年。第一個圣誕節,他和班里同學瘋了一天。要是春節也能和同學在一塊我就不用操心了,問題是寒假一放,學生們全都各回各的家了,大過年的,他在上海舉目無親怎么辦。
臘月二十七,我給白瑞恩打電話,費了一番口舌也沒解釋清楚過年的意思。我把“年”和“春節”解釋了,把過年對中國人的重要性也說了,他還是不明白為什么都要回老家過年,而他根本不想回美國,因為他們不過年。他的這句話讓我想起圣誕節。
“這么跟你說吧白瑞恩,中國人過年相當于你們過圣誕節。”
“哦!明白。中國的圣誕節。OK!OK!”
接下來我說:“臘月三十,記著,你看清日歷,臘月三十是元月二十三,你洗盤子的那家餐館中午停業,你坐當晚的火車來武漢。”
“過你們的圣誕節?”
“對的。來我們美麗的武漢,過年。”
“OK!我要看美麗的武漢。”
想象他那多痘的臉兒被上海的風吹成紫紅色,想象他邊打手機邊望著一摞挨一摞的盤子。
“記著白瑞恩,大年三十晚上,你到上海南站坐當晚的火車到武昌站。買票時別說武漢,因為武漢包括武昌和漢口。別忘了,目的地是武昌。這一天,火車上沒幾個人,所有農民工兄弟都不跟你擠座位,你相當于坐專列。大概是晚上九點多鐘的火車,初一早上七點鐘就到武昌火車站。”
“武昌,我記住了。我想快點到武昌過年。”
我松了口氣,大冷天的,一通電話打得我一頭汗。
白瑞恩在中國過第一個春節,不能讓他一個人在上海吃蘭州拉面,在超級繁華的大都市孤獨過年。
我安排兒子在大年初一七點前趕到武昌火車站接白瑞恩。兒子說我說晚了,他已經訂在初一這天去幫一個初中同學實現心愿。
我讓他別神神叨叨的,哪個大年初一不在自個家呆著,所有人的心愿應該是完成一個大團圓。我兒子鄭重其事地說:
“媽,我早就承諾在新年的第一天,幫我初中的同學實現夢想。我不能言而無信。”
“男同學還是女同學?”
“女同學。”
“兒子,你這叫重色輕友。”
“又給我扣帽子!我我我告訴你哦媽,這個女同學以前可勢利了,仗著長得靚,在班上不怎么答理我。可她不知從哪兒聽說我有了跑車,弄到了我的QQ號,加我為好友,逮住機會就黏著我聊天。她說啥我都心里有數,可她說羨慕我,能坐上跑車兜風簡直就是她這輩子的夢想。這種女孩兒吧,能幫我找到成就感,當然你又要說我虛榮,其實自尊心和虛榮心有時是攪和不清的。反正她約我初一早上見面,我二話沒說,應了!”
“這樣的女孩兒少答理!”
“不對,我喜歡她說話時的賤樣兒,她那種說話語調,聽著就帶勁。幫人家實現夢想是行善,這是你經常說的,是吧媽?”聽筒傳出女孩兒清脆的笑聲,猜想那個女生就在我兒子身邊。這個勢利的犯賤的女孩兒想拐我兒子。我兒子被拐得心甘情愿似的。我是越來越看不懂這幫小孩兒了。
這樣一來,只能把家里住址發給白瑞恩。讓他打的到我家。然而白瑞恩沒打的,一大早,拎著兩大包行李,脖子上掛著小烏龜,坐511路公交車找到我家。
弄清他的兩大包東西并沒有一樣是給我家帶的禮物,我片刻的失望,但很快原諒了他。不能要求一個異國小青年太懂事。何況他掙的每分錢都過于艱辛。
白瑞恩沒趕上三十團年,卻趕上初一早上吃餃子。他握筷子的手還是不夠靈活,挾不住餃子干脆用筷子扎了往嘴里喂。
初一有親朋好友來拜年,我不停地忙,一會兒在客廳端茶遞水,一會兒在廚房熱飯熘菜,白瑞恩成了我的尾巴。他也聽話,叫他做的事做得不錯,做完立即就黏在我身邊。
我給晚輩每人一個紅包。也給了白瑞恩一個,錢不多,二百元人民幣,是個意思。美國兒子也是兒子嘛。我兒子比他大一歲,我照常給壓歲錢。
白瑞恩盯著紅包問這是什么意思。繞了好大一圈,也沒解釋清楚紅包是什么意思。說它是包著錢的紅色紙包,不準確;說紅紙包里的錢是用來壓歲的,他就更不懂了。后來還是我的小侄女聰明,一句話說得他再也不問了。“這是你中國媽送的圣誕禮物。”白瑞恩睜大一雙藍眼睛,一下子攬住我,在面頰輕撮一口,弄得我頓生神圣感。我母親把一串玉珠戴在他的手腕。他問這又是什么意思。我說和紅包的意思差不多。
“明白,”他說,“但是,但是,我更喜歡紅包。紅包有錢,能買東西。”
滿屋人怔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問我的親朋好友,我的美國兒子實誠不實誠。都說實誠。我母親打趣說:“也太實誠了,他一手拎一個大包,脖子上還掛一只甲魚。知道的,是這孩子自己的家當;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的美國外孫帶來好多年禮!”
不知白瑞恩是裝傻還是真傻,一臉率真,看著他的中國外婆,說:
“哥怎么還沒回來?”
“哥哥和他的同學在一起。幫人家實現夢想去了!”
“什么夢想?”
“回來讓他告訴你。”
“媽,我的夢想別忘了。”
“不會忘的,看海。”我說。
“太好了!”他站起來,隔著茶幾又要攬我,距離的關系,我伸出胳膊和他的小臂搭了搭。
“從今天開始,可以為你的夢想倒計時了。”我說。
“謝——謝——媽!”
他像個洋李玉和。
8
為我從未見過海的美國兒子,我用了些心思,在上海這座城市的邊緣找到一處海域作為他二十歲生日的特別紀念。
這片海有些偏僻,有些古拙,但格外沉靜。靜謐的海面好看得很,尤其這個季節,這個時段,海面呈淺褐色,紅日將光芒斜打在海面,海灘被頭一天的潮水洗濯過,每粒沙子都是清新的。美國小伙兒來這兒看海非常合適。
時至中午,海面變得活力四濺。估計白瑞恩快到了。他說放學后會直接來這兒——看海。這時,海水煮沸了似的,海風皴起堆金積玉的波光,無數條小銀魚粉墨登場,簡直像竹竿搗了喜鵲窩。
望著一條綠陰篷起的公路,那是來海邊的必經之路,間或有幾輛車飛馳而過,都不是看海的。我也許盯海面的時間太長,漸漸地,腦子里幻化出另一面海。沸騰的海面似有一群年輕人在沖浪。海被他們攪惱了似的,海浪淘天,把一只只沖浪板推上浪尖又拽入海底。最先鉆出海面的那個人,有一雙海藍色的眼睛,顴骨由青春痘點綴,臂膀滿是淺淺的金黃色絨毛,在陽光下閃著質感的光芒。他的樣子竟和白瑞恩酷似。只見他不斷地被浪頭擊沉,然而又近乎奇跡般地一次次鉆出海面,孤獨而頑強地朝著彼岸滑翔。這位執著,狂野,迷離而縹緲的美國青年,由特寫變遠景,漸漸凝成遠岸的一道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