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四歲的少年尚飛羽,獨自離開鷹翅崖的時候,腰間插著夔龍劍。
夔龍劍的故主乃是“劍神”謝慈公。此人被天下武林豪杰尊作第一劍俠,每年都有不少爭強好勝的劍客為了那“劍神”的名號死在夔龍劍下。謝慈公去世后,作為謝慈公的閉門弟子,尚飛羽得到了夔龍劍。從他開始涉足險惡江湖的那天起,便成了諸多劍客的眼中釘、肉中刺。
倘若尚飛羽沒有那夔龍劍,這茫茫塵世上恐怕無人認得他,但他偏偏帶著夔龍劍,各種各樣的麻煩也就一個接一個地落到他頭上了。
尚飛羽牢記著謝慈公的戒律:夔龍劍一經出鞘,必要見血!
而他卻不想隨便殺人。在離開鷹翅崖的那些日子,他是時時處處都加了小心,結果還是躲不開命運的捉弄。
這一天,尚飛羽來到瀅川江的鴉尾渡口,因腹中饑渴,他沿著石階走向一家茶社。那迎門的匾額上書有“陶然居”三個大字,筆力雄勁,頗有大家風范,可見是個商人行旅的集結所在。尚飛羽有些遲疑,他不愿置身于紛雜的場所,無奈到了門口,有個機靈的小茶童已揚著笑臉高聲報唱:“客官里請——!”
在小茶童的引導下,尚飛羽走入茶社,挑了個偏僻的角落,輕聲對小茶童說:“先來一大碗茶,再上一碗鹵面,要快,我急著趕路。”說罷,提前遞過去幾枚銅錢。小茶童答應著跑走了。尚飛羽將夔龍劍擺在桌邊,側身向窗外望去。一派浩茫的江水,在崖下急速流淌,遠處帆篷片片,江鷗點點,好一番悠然曠達的景象。尚飛羽看著看著有些失神,似乎感覺桌旁多了幾個人影,當他轉回身來,見附近的確坐滿了新來的茶客,而那小茶童只在遠處忙活,好像是把他忘了。
又等了片刻,小茶童拿著茶壺茶碗向尚飛羽這邊走來,旁邊的一位黑臉大漢卻伸手給了小茶童一記耳光,嘴里還罵道:“大爺跟你說過的話,你小兔崽子怎么記不住呢?不許你給這邊的茶座送茶!”
那一掌打得很重,小茶童險些摔倒,清瘦的小臉兒當即印上了五條指痕。
尚飛羽壓抑著心頭的火氣,瞥了黑臉大漢一眼,問道:“你有什么理由不許他給這邊的茶座送茶?”沒容得黑臉大漢答話,有個鼠須漢子在另一張桌子旁插了一句:“我看那位朋友沒有惡意,茶水再有滋味也比不上酒好啊。他八成是想請你喝酒吧?”附近的茶客紛紛跟著起哄:“是啊,是啊,英雄豪杰,哪有不喝酒的?哈哈哈……”
不料,黑臉大漢反倒迎著尚飛羽的目光氣哼哼地說道:“誰說我要請他喝酒?他算什么人物?嘴邊連根胡子都沒長,就拿著帶鞘的竹簽兒冒充劍客,也不怕大爺我一口氣把它吹成碎片!”鼠須漢子探出脖子察看,煞有介事地尖著嗓子喊道:“哎呀!了不得,那不是夔龍劍嗎?”
“夔龍劍?是‘劍神’的夔龍劍嗎?”
“不錯,不錯,我也認得此劍,那就是‘劍神’謝慈公的夔龍劍啊!”
麻煩來了。尚飛羽強忍著滿腔憤怨,提起夔龍劍邁步離開了座位。那黑臉大漢竟然伸出手臂攔住了尚飛羽:“我們都有個耳聞,夔龍劍劍鋒如墨,出鞘必要見血,你小子如果有膽量,就把我這條手臂砍掉吧,我們想長點見識。”鼠須漢子在一旁詭笑道:“這買賣是怎么做的?用一條手臂試探真偽也太虧本了,砍掉一根小指也行呀,反正是見了血啦。”圍在四周的茶客們連聲聒噪,棚頂震得嗡嗡作響。尚飛羽畢竟剛剛出道,實在是難以忍受這種欺侮,撞上這個霉運,無論如何是不得安生了,他咬緊牙關,把右手搭在了劍柄上。
茶社內頓時充滿陰森的殺氣……
猛可間,不知由何處呼地發出一聲風嘯,有個白色的漂浮物在眾人頭上迅速掠過,劃出一道優美的圓弧后落到一只纖巧的小手上。
原來是一頂江南女子佩戴的風帽,帽檐上掛著一層遮面的薄紗。眾人抬眼看去,有位身穿華麗衣裙的貴族小姐端坐于樓口的一張空桌旁,那頂風帽被她重新戴在發髻上,垂下的薄紗恰好將嬌媚的面容遮了大半,只露出兩片紅唇,但更顯得氣度非凡。
受此驚擾,方才近乎凝固的氣氛已經緩解。
貴族小姐向尚飛羽招手說道:“小壯士,你只管到我這邊來,看那一群粗坯能把你怎樣。”
尚飛羽因想盡快脫離困境,毫不猶豫地走到小姐的桌旁,拱手施禮,說聲“多謝了”,坦然落座。隔著那一層半透明的薄紗,尚未成年的尚飛羽仍能觀察到小姐柳眉高挑,清亮的眸子里含著幾絲笑意。“你該吃就吃,該喝就喝,有我在這里坐著,諒他們也不敢造次。”小姐漫不經心地剝著果盤里的蜜橘,一面安慰尚飛羽,一面繼續用帶刺的話語敲打黑臉大漢等人。尚飛羽索性把夔龍劍放在桌上,回頭呼喚那小茶童。
眼看著小茶童給尚飛羽端去了茶水和鹵面,尚飛羽旁若無人地吃喝起來,黑臉大漢咋呼道:“這算他娘的什么事?你一個小女子就能阻擋大爺我去折斷那夔龍劍嗎?”小姐擺擺手說:“你們欺人太甚,我要替這位小壯士說幾句公道話,若聽我的規勸,你們就此罷手還來得及,不然,若惱了本家姑娘,后悔可就晚了。” 黑臉大漢橫著膀子要沖上前去,小姐又說道:“慢著,你有本事就坐在椅子上跟我過招,不必把你那渾身的臭氣帶到我這邊來。”
“也罷,你就吃我幾掌吧!”黑臉大漢咧著嘴坐回到椅子,在獸吼般的笑聲中突然分開雙手,大力揮舞,伴隨手指骨節的一陣喀吧怪響,兩股無形的掌風呼地噴向對面,力道所至,茶壺爆碎,杯盤翻滾,附近的茶客抵御不住這種迅猛的力量,連人帶那桌椅都刺啦啦地倒退了數尺!尚飛羽感覺周身被那掌風罩住,猶如落入風洞,衣衫飄蕩,但他暗暗運轉內力,紋絲不動,而桌上的夔龍劍錚鳴不已……再看坐在旁邊的貴族小姐,抬起雙臂,將兩只白嫩的小手平推過去,蘭花指輕輕一捻,隱約有一團寒芒迸射,眾人的耳畔響起“咝咝”的破空之聲!黑臉大漢像被熱油燙了似的抖著手跳起身來:“你這妮子,抽冷子用暗器傷人,算什么能耐?”
小姐根本不理睬黑臉大漢,她撩開薄紗對尚飛羽嬉笑道:“你知道那黑家伙是誰嗎?能把翻天掌使到十二分的,江湖上只有孫黑虎一人。但我沒用暗器傷他,僅僅是彈出去幾粒橘核破了他的氣脈而已。”
聽了小姐這句玩笑話,被點出名姓的孫黑虎低頭一看,腳下果然有幾粒滴溜亂轉的橘核……尚飛羽并沒去看那地上的橘核,卻被這妖艷無比的面容——牢牢吸引住了,十四歲的少年還從未體驗過如此奇妙的感受,小姐媚惑人心的眼神,紅唇上的彎彎笑紋,以及鬢邊鬈曲的柔發和淡淡的香氣,這一切都使他癡迷得不能自持……
那一邊的鼠須漢子拍著桌子嚷嚷道:“姑娘你不要得意,就算你是武林中人,可你若不守規矩,我們也不會給你留面子的。請接我一招!”話音未落,鼠須漢子展開雙手,嘩楞楞,一對鏈子鉤呼嘯拋出,兩個鋼鐵鉤頭上有五個利齒,從兩個不同的方向旋轉打來,茶棚內蕩起團團渦流,鉤頭撕扯空氣的響聲極其刺耳!尚飛羽見情況危急,他伸手要抓夔龍劍,身旁的小姐用左手替尚飛羽摁住了劍鞘,夔龍劍自動躥出了幾寸,又刷地退入鞘中,一道黑色的閃光倏忽明滅。小姐不由得縮回了左手,但她的右手旋即從鬢邊拔下一支銀簪,翻腕甩出,銀簪似電火般與鏈子鉤攪成一團,鏗鏘之音漫空震響,銀簪碎作數段,鏈子鉤也被遠遠彈開了,鼠須漢子揚手收回一條,另一條“喀”地一聲釘在了立柱上!
在舉手之間破解了兩個對手的奇招,貴族小姐大氣不喘,再次撩起薄紗跟尚飛羽說笑:“好兇狠的鏈子鉤。他叫冼子猷,其陰險歹毒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小壯士,你與這些家伙糾纏不得,我看你還是離開這里吧。”
因小姐笑得越發嫵媚動人,尚飛羽怕亂了方寸,便避開她的視線,緩聲說道:“我不知該如何稱呼你,就尊你為女俠吧,今日承蒙出手相助,我感激不盡。可這場亂子是由我的夔龍劍引起的,我怎么能開溜呢?”小姐放下薄紗,指了指桌上的夔龍劍,嘴角仍含著笑意,調侃道:“看來你的夔龍劍是個不祥之物啊。”尚飛羽覺得她話中有話,正要詢問,被晾在一邊的孫黑虎忍耐不住了,他粗聲吵嚷道:“難道我們是來聽那兩個人閑扯淡的嗎?”
冼子猷猛地一抖手臂,“嘎巴”,釘在立柱上的那條鏈子鉤啃出海碗大的一個窟窿,飛回他的手中。他搖晃著鏈子鉤沖那小姐威脅道:“我們跟夔龍劍都有血仇,你這位大小姐插進來攪局,我們已給你留足了面子。現在我們該向那拿夔龍劍的小子算賬了,你一個女流之輩,恐怕就不便參與啦。”尚飛羽馬上接過話頭:“說得也是。既然夔龍劍在我手上,你們就對我出招吧。”為了激怒對方,尚飛羽故意將桌上的夔龍劍向前推去。這個動作果然引發了新的變化,在靠近西窗的座位上,忽然站起四個頭纏黃巾的怪人,他們從各自的挎包內分別抽出四把彎如殘月的波斯刀,假模假樣地用手指刮著刀鋒。其中的首領翻了翻眼皮,瞟著尚飛羽懶洋洋說道:“有我們四兄弟出面調停,我看那位大小姐是不會管你的閑事了。”
尚飛羽當然不認識他們四人,但心底卻非常清楚,自己的處境愈加危險了。
貴族小姐輕蔑地笑道:“西川四怪,好大的來頭。別以為放幾句狂言就能嚇倒本家姑娘。今天這樁閑事,我是管定了。”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我們雖猜不透你,眼下是顧不得這許多零碎了。拿夔龍劍的小雜種,你真有福氣,可惜呀,大小姐一旦自身難保,你的末日也就到了。”那首領嘴里說著話,把刀鋒一擺,其余三怪和冼、孫二人全領會了他的暗示,陡發咆哮,如幾只拍翅的大雕從不同的方向直奔尚飛羽撲來!四把波斯刀與冼子猷的鏈子鉤,加上孫黑虎的翻天掌,登時在茶社內掀起重重殺氣,死亡的陰影使尚飛羽終于感覺到了恐怖的實質!
尚飛羽已無法掩飾發自內心的寒顫,他迫不得已地要伸手抓劍……
就在這一刻,那位貴族小姐搶先躍起,從袖口里甩出一柄拂塵,似白虹凌空,電光疾射,奮不顧身地力敵六大高手,擋住了一波接一波的攻擊。尚飛羽驚駭萬分!小姐那健美的身姿,仿佛驚濤駭浪里的一朵蓮花。伴隨瑰麗的衣裙飄飛鼓蕩的,還有環佩叮當,花釵搖曳,淡淡的香氣也圍繞著他彌漫擴散……他坐在搏殺的中心,全神貫注地看著、聽著、想著……這女子怎么會有如此高超的絕世武功?為什么我無端地受到這般呵護?他們全為夔龍劍而來,難道我守著夔龍劍只配充當“看客”嗎?
一個個疑團,隱隱地在尚飛羽的腦海內升浮起來。
搏殺仍在繼續,看不出有什么作戲的假象。波斯刀、鏈子鉤的鋼鐵鋒刃和翻天掌的掌風,已逐漸將小姐壓迫得難以支撐,她的衣袖、腰帶多處被斬斷,破碎的絲綢殘片像蝴蝶飛舞。尚飛羽在一陣莫名的暴躁情緒沖動驅使下霍地站起身來,伸手抓住了夔龍劍……
他的舉動立刻引來小姐的呼喚:“把劍給我!”
尚飛羽幾乎是與她同聲喊喝:“萬萬不可!”
雙方的視線在陰風寒光中相遇的一霎時,那一尾拂塵如銀蛇翻轉呼地卷走了夔龍劍。眾人眼前劃出一道懾人心魄的黑色弧線。尚飛羽的左手上只留下了劍鞘,他展身飛縱,以拼死的氣概探出右手去抓搶夔龍劍。
剎那間,紛亂的身形人影跌撲穿躍,劍氣刀芒攪纏得密不透風,空氣中的銳嘯似鴟梟嘶鳴,猶如傾覆的陰曹幻界!
近在咫尺一聲嬌叱,隨之就是一股烘熱的血腥氣涌入尚飛羽的鼻腔,他的右手已奪回夔龍劍,順勢將劍鋒一掃,磕開了身后的波斯刀,驚訝地側身尋覓,恍惚瞥見那小姐丟了拂塵踉蹌著退出圈外。猛烈的搏殺戛然而止。待昏蒙的幻象一一散去,在窒息般的寂靜中,尚飛羽臉色煞白,額角凝著涔涔汗跡,為了看清不可思議的現實,他的眼眶都快瞪裂了。
尚飛羽看到了什么呢?西川四怪的波斯刀斷了兩把,冼子猷的鏈子鉤也被削斷了一條,孫黑虎舉著一只血淋淋的殘手,不知損失了幾根手指。如果說這些都不足為奇,那么,讓他大為詫異的,乃是那貴族小姐捂著腹部對他怒目而視。他困惑地問道:“你……你為何也要爭搶我的夔龍劍?”
小姐的身子不住地顫抖,張著嘴巴喘息道:“你想殺我?好大的膽子……”她的腹部已滲出扇面狀的一塊血漬,大概是不愿失態,她縱步一躍,掠出窗外。
一塊彩帕無聲地飄落,眾人低頭去看,彩帕上繡著一顆骷髏。
“不好!這是滴血門的奪命符啊,那小子惹下了塌天大禍!”西川四怪和冼、孫二人異口同聲地喊叫起來,再也不顧“英雄豪杰”的臉面,好像惡魔附體似的呼啦啦逃逸而去。頃刻之際,空蕩蕩的茶社里只剩下了尚飛羽獨自一人。
滴血門——江湖上最兇殘恐怖的門派,一經提起,足以讓人聞風喪膽!
剛剛出道的尚飛羽多少還是知道一些內幕的,他舉起黑色的夔龍劍,輕輕甩掉劍尖上的一滴血珠,疑惑地冷笑自語:“這就是行走江湖的開始嗎?真是身不由己啊。他們一個接一個地玩弄圈套,卻都想奪走我的夔龍劍,恐怕沒那么容易吧?夔龍劍出鞘必然要見血的,這能怪得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