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戲劇 戲劇的詩

熟悉張子揚的人，都知道他是因學戲劇而搞電視，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常年寫詩，且創作頗豐。最近，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了《張子揚詩選》，洋洋大觀，收錄519首新詩。子揚兄多年來堅持筆耕不輟，利用業余時間寫下了千余首詩作，但除了幾本應外國友人之邀編輯出版的詩集之外，大部分新詩幾乎都不曾拿出去公開發表。古之圣人云：“述而不作”，今人子揚是“作而不發”，寫詩不為發表，不以示人。直至他去年歲末出版了自選詩集，偌大的一批詩作，讓熟悉并收到他寄贈詩集的朋友們為之擊節，為之驚訝！使我這樣一個一向對詩人“敬而遠之”的影視人，忽然間萌生了興趣，決定去與子揚兄共同進行一次心靈的跋涉。

品讀子揚的詩集，真如是一次“叢林冒險”，讓我讀得好苦！也許是職業習慣，每當我用心去感受他的每一首詩時，總覺得是在觀賞一部影視作品。有的短章可以視為“微電影”；有的則可稱之為“作者電影”，其中多有“愛情片”“風光片”“紀錄片”“史詩片”“戰爭片”……面對著浩大的“詩集片庫”，我就像電影專業的學生“拉片子”一樣，將自己關在屋子里，睜大雙眼，將心靈浸入到每一部“劇”當中，去感受，去體悟，去想象，去思索，去歌哭，去嘆惋，去激蕩……

讓心靈在煎熬中燃燒了一個多月。酣暢、快慰的體驗，使靈魂凈化與升騰著，讓我由畏而生敬，由敬而生慕，由慕而生愛意。至此，我終于走入了子揚兄的內心世界。面對詩人“生命中的楊柳春風”（《我的季節》），目睹他“赤身在雪線上磕著長頭”（《病榻旁祈愿》），與詩人一起背著行囊穿越五大洲、四大洋“問候明天/春之聲從錢塘江/傳到多瑙河”（《問候明天》），高舉著《曼德拉的火炬》，遠眺阿爾卑斯山“白朗峰的積雪”，“去尋找——/寒風中/我們熾熱如火的/海誓山盟？”（《遠眺阿爾卑斯山》）；當詩人一次次《翻山看海》，走過了自己《生命的地圖》，寫下了如許的《流浪者手記》，《思鄉》、《思歸》的《回憶》，《也是鄉愁》，他那顆《漂泊的心》，終于從《七十萬個噩夢》中《夢醒時分》；他曾《走入原野》、《扛起月亮》、《追逐夕陽》、《飛赴拉薩》，也曾叩問《尼亞加拉瀑布》，在《紐約日記》中“大聲地呼喊——/和平在哪里？/安靜在哪里？”他以一位文化學者的目光，為《德意志》“病人”精準把脈，創造了“子揚式詩體”……面對“天空、大地和詩心不泯的讀者們”，詩人終于用雙手與赤心捧出了他的詩選集，使我們有幸見證了詩人的宣言——《我的詩魂》，見證了用“正直與赤誠”鑄就的詩篇的生命價值。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子揚坐科中央戲劇學院導演系，在央視幾十年與被其稱之為“后戲劇”的影視劇編播為伴。他時常在思考：“在中國，在大眾傳媒以電視為先端的20世紀七八十年代，甚至于21世紀的第一個10年，第二個10年，中國的電視觀眾是否能夠依賴電視劇的發展成長過程來檢驗、認知自己精神世界的發展經歷呢？答案是肯定的。因為，我始終認為影視藝術，特別是中國的電視劇是我們當代人類生活的‘后戲劇’——從遠古之初的圖騰，到我們對自然狩獵、捕獲的歡慶，到我們對大自然賜予的豐收回報的感恩，到我們對生命、愛情、權利、金錢等一切情感的和世俗的、功利的、具體的感受，人類的精神歷史依仗著‘戲劇構架’筑起了一座源遠流長的精神長廊。”（《筆底留芳》第95頁）

誠如張子揚所言“戲劇是人類精神歷史的索引”。但是在張子揚的職業生涯中，卻不曾在戲劇舞臺上去展露自己的戲劇才華，而更多的藝術實踐經歷是在編導與打造、策劃與審定、譯制與編播屬于電視播出需要的綜藝節目、專題節目、紀錄片和國內外的優秀電影、電視劇。然而，他又得益于戲劇與“后戲劇”豐富的營養，在潛移默化中孕育出了一個詩人的“人生戲劇——戲劇的詩”。

有了上述這樣的一種認識，我們是否可以將子揚詩選視為一部由他自編、自導、自演的“人生戲劇”呢？我們所面對的一首首詩，都是他積年累月的“素材帶”，現在經過詩人——導演的后期精心剪接，呈現給了我們一個完整的藝術形態——權且稱之為“戲劇的詩”。他多年持續創作而不求公開發表，是否想把“戲劇的懸念”隱藏到最后？這或許正是導演出身的詩人張子揚妙不可言之處吧。

張子揚的職業是電視人，盡管他曾轉換過多種崗位，但他骨子里是一個詩人。這是由他的天性所決定的。他有著敏感的藝術神經，豐富的內心世界，還有著對真善美執著的追求。“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在詩人的生命旅途中，一花一木，一枝一葉都能喚起他的情感。

解讀張子揚的詩，還有一點不容忽視。那就是他曾經是一名軍人。有過軍旅生活的人，對生命、對戰爭、對和平、對責任、對親人、對愛人、對孩子、對家園都有著特殊的情感，這一切在他心中都有著深層次的意義。隨手翻開《張子揚詩選》上卷·卷一《半敞的門》，四首戰爭題材的詩令人震驚。《桂河大橋》可視為一個軍人之職業的情感神經發出的深切的吟唱，體現了詩人對為正義而戰的士兵們的敬仰之情，“雖敗猶榮/雖死猶生”！《盟軍戰士墓園》是詩人有感于當年那聲果斷的“口令”，發出由衷的贊美“無畏的軍人，視犧牲為一次遙遙的遠行”，同時也發出深深地嘆惋“凱旋時會歸來許多英雄”。而《泥濘中的惶恐》，則記述了詩人目睹美國華盛頓“韓戰”紀念群像時的悲憫情懷，寫下了“一個詩人/解析的痛苦求證：/難道，僅僅是因為歷史/在四十年前的一陣惶恐/就要用無數無奈的青春為它/付出惶恐的生命？！”對侵略戰爭的批判，還集中體現在《黑色請柬》詩中，面對五萬八千名在“越戰”中陣亡或失蹤的美軍官兵的黑色紀念墻，詩人從“一位華裔少女的手筆”中體悟到了“只有源于那祈善理佛的血脈元氣/只有來自那生死輪回的智哲思絮/才懂得如何把突然中斷的生命留意、珍惜/也許，/只有那黑如大理石的瞳孔中閃出的/智慧之火，點燃了敢于拒絕的勇氣：/永遠拒絕這黑色的請柬/絕不再去參加/用血肉與生命擺設的豪華宴席”。

張子揚更是一位“情詩”高手。李碩儒先生稱之為“情圣”“情種”。稱他的情詩“真可謂千般滋味萬種情愫”。當代詩人劉小放說：“從某種意義上說，詩人最好的詩是他心中的隱私，畫家最美的畫是他心中的隱痛。”（劉小放文：《燕趙魂魄 鐵馬敲風——記畫家趙貴德》，見《河北日報》2013年2月22日）可謂經驗之談。細細品讀子揚兄的《苦戀》、《半敞的門》，可以說將情詩寫到了極致；再讀他寫給十三歲兒子的親情詩《生日，送你一柄馬鞭》，將父親對兒子的慈愛、期望，表達得豐盈濃燙，簡潔凝練。

讀罷厚厚的兩卷本《張子揚詩選》，仿佛觀賞完一部宏闊的史詩大劇。詩人的形象已經鮮活而挺拔地矗立在那里，你領略了詩人對真愛的苦苦追求，對如詩如畫的自然美景的贊美歌唱，對親人情牽夢繞的真切思念，對故鄉故土的赤子情懷，對世態炎涼的大膽針砭，對人類大同世界的向往與呼喚，你甚至會忘記了張子揚的第一身份——電視人。你分明是在與一個成功詩人心貼心地交流。他富有文化目光的大視野，從而產生的大胸襟，帶給詩人謀篇布陣的大格局，以及由此而令子揚詩歌創作呈現的大境界，都是值得我們學習和借鑒的。我十分贊賞著名詩人雷抒雁的觀點，他說：“張子揚不是以詩為業的，但詩卻鼓舞著他伴隨著他，他勤奮地記錄下了詩在心中流動的聲音。當他突然把這聲音傳遞給我們時，便讓我們感到欣喜和驚奇。”

如果說張子揚的職業習慣造就了他詩歌創作的戲劇構架與鏡頭感風格，那么，豐富細膩精巧別致的想象，眾多中外山川景物，名人圣典的喻體，時空跨越、概念混搭、聯排比興，則是其詩歌創作的珠璣與靚羽；而思考生命真諦、人生況味、世間百態、社會倫理、戰爭和平、人類進步則是其廣闊胸襟、博大情懷、哲思睿智的詩意體現。

如果非要說點希望，我倒覺得子揚兄再出版詩集時，應多一點詩中的注記、解釋，要考慮和兼顧到讀者的年齡、文化層次，以便于好詩更好地傳誦。讀者至上，也是一個詩人作家不該忽視的。

（責編：劉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