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

打動過我的人或物就是最好的詩。

1

娘說我是大水沖來的。

既是如此，明天我也去河邊，看看能不能再撿一個我回來。

2

跟一朵野花同學，我成長得好慢。

盡管春天將無緣無故地消失，我們的教材仍舊不會破損，我們的作業(yè)永遠香氣四溢。

3

啊也嘿啊也嘿，你們唱呀我來跳。

看不見的橡皮筋，越升越高。

一下，我滿月。

兩下，我年少。

三下五下七八下，我臉皺，頭白，齒動搖。

4

手掌中伸出手來，能否拉住俯沖的自己？膝蓋里跨出腳去，能否穩(wěn)定搖擺的自己？

拉拉索索西西多多，一個長途電話，能否撈出夢魘深處的自己？

5

好不容易扶起影子，軀體卻倒下了。

不變的是光線。

6

酷暑。一只黑色水罐腆著肚子來到跟前。色彩、姿態(tài)和聲響都不是愛情。

愛情是從唇到肺的滋潤，是從骨頭到血液的冰涼，是順著脊椎節(jié)節(jié)敗退的焦灼。

滲透，貫徹，消滅，否定。

7

點燈，燈亮；

做愛，愛美。

8

鋤地的農(nóng)婦哼著小曲。

休止：鋤把支起白晝，農(nóng)婦靜靜出神。

這個短暫的間隙，云朵低落了三毫米。大地高漲了七公分。

9

為太陽趕車的人，替雨滴讓座的人，向螞蟻鞠躬的人，給大地鑲上花邊的人……

總有一天，我會喊住他。

10

我攢夠力氣和歲月，就是為了抓住這條河流，把大海拽到眼前。

11

我呆在原地，一動不動。

沉默，孤獨，堅硬……

激流之中，我最終沒能讓那個美麗的漩渦留下。

12

田野用谷粒，喂養(yǎng)麻雀。

麻雀們嘰嘰喳喳，用聲音的粗糧，喂養(yǎng)我。

13

紅蓋頭，除了遮住美貌和嬌羞，還掩蔽了返回的道路。花轎晃晃悠悠，就是要把一個少女晃成婦人。嗩吶嗚里哇啦，就是要讓新娘安了心在另外的歲月里，哇啦哇啦生兒育女，完成一個女人的全部使命。

名叫“幸福”的新娘，我拿你怎么辦？

14

爬呀爬呀，我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

一個紅臉大漢從云端下來。

我問：“天堂還有多遠？”

他指著河谷之中逗號般的村莊，說：“我的妻兒正在那里等我吃晚飯。”

15

“哧——哧——”兩個奇怪的想法就這么從我的腦殼里冒了出來。

我的自行車鏈條被這兩個想法卡住，斷了。

貨架上，坐著前往廣東打工的表妹，還有執(zhí)意要為她送行的太陽。

表妹和太陽都不說話。

我的雙腿，象征性地蹬著：慢，慢，慢……

16

要祭奠祖先，得有心肝。

要給子孫寫信，得有臉。

如果你是太陽，你就可以抓起一片原野，揩干腮邊羞愧的淚水。

如果你是蒼鷹，你就可以把尸骸葬于云空，無所牽掛。

17

誰面色蒼白？誰舌苔發(fā)黑？誰頭暈目眩？誰心律不齊……

穿過星星的叢林，我回來了，帶著聽診器，帶著箴言和啟示。

18

沒有夢過的人，不配醒來。

沒有愛過的人，不配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