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塘村紀事

散文詩要有荷葉的淡定、蓮花的氣韻和蓮籽的苦味。

疼痛的土豆

土地上的窮孩子，圓腦袋的窮孩子，請把你的疼痛分給我——發芽之痛，一刀刀切割之痛，開花之痛，地蠶叮咬之痛……

我看見你們裹在草木灰里的痛，埋進泥土里，開出了花朵。白色的，透明；淡藍色的，憂郁；紫色的，沾染了鮮血。你們開花的痛，多么像一個捂緊胸口的小矮人，蹲在土地上。

兩個經歷疼痛的人，最容易牽手。

呵，我終于明白：為何土豆的爹娘也叫土豆，土豆的兄弟姐妹也叫土豆。

關于牛的心里話

吃過牛肉的人，喝過牛骨湯的人，我代表牛感謝你們。你們完成了牛最后的心愿。

畫過耕牛的人，供奉牛頭骨的人，我代表牛感謝你們。你們還記得它想念它敬重它。

我是當年的放牛娃，深夜喂牛草的人，我要一一檢討。

我瞌睡太沉，誤了添草；我下手太狠，一鞭鞭抽在牛身上；我性子太急，牛口吐白沫雙膝跪地。卻不肯歇犁；我太無用，眼看著架軛處牛毛落光，皮閃閃發亮；我太笨拙，至今沒弄明白：

那條與我同甘共苦的老牛，臨終前它在反芻什么？

大楊樹

一個啞木頭！不，你是小楊樹的兄長。

請坐下。你這樣一天24小時站著，一年365天站著，你在眺望哪座山峰、哪條河流？

請睡一覺，哪怕打個盹。你這樣盯著天空，眼睛一眨不眨，你在找尋你的白云，還是流星？

請笑一笑，哪怕皮笑肉不笑。你這樣一言不發，葉子落光了，霜雪打下來，你不冷嗎？那么多嫩芽鉆出來。你不疼嗎？

請哭出來。現在風大，雨急，沒有人戳你的軟肋。

我的牽牛花

我的牽牛花端著藍得發紫的酒杯。

晶瑩剔透。微風的清晨，輕輕晃動。

她左顧右盼，讓我一天三回頭。清晨，邁著醉步去耕耘；中午，帶著醉態去乘涼；傍晚，說著醉語擁她入夢。

——我這截低矮的籬笆墻，對著流星許愿：一輩子廝守她藍紫色的幸福！

每次要出遠門，與她留個合影。身在異國他鄉，請月光打磨她黑夜的孤獨和憂郁，請朝霞涂抹她被雨水洗掉的胭脂。

在田埂上遇見一只磕頭蟲

對抱緊黑鳥巢的楊樹磕頭。

對月亮深情的凝視磕頭，對太陽由外到內的照耀磕頭。

對花蕊的紅嘴唇磕頭，對露珠清澈的眼睛磕頭，對青草謙虛的彎腰磕頭。

對一群螞蟻的齊心協力磕頭，對一只蜜蜂盡情的歌唱磕頭，對幾只蜻蜓自由的翱翔磕頭，對口吐白色唾沫的耕牛磕頭。

對汗流浹背挑麥把的父親磕頭，對蹲在地頭解衣寬懷喂奶的母親磕頭，對放走蝴蝶的孩子磕頭，對在收割后的壟間拾遺的老人磕頭，對花頭巾遮不住黝黑皮膚的大姑娘磕頭……

我看見它時，它站在牛毛雨中，對我磕頭。

婆婆的映像

生炭火烤我尿布的婆婆，扶我學步給我送雨傘的婆婆，我吃魚肉她舔魚刺的婆婆，深夜掖我被角繡我花鞋的婆婆，給我講牛郎織女指認北斗的婆婆，我發燒她像熱鍋上的螞蟻的婆婆，為我煎藥熬湯的婆婆，守著三間舊瓦屋一畝三分地像耕牛一樣喘息的婆婆……

我離故鄉越來越遠了，她的樣子卻越來越清晰——眼睛，像兩口孤寂的深潭；一雙大手，像楊樹皮；弓背，像一只駝著歲月的蟲蟻……

霜雪染白了頭，牙縫里能跑馬，她還是我的婆婆。

我的紅桑葚

女人，我的紅桑葚！一點點地深黑。

有著柳枝的長發，柴垛的肩膀，泉水的眼睛；有著葉子的面容，花朵的手勢，根莖的情意，唇齒間響起月光顫動的音樂。

打開窗戶還不夠，趟著月色，我把她移栽到心上。

為她除草，施上溫存的肥料。一鋤鋤，一鎬鎬，挖得她心軟。她鵝黃的召喚，總是在饑餓時響起，如盛夏一陣涼風。

黑夜里，她像一個飽滿的豆莢為我打開。這時，灶膛里火苗將熄，昨天的汗漬已漿洗干凈。

被麥壟圍困一整天的我，仿佛望見了出口。

母親的棉花

棉花終于開口了。

對秋天說出柔軟和潔白。母親的一生被她說中。

從每年四月開始，棉花便是母親的孩子。母親一點點教會她們發芽、開花，長出青青的棉桃。她們也學會了沉默。

風雨鞭打在她們身上，也鞭打在母親身上。蟲子叮咬在她們身上，也叮咬在母親身上。

母親還教會她們忍受饑渴。她用滿手老繭與棉花交談，并準備好圍兜接她們回家。

秋陽下，棉花伸出長舌頭，舔著母親的手，像我們小時候。

麥子死亡的啟示

麥子的疼痛是我給予的。鐮刀也是我磨的。

還請原諒我的疏忽，沒有準備止血帶。麥子太多，如果一定要準備，還準備不過來呢。

倒下時，麥子沒有流血，沒有呻吟。走得很坦然，很安詳。這種成熟，與脆弱的女人相比。不只是少了淚水。

麥子是笑著走的，他們把這種微笑帶進泥土，讓它重生；他們把生長的空間讓給了壟間瘦弱的棉花。這是五月最美的死法。

從一粒種子走到一株麥穗，就是一個句號。在英語中則是一個圓點。我想糾正這種說法。

其實，這只是一個逗號。

河灣里

水鳥回到楊樹林，小船回到河灣里。

蘆葦，像修煉中的僧人，站在微風中看紅彤彤的落日。河豚成群結隊而來，密林遮住了它們幸福的細節。

父親把錨甩到岸上，一天就這樣落下風帆。

再過半個時辰，暮色便照亮搖晃的馬燈，木柴在爐子里遇上烈火，母親的大腿綁架了磨刀石。又一個不平靜的夜晚！

流水的呢喃柔軟，木船是一條硬漢。

我停頓在做夢的年齡，又夢見磨亮的魚鉤掛在天上。

傷心的泊湖

泊湖，我碗口大一塊幽藍的傷疤。

姐姐沉入水底。化作一朵蓮花：叔叔沉入水底，化作一片荷葉；那些不干凈的人，蛇蝎心腸的人，化作水底的蝦子草，再也不見天日。

月光的夜晚，我猜想他們都踮起腳尖，眺望家鄉的白楊、燈火和炊煙。

秋霜下，荷花凋零了，荷葉枯萎了，仍保持著眺望的姿勢。南來北往的漁船機帆船，掀起層層巨浪，它們干渴的目光一會兒高，一會兒低。

大雪很快來臨，藍色的泊湖上只剩下那些飛翔的白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