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頭里的燈盞

風礪石

漂泊者釘在故鄉的身殘志堅和碑，留守者觸及土地的刻骨銘心和根。

當塵沙過后，那些腰椎的赤裸和濃縮的真誠才鶴立雞群。血氣方剛。

多么像母親被歲月洗濯的容顏，溝壑縱橫，荊棘叢生；多么像父親剝去樹皮的軀干，彎曲、凹凸，痙攣，還那么拼命站在晝與夜的冷熱中。

在草木不會生長的地方，風用粗獷叩響我們塑像里的鐘聲；沙用箭鏃啄去我們遺骸里的貪贓籌碼和息肉。

戈壁的腹地，有飛翔的鷹卸下火焰翅羽和動態崢嶸；有狂走的駝將馬蹄暴曬為碎裂的戎裝和巖礫。即使天老地荒。墨斷筆禿。想你的思念還會在河水干枯的岸邊矗立刀削斧砍和嶙峋起伏。

鹽的蓮子，從骨頭里挑出那些依附在疤癤上的軟和盈，會從風的刀刃上切割巧色的醒豁和千姿百態。

風的盾牌，鼓手，每一塊肌膚里都有遍體鱗傷的記憶和手感；每一寸褶皺里都有會說話的沉默和執拗；每一處紋理里都有現實的人生刻度和人格浸染。

月光石

骨頭里的燈盞，照亮夜行者的路和星空。

光的柳絮，用輕用盈一千次歸帆；

情的羽絨，用滿用軟一萬朵驅寒。

為夜做保姆，醒在子時抱緊枕頭，在弄堂拐角灑下白銀和螢火，籬下播種薔薇和蟋蟀，十月懷胎后獻出乳汁和云朵。

讓石頭飄著波浪藍光、格子狀和二軸晶系，用耳語在一朵蝶戀花上暈彩預言和透視，在一支燃燭的發梢下皎潔珠圓玉潤和水浸光芒。

將瓷的釉色和窯變。冰的梔子花和三千弱水，在骨子里注入了鉀的貓眼、鈉的村莊，用新棉蘸淘米水清洗塵暗，把一切艱辛和曲徑融合成白晝。

用每分鐘的六十秒在巖脈層攜手你的風化和壞脾氣，用無數張揉皺的紙擦拭詩歌和錯別字，讓百合雪染肌膚，潮汐濺起站立的珠璣，稻谷脫去糠衣。蘆葦舉起鑄劍的矛。

云思念成災，霧藏身一池青蓮，風的絲綢欲蓋彌彰和隱姓埋名，那個人，除了萬籟俱寂，就是起早摸黑，打理柴米油鹽，讓炊煙娉婷呢喃。

那個人讓我們記住，一個斷腿的乞丐撐著拐杖，將一天的盤纏塞進捐款箱；一座拱橋，提起自己的彎曲，讓流水走過。

隕石

天庭溪，宇宙脈，生命源，靈魂的家書和蝌蚪。每一寸肌膚都扣滿千帆百舸和義無反顧，每一次走近都付諸生死琴弦和三千丈白發。

回家，游子要回家，即使日子全部漆黑，也要點燃身軀，照亮云雀飛翔，即使遙遠，也要在一條閃電之前抵達。

回家，在路的盡頭，時光的沙漏，在竭盡全力后裸露一顆給你的膽識和滾燙心靈，在傾瀉一切顧慮后，擲下一節力透紙背的椎骨和詩韻。

回家，帶著天成的精誠所至和日積月累的褐，帶著被火焰追趕的風箏和磷，帶著一隊候鳥每秒二十公里的天穹、一盞燈幾千度的乾坤，帶著一塊鐵的熾熱體液，一支鎳锃亮汗顏和歸心似箭，帶著一只熱鍋上的螞蟻和一窩采滿花粉的蜜蜂，帶著思念的重量、圖解和標本，帶著磨掉棱角，觸景升騰的綢繆和天馬行空。

回家，情愿淹沒在你的湖泊、雪地和海洋，情愿將我的森林化為灰燼和天坑，情愿有渾圓的熔殼，皸裂的熔溝和不留遺憾的氣印，情愿丟棄所有行囊，只剩下球粒的落地鏗鏘，腳踝的深淺凹陷和古銅色的徹夜無眠。

核的下沉，有砝碼的形，命鎖的蓮蓬和血痂；情的固狀，火柴用頭顱擦亮瞬間，雨燕馱著鐘擺穿越夜的地支和玄學。

當我們的家庭遭遇變故，健康步入疾病；當財產流失或意外災禍，我們是否會學習那些破碎了身子，還在努力飛行的隕石？我們是否會比照那些遠離故土，還在異鄉默默深埋，承受辛勞的打工者？

黎明說：記住那些劃破黑暗的熒和魚肚白，是他們付出了一生的閃爍和夸父逐日，是他們心存硅、酸、鹽和溫暖，讓我們的早晨充滿陽光和物質，充滿進化和依戀。

紫金石

燒紅的鐵，呈現醬色的肝和肺腑，一只蛹用朱砂體液染透那一排架下的葡萄和藤蘿花瓣。

血，凝結的痂處，有鈣的叩之有聲。紫，咬唇的境界，物我兩忘嚼字日月昭華和淮水靈氣。

一些相識的月白、花斑、魚子紅和蟹殼青。抱緊歲月的濃、淡、干、濕；一些情愫的金黃、碧玉和黑子，像蠶紋在縹緲，在虛若，如日暈在癡迷，在行云流水。

裸露一朵石芙蓉的出水要用去七千萬年光景，一方雞血石的懷胎需要百噸的暗紅和聚而不散；裸露一千株玫瑰才能領悟一片葉的楓紅和赭重，一萬句的誓言不及一顆赤誠之心溢出的罌粟和熔燭。

裸露那些天成的石筋和絡，圓眼和瞳子，是他們薈萃了形神兼備的髓滴和含情的硯，是他們讓人忘卻了塵世的紛爭和煩惱，重新找回了靈魂的靜和切膚之親。

裸露那些無雜質的近和動感，那些不用打磨也會發光發亮的包青，蒸粒黃，火捺和滿堂彩；裸露海相沉積，山體塌裂時握緊雙手，輔車相將；裸露天然去雕飾，厚重存精粹。

一塊石，一塊蒼鷹留下的關節，一塊有啼音的碎鼎，一塊存封在咽喉將要探出枝葉的蓮藕，一塊手拭如膏、繪墨如油的羊脂；一塊石，一塊被擠壓被鞭策的脆，一塊可以觸摸的情感水潤，一塊貫通生命的意蘊和印痕。

紫砂壺說：喘息在身子里的紫，只是為了給你的沏增加一些暖的時間，只是為了給你的品味多一些清醇和不同凡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