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位卓越的現實分析大師,詹姆斯·C.斯科特在深入底層的實證探索中,萃取出“生存倫理”這一概念,用以在其經典政治社會學著作《農民的道義經濟學:東南亞的反叛與生存》中為我們勾勒出一幅東南亞農民別致的精神圖景。書中,掙扎在溫飽線上的東南亞農民們自發式的傳統正義觀,沖擊著我們經由邏輯思辨而來的現代社會福利觀,將我們從恣意評判蠻昧與文明的制高點上趕下來,去俯身體會真實世界中那具體而刻骨的生存邏輯。斯科特理論與實證相得益彰的精彩論述,也啟發我們循著他絕世獨立的思考軌跡,嘗試品味我們自己所在的生存圖景。
一、讓人眷戀的傳統社會:浪漫的還是理性的?在書中,似乎東南亞的反叛者都試圖在不可抗拒的中央集權化和商品化的世界里追求封閉的、自治的農民烏托邦。在他們所眷戀的傳統社會里,有著“互惠模式、強制性捐助、公用土地、分攤出工”等等利他主義式的社會安排。而在“齊脖深的河水中”,除了經過千錘百煉能夠保證生存安全的農業種植技術外,這種社會安排抑或說道德安排,也是保證農民生存上“安全第一”的重要維度。
但似乎并沒有理由認為傳統社會中看似“同舟共濟”的安排是一種浪漫的、理想的安排,或許這只是一種在低下生產力和貧瘠資源條件下長期博弈的理性結果。作者在書中提到“……被拋棄的窮人很可能成為富裕村民的真正和現實的威脅”(英文版,7頁);“……它們(傳統的社會安排)也并不必然的是利他主義的結果。在地多人少的地方,生存保險實際上是留住勞動力的唯一辦法;在社會精英和國家所控制的強制手段十分有限的地方,對下層人員的需要表示出某種尊重是聰明的辦法”(英文版,128頁)。這說明東南亞國家在前資本主義時代所奉行的“安全第一”的社會安排原則,實際上是出于一種理性的并且是更高明的全局理性的考慮。
這種邏輯和現代福利經濟學所尊崇的邏輯在某種程度上不謀而合。福利經濟學雖然被譽為“規范經濟學”,力圖和以人的利己主義本性為邏輯起點的“實證經濟學”相區別,并旨在促進“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李珍:《社會保障理論》,中國勞動社會保障出版社二零零五年版,67頁)。但它仍舊沒有跳出亞當·斯密古典經濟學的理論框架,即以“理性行為追求效用最大化”的論證路線。福利經濟學認為,貧困會對非貧困構成成本,只要有這種成本存在,就有理由為減少貧困承擔一些代價,來將富人的資源適當地傳遞給窮人(Posner, Richard A., Economic Analysis of Law,eighth edition, Aspen Publishers,2010. p.470)以保持平衡、“和諧”及可持續發展。甚至黑格爾也對商品交換中所體現出的“利他主義”有深入思考。他認為在商品交換中,人必須通過他人滿足自己,以他人作為實現自己利益的中介,在商品交換中個人利己的“自在普遍性”得到了實現,每個人在這個過程中為他的存在和自為的存在實現了統一,黑格爾把它概括為“人人為我,我為人人”(宋承憲:《西方經濟學名著提要》,江西人民出版社一九九八年版,360頁)。可見傳統社會中共同體式的、溫情的、互助互濟的社會安排,所遵循的不外乎是冷冰冰的理性邏輯。在“使人陷入滅頂之災的細浪”的頻繁威脅下,共生共榮的邏輯可能更有利于一個群落的延續。
二、理性邏輯下的精神圖景:冰冷的還是溫情的?但是看多了經濟學視角的解釋,會讓人產生面對理論黑洞的茫然和乏味。似乎人類任何的行動、所做出的任何選擇,都可以用“以理性行為追求效用最大化”來解釋、來套用、來吞沒和湮滅。這種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解釋策略最終只會淪為人類的一種心智游戲,不再能給人類帶來更多的啟示。正如卡爾·波蘭尼在《大轉型》中反復論證的,這個世界不單單是用經濟邏輯就可以解釋的,經濟場域中的慣習如果脫嵌并蔓延,會刺激整個社會應激式的動蕩(Polanyi, Karl, 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Beacon Press, 2001,p.347)。斯科特比經濟學家高明的地方,就在于他用社會學和人類學的視角發掘了東南亞傳統農業社會中更廣闊和深入的運行及變遷邏輯,即此地農民獨特的生存道德和社會公正感。
在共同體內分擔風險,不僅僅有利于保持群落的可持續發展,這種經驗也提供了培育農民習俗和道德的“溫床”,農民們正是用這些習俗和道德標準判斷自己和別人的行為。“……這些標準和判斷的實質是樸素的平等觀念,強調保障最低限量的土地(資源)對于實現基本的社會任務的公正性和必要性。這些標準通常具有某種制裁力;而且,農民的道德良心不同于其他社會階級的道德良心,也是這些標準所強調的重點。”(英文版,8頁)
可見,根植于東南亞傳統社會生存條件和生活境遇中的,不僅是“安全第一”的生存策略,更是他們獨特的價值觀、道德觀和公正信仰。正是這種精神領域的別致圖景,決定了他們并非會因為極度貧困而反叛,但卻會為整體福利增加但波動風險更大的制度安排而奮起反抗,甚至鋌而走險。
由此我們可以對比,書中伴隨殖民擴張而興起的市場經濟制度是一種理性主導的社會運行邏輯,而東南亞傳統社會中共生共榮的社會安排無疑也是一種理性選擇。但根植于兩種冰冷理性之上的精神領域的圖景卻是完全不一樣的。前者強調“過程公平”,將人們暴露在眾多的機會中自由選擇、充分流動,但個人風險的增加卻將人們的精神引向壓抑與恐懼。而后者所保證的“結果公平”和“生存庇護”,則給了人們一種小國寡民式的怡然自得。這可以部分地解釋,為什么在物質領域極度豐富的市場經濟時代,人們仍會懷有對過去,哪怕是對“臆想的過去”的不舍和眷戀。可見,從精神層面的角度講,傳統社會或許真的是溫情和浪漫的。
三、中國人的懷舊情結:冷色調的當下還是暖色調的往昔?斯科特對“東南亞反叛與生存”的研究是精致入微的,他走出“象牙塔”深入民間生活、關注社會底層的道德訴求是值得我們學習的。書中的論調——“市場和開放不道德地瓦解了傳統社會,使‘游戲’中產生的勝者強化了對敗者的壓迫與盤剝”(英文版,322頁)——似乎在世界的很多角落都能找到共鳴,包括在中國。那么中國民眾對傳統社會(比如“計劃經濟時代”)的曖昧態度,對改革開放時代的些許抵觸,也值得用我們自己民族的現實境遇和我們自己獨特的“道義經濟學”來解釋。
在中國,人們對于體制改革前那段歲月的懷念并不鮮見。雖然筆者無力像斯科特一樣去做中國人精神圖景的深入刻畫,但仍然嘗試梳理一些根植于我們自己現實的解釋邏輯。
首先在最直接的體驗上,如前文所論述,今日市場所帶來的不斷產生勝者和敗者的“游戲”增加了人們的生存風險,由此導致的壓力與恐慌削減了人們的“幸福感”。而計劃經濟體制下對個人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全方位介入的“單位制”或“人民公社制”,相比之下卻安定、有序,雖然物質水平極度低下, 但“同質性”給了人們一種簡單的認同與歸屬感。然而,或許人們篤定發展是正向性的,人們迷戀發展主義中的“天道酬勤”所帶來的無限可能,人們感覺活在市場經濟動蕩的期待中,至少要好過沉默在傳統社會的平庸里。
其次在稍顯滯后的反思上,人們逐步開始發問,在市場不斷產生勝者與敗者的“游戲”中,為什么那些舊體制中的強勢者往往又會在市場的新體制中成為贏家?在當代經濟體制中,有許多人雖然渴望但卻無力在市場中成功。摧毀曾為貧窮者提供生存庇護的舊體制也許的確促進了經濟效率,但也使那些失去了生活保障的人們相信,他們為此承受了極度的不公(劉擎、麥康勉:《政治腐敗·資本主義沖擊·無權者的抵抗》,見《讀書》一九九九年第六期,26頁)這種精髓在于“過程公平”卻實際上不公平的經濟模式,引發人們對于現實處境的失望,成為人們抵觸當下而向往往昔的重要理由。
再次在更深層次的探尋上,我們或許可以了然,對當下的抵觸和對往昔的向往,只是基于對冷色調現實的親眼所見和對暖色調過去的盲目幻想所形成的對比之上的。人們迷戀的那個時代并非真的沒有腐敗、沒有不平等、沒有侵權危難、沒有個人困境。相反,也許正是由于那個時代把貪污腐敗制度化(如官本位),把不公平固定化(如城鄉二元戶籍制度),把物質生活水平低下普遍化(如“一平二調”的分配制度),而造成了人們意識形態上的現實認同和無動于衷。
我們不能用一個虛假的美麗來作為樣板,走向對公平社會的迷途性的回歸。市場化和現代化的車輪席卷了人類從物質到精神的所有角落而在滾滾向前,不可停歇。而我們能夠做的,也許就是正視今天的現實,逐步通過人本的發展和良性的自覺選擇來規避體制改革中叢生的問題,逐步用暖色調來暈染我們生存的圖景,用溫婉的“道義經濟學”來盡力呵護內心深處的寧靜與美好。
(Scott, James C., The Moral Economy of the Peasant: Rebellion and Subsistence in Southeast Asia〔M〕. Yale Press, 1976. 中譯本:〔美〕詹姆斯·C﹒斯科特:《農民的道義經濟學——東南亞的反叛與生存》,程立顯、劉建等譯,譯林出版社二零零一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