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閉館整修一年多之后,南京博物院于11月6日重新向公眾打開大門。
蜂擁而至的人們,大多驚嘆于展陳擴容近10倍的一院六館、整體被抬高三米的老大殿、好吃好玩的民國一條街……卻并不一定知道,這座曾是史上第一的國立博物館,竟然一直處于未完工的狀態。而2013年投入10億元重裝上陣的面貌,或許才接近徐敬直、梁思成兩位大師80年前的設計理念。
80年前的競標與公示
1935年,興業建筑事務所建筑師徐敬直的事業到達了頂峰。他向國立中央博物院提交的一份設計方案先被否定,繼而又被選中,最后確定由當時著名的建筑學家梁思成親自輔導修改,徐敬直本人也被委任為“國立中央博物院籌備處”建筑師。
成立于1933年4月的“國立中央博物院籌備處”,始于中央研究院院長蔡元培的倡議,用于收藏、整理、研究、展出中國歷代流傳下來的珍貴典籍和文物。盡管該機構隸屬于教育部,并聘請了歷史學家傅斯年為主任,但中央研究院也鼎力協助,提供了人才和經費方面的支持。
既然是國立,必然要選擇當時最好的設計師。建筑界熱情高漲,許多人寄來了圖紙。而此前,國民政府于1929年12月公布了《首都計劃》,對首都南京的建筑形式力主采用“中國固有之形式”,“而公署及公共建筑物尤當盡量采用”。這對當時南京的建筑設計產生了深遠影響,徐敬直提交的方案,就是一個仿清式建筑。
遵循《首都計劃》,梁思成等人擬訂了《國立中央博物院建筑委員會征選建筑圖案章程》(以下簡稱《章程》),規定建筑形式在不妨礙“近代博物院建筑之需要,并力求樸實及最大面積”的原則內,“須充分采取中國式之建筑”。
1934年,籌備處成立“中央博物院建筑委員會”,按《章程》對競標方案進行遴選。經審查,所有方案均不完全符合規定,委員會于是決定不記名投票選出最具修改價值的方案。徐敬直的設計這才勝出。而參選的十多份建筑圖案也在博物院籌備處公開陳列展覽。
此后,徐敬直在梁思成等的指導下重新設計了建筑圖案。
“修改后的大殿仿遼代薊縣獨樂寺山門形式。其結構多按《營造法式》設計,某些細部和裝修兼采唐宋遺存。大殿為七開間,屋面為四面曲面坡的四阿式,上鋪棕黃色琉璃瓦;陳列室仿自美國某博物館,做成平屋頂,外墻加中國古典式挑檐,使之與大殿風格協調。整座建筑物設計科學合理、比例嚴謹,在滿足新功能的要求下,采用新結構、新材料建造的仿遼式殿宇的優秀實例,在當時廣受好評。”前南京博物院院長徐湖平介紹。
在第一代中國建筑師堅持“民族性”與“現代化”相結合的理念下,南京博物院成為繼南京的中山陵(1925年)、廣州的中山紀念堂(1926年)和北京的國立圖書館(1926年)之后,第四個經設計競賽產生的大型國家級建筑。
7700噸老大殿“長高”3米
1936年11月12日,國立中央博物院舉行了隆重的奠基典禮。次年卻因時局變化,完成了3/4的一期工程被迫停工。直到1947年重新開工,至1948年4月竣工。但此后多年,這座建筑仍千瘡百孔,庭前草木叢生。
南京博物院院長龔良告訴本刊記者:“從提議到一期工程竣工用了近15年。規劃的‘人文’、‘工藝’、‘自然’三大館僅建成‘人文館’,即現在俗稱的‘老大殿’。鋪蓋屋頂、建設月臺、添砌大門、增加綠化都是新中國成立后陸續做的,比如琉璃瓦和階梯都是1953年后才有的。”
與當年規劃的12.9公頃相比,如今的南京博物院面積大幅縮水,原中山路以南的地塊早已建起了高樓大廈。但是,依靠現代建筑設計和工藝,此次擴建工程卻極大地拓展了使用面積,最終將原方案的三館擴至六館。
“雖然面積和場館數量都不同了,但其實延續了徐敬直和梁思成的理念。”龔良說。
為了這 “延續”,南京博物院的擴建工程作出了最重大的一項決定---將老大殿整體抬高3米!
“只有頂升才能恢復原來的環境風貌。”龔良表示,“長高”3米之后,老大殿作為南博核心建筑的地位重新得到強化,同時在地下能與其他新館聯通。
頂升工程前,本刊記者曾經多次探訪南京博物院,從入口到老大殿約200米的距離,越走越低,形成了約兩三米的高差。周邊高樓林立,令老大殿深陷樓群之中。據測量,老大殿比半山路矮約1.7米,比中山路矮約3米。
雖然地勢低洼是所有人共同的觀感,但為了視覺效果,是否有必要進行頂升工程,卻仍然引發了爭議。
“別說是外人,好多員工都有疑慮。”龔良回憶,總重量7700噸的建筑怎么抬升?況且老大殿是國家重點文保單位,還必須遵循《文物法》“不改變文物原狀”、保護其“原真性”與“完整性”等原則。
1986年至1998年期間擔任南京博物院院長的梁白泉對此也“十分擔心”。
在接受本刊記者電話采訪時,他說:“當時南博開專家論證會,把我、潘谷西等人都請了去,我和潘谷西都是明確表示很擔心的。我主要顧慮是沒有實踐經驗,萬一出事不堪設想。老大殿是梁思成先生一個很重要的設計,沒有非常必要的理由,僅為了視覺效果,我總覺得不太妥。”
并非萬無一失的成功之舉
雖有爭議,但在報江蘇省有關部門和國家文物局批準后,老大殿頂升工程仍然開工并完成。
龔良形容這項工程時,舉了一個例子。“頂升前后我組織全體員工一起拍了合影,事后一對比完全一模一樣。事實證明是成功的,老大殿連一條最小的縱向裂縫都沒有。”
“老大殿整體頂升和隔震加固工程是南京博物院二期工程的重點和難點工程。但從滿足日益擴展的老大殿功能提升需求角度來說,改造具有重要意義。”分管頂升工程的副院長倪明透露。整體頂升3米后,老大殿視覺效果突出,作為博物院核心建筑的地位得到強化,展廳間參觀路線過渡更加自然流暢,利用空間也大大增加。
比如,原首層平臺下空間層高為3.3米,如僅按原貌修復保護,減去梁板高度以及設備管道使用高度后,空間凈高不足3米,有大約2600平方米的空間面積無法利用。整體頂升后,空間的高度增至6.3米,安裝所有管道后凈高仍有3米,所有的空間均可利用。
同時,整體頂升也給地下空間的布置創造了很多有利條件,帶來了大量的半地下空間、錯層空間等趣味空間,以及在展館之間設置的公共休息廳、下沉庭院與連廊等過渡空間,這些都使新舊建筑聯系更為密切,空間功能融為一體。
據介紹,老大殿頂升工程起碼創下了五個之“最”。
如,該工程是目前頂升占地面積最大、同步頂升點最多的建筑物頂升工程;是一次整體頂升高度最高的文物建筑物頂升工程;是目前最大的、集頂升與隔震加固于一體的文物改造工程;是主體結構最為復雜、剛度最不均勻、技術要求最高的頂升工程之一;首次采用了懸吊頂升工藝法,具有消除累積誤差、即時隨動保護、連續頂升操作方便、安全可靠性高的優點。
不僅如此,在老大殿首層還設置了專門的隔震技術參觀室,可清楚地觀測到老大殿柱下真實的橡膠隔震支座和滑移隔震支座。
南遷文物重新“集結”
閉館整修前,南京博物院僅次于上海博物院,連續兩年位列全國博物館排行第二,超過故宮博物院和國家博物館。藏品數量多達42萬件。
而如此“地位”,不能不提及“南遷文物”。
“在整個文物南遷過程中,南京是一座具有特別意義的城市,文物數次在此匯聚、分散。”徐湖平說。
抗戰勝利后南遷文物全部運回南京。但是在南京解放前夕,從1948年12月到1949年12月,先后共有5606箱文物從南京運往臺灣,未及運臺的2000多箱文物滯留在了南京。
這些文物具體是什么?據前江蘇省文化廳廳長、現江蘇省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章劍華親自撰寫的紀實文學《承載》記載:“共計10萬余件,主要包括清宮舊藏的官窯瓷器9萬多件,銅佛像1332件,御筆135件,清朝皇室歷代祖先牌位74件,還有部分香爐、玉冊和銅仙鶴等物。”
《承載》還指出,“自‘文革’結束之后,故宮博物院和南京博物院對這批文物的最終歸屬權問題一直爭議不斷。”
兩岸文物交流中南博一直是重要的角色。2011年1月,繼與北京故宮博物院合作后,臺北故宮博物院與南京博物院建立合作關系,達成了六項合作共識:兩院今后將通過溝通互訪等方式,在院史、古器物研究等領域展開共同研究。
在11月6日進行的南京博物院80年院慶出席名單中,有臺北故宮博物院院長馮明珠。
自上世紀90年代中期起擔任常務副院長主持工作直至2005年從院長的位置卸任,徐湖平在南京博物院工作的十多年間,一直在為“留下”南遷文物而奔走。
“坦率講,南遷文物是南京博物院最重要的展陳來源。打個比方,目前館藏10萬件官窯瓷器藏品,其中95%都是南遷文物。如果被‘拿走’,南博整個就無以為繼了。我想,文物是國家所有,南京博物院也是國家所有,放在南京和放在北京都是一樣的。”
為此,他陪同時任江蘇省領導數次赴京向中央領導匯報,留住了這批文物。
“南遷文物”此前在媒體上鮮少報道,然而10月27日在特展館面向媒體開放探班的時候,竟被主動提及。當天,龔良在采訪環節介紹了許多關于特展館首展的細節,并提及“將有大量抗戰時從北京運出的南遷文物。”在隨后的媒體報道上,“南遷文物重新集結展出”成為許多網站的“頭條”。
繼承和發揚80年前的宗旨
“擴容之后,南京博物院的展陳能力提高近10倍,過去只能展出四五千件文物,現在能夠展出近5萬件。”
80年前,蔡元培在考察了當時幾乎所有的頂尖博物館之后,為中央博物院擬定的宗旨是, “提倡科學研究,輔助公眾教育,以適當之陳列展覽,圖智識之增進。”
“我們一直致力于繼承和發揚這一宗旨,在不斷為公眾服務的過程中,找準角色定位,促使從重‘物’到重‘人’的觀念轉變。南京博物院希望通過注入國際最新理念,力爭讓人們能夠從早上九點待到晚上八點,體驗一個好看更好玩的博物館。”龔良說。
在接受記者采訪時,龔良數次強調,閉館時間與其他博物館相比,“可以說是最短的”。因為在他看來,“不希望讓南京博物院太長時間消失在公眾視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