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7歲的日本橫濱國立大學名譽教授村田忠禧的新書《日中領土爭端的起源---從歷史檔案看釣魚島問題》一書,10月24日正式推出中文版。
這本細述釣魚島問題來龍去脈、指出日本外務省在此問題上種種疏漏謬誤的《日中領土爭端的起源》,是2013年6月25日在日本正式出版的,中國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很快就決定翻譯出版。村田忠禧說,當時他提出的要求只有一條:全文翻譯,不能節譯,必須出版一本準確翻譯的著作。
唯一的變化是,日文版的副標題是“公文書談到的不便于說的真實”,而中文版的副標題則改成了“從歷史檔案看釣魚島問題”。“還歷史一個真相,這是我寫書的一個重要目的,也是在釣魚島問題上最想強調的一點。”村田忠禧說。
日本的主要媒體,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家刊登這本書的書評。即便如此,這本書在亞馬遜網站上賣得很不錯,不少讀者熱情評價,其中一名讀者說要“永久保存”。
村田教授說,這本書最直接的相關單位---日本外務省從未就書中內容和他討論,也未對其觀點進行批評,“完全視若無睹”。
1885年,沖繩縣令西村三堅持認為釣魚島“有爭議”
《瞭望東方周刊》:釣魚島問題,你在寫書時是如何切入的?
村田忠禧:我把書的焦點聚集在了1885年,特別是一個名叫西村三(1843~1908,日本武士、官僚、政治家)的人身上,他是第四代沖繩縣令。
關于“島”的問題,在1884年日本與清政府進行過一些交涉,到了1885年12月5日,日本政府認為交涉過程過于麻煩,正式決定不再談判此事。作出這個決定的是外務卿(后改稱外務大臣,即外交部長)井上馨。
這其中西村三起的作用相當大。他先在9月22日向首相山縣有朋提交上申書(報告),認為該島問題較多,特別是從歷史上看,和中國聯系非常緊密,日本此時將該島據為己有比較困難。
在上申書中,他特意提到《中山傳信錄》等內容,說從該書的記載看,常在福州與琉球之間往來的人都非常熟悉這個島嶼,并非不為人知的無人島。
《瞭望東方周刊》:日本外務省一直強調的是,日本政府是先派人去調查、明確知道是無人島后,才將島嶼劃歸日本的。
村田忠禧:我在書中對日本的調查過程作了考證。當時的日本政府要求西村三去調查釣魚島和大東島(大東島在沖繩以東約300公里處)。西村在8月馬上就派人去大東島調查了。但釣魚島他堅持認為有爭議,沒有派人去調查。
《瞭望東方周刊》:那西村是如何回應上級指令的?
村田忠禧:這期間西村給山縣首相發去了報告,認為有爭議,需要高層判斷。這封信9月到達東京,山縣讓井上外務卿處理。但可以肯定的是,作為身在一線、熟悉情況的官員,西村認為日本不該對釣魚島做調查。
我在讀史料的時候,還注意到當年9月6日上海的《申報》刊登了“臺島警信”一文,已經對日本政府在釣魚島問題上的舉動有所警覺。
《瞭望東方周刊》:但按照日本外務省的說法,西村最后還是派人去調查了。
村田忠禧:對釣魚島的“調查”和對大東島的不一樣---到了10月,一艘路過那里的船順便做了調查,時間大致是6小時,從上午8點到下午2點,其中登上釣魚島的時間非常的短暫。而且這次調查只是看了釣魚島群島中的一部分,西南部的一些島嶼由于風勢很大,未能直接登島。
《瞭望東方周刊》:日本外務省強調過這次調查。
村田忠禧:外務省的說法給人的印象似乎是,去調查了很多次,而且是明確了不屬于中國后才宣布為日本領土的。但我看到的史料是,只去調查了6個小時,而6個小時是不能完成對一個群島的全面調查的。
《瞭望東方周刊》:此后似乎還有人提議當時的日本政府在釣魚島建一個“國標”(國家標識)。
村田忠禧:西村是不贊成建設“國標”的。我從記錄當時官員行動的《官報》上看,西村是在11月返回那霸的。當時沖繩縣有人用西村的名義,向政府建議在釣魚島建設“國標”,但從時間上看,西村本人當時并不在沖繩,東京也沒有給這條建議作出明確的回答。因為是上交給東京的文件,副本留在了沖繩,現在人們能看到的只是副本,但那該不是西村本人寫的,也沒有政府正式回復的記錄。
我估計,西村在東京看到了這個文本,發現其內容與自己的想法不一樣。他一直認為,這個島一定會引發與清政府之間的糾葛,日本因此不該宣布為自己領土。
《瞭望東方周刊》:為什么會發生沖繩縣令不在崗位時,用其名義向政府提交建議這樣不合規矩的事?
村田忠禧:當時日本已經開禁,日本人可以出國,很多人認為這是個機會,迫切希望立即外出開拓,心態相當著急。
甲午戰爭以后,情況起了變化
《瞭望東方周刊》:但到了10年后的1894年,中日發生了甲午戰爭,情況似乎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村田忠禧:到了甲午戰爭時,日本方面反而不急于談釣魚島問題了。1894年10月前后,日本在戰場上明顯占有優勢,清政府投降只是個時間問題。日本政府想的是,不僅要把臺灣收為己有,還要逼迫清國把遼東半島割讓給自己。當然遼東半島最后因為國際干涉,不得已還給了清政府。
到了這個時候,由于國力懸殊,釣魚島已經不屬于“交涉”內容,日本政府覺得直接收歸就可以了。所以在《馬關條約》中,并沒有直接提及釣魚島。
《馬關條約》規定臺灣劃歸日本,但對釣魚島歸屬問題并沒有直接說明。可以認為,釣魚島是在這個時候被日本趁機據為己有的。
《瞭望東方周刊》:日本外務省強調過,1920年中華民國駐長崎的領事曾給日本政府發過感謝信,其中提到釣魚島。
村田忠禧:當時中國漁民在釣魚島附近出事,被日本救助后,中國外交領事確實給日本發過感謝信。但并不能因為有了這封感謝信而且其中談到了釣魚島,就說釣魚島是日本的。
《瞭望東方周刊》:1951年聯合國在舊金山與日本簽訂和約時,是如何處理釣魚島問題的?
村田忠禧:中國參與了簽署《開羅宣言》,也是《波茨坦公告》的簽訂者之一,但中國政府沒有在《舊金山和約》(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同盟國與日本簽訂的和平條約,解決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戰敗的日本的戰后地位問題,厘清戰爭責任所衍生的國際法律問題---編者注)上簽字。
“對于1885年和1894年前后的日本,中國的研究還不夠”
《瞭望東方周刊》:戰后很長一段時間,中日之間一直沒有談領土問題?
村田忠禧:1945年以后,美國占領了沖繩,以釣魚島為轟炸訓練的目標。中國在那個時候應該可以向美國抗議的,但沒有做。
對于1885年和1894年前后的日本,中國的研究還不夠,對于日本在領土問題上的變化也是如此。
我在日本收集資料時,看到薩摩藩(日本幕府末期西南大藩之一,位于九州西南部,領有今天鹿兒島縣和宮崎縣的一部分)的一張地圖,那是一張非常精確的地圖,對薩摩藩的領土用不同顏色標記了出來。地圖說是薩摩36島,但我數了一下,至少有80個以上的島嶼,但里面沒有釣魚島。可見在薩摩藩看來,釣魚島還是無主島。對于這樣的史料,中國學者的收集及處理能力,還有不少欠缺。
《瞭望東方周刊》:能否介紹一下你是如何收集史料的?
村田忠禧:我在2004年曾經寫過一本關于釣魚島的小冊子,后來覺得一本小冊子實在不能把日本與中國的問題說清楚,于是決定再次重新收集史料,特別是外交史料,認真研究釣魚島問題。
我使用的史料全部是日本國家機關正式公開的內容,來源為“國立公文書館”、“外務省外交史料館”、“防衛省防衛研究所”的資料。
《瞭望東方周刊》:中國學者能否接觸到這樣的日本一手史料?
村田忠禧:我是完全通過網絡來查閱這些資料的。從中國用互聯網查閱,可能速度會慢一些,但是能夠查閱到的。特別是日本在亞洲史料方面公開得非常多,日本國會圖書館也在加強史料的公開,明治16年(1883年)以后的官報全部可以通過網絡閱讀。西村三的動向,他個人在釣魚島問題上的判斷,其上申書的真偽等,均可以在閱讀官報后,作出相關的考證來。
《瞭望東方周刊》:史料讀起來一定很辛苦吧?古代日語與當代變化不小,讀起來也會很累人吧。
村田忠禧:從電腦屏幕上看那些史料,會讓人非常的疲憊。很多時候我會打印出來,一點一點地讀。過去的很多文書是手寫的,辨認字體非常費時費力。辨讀史料是個力氣活,需要能忍受寂寞,有時候看很多天,不一定能找到自己要找的東西。但學者仍然應該在史料上下功夫,去尋找真實的歷史。
《瞭望東方周刊》:日本政府在公開史料的時候,沒有進行挑選嗎?
村田忠禧:當然會進行挑選的。但日本和美國不同,很多機構在把史料上載到網絡上以后,原始資料反而就廢棄了,同時有不少未公布的史料也就一起廢棄了。美國會一直保存這些史料的。比如,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后的史料,特別是和戰爭有關的史料,相當多的內容已經被廢棄。我們能看到日中戰爭時的非常詳細的史料,但卻看不到翔實的太平洋戰爭史料。
《瞭望東方周刊》:在浩如煙海的史料中尋找整理歷史故事,你怎么看這個工作?
村田忠禧:我覺得這如同在垃圾箱中找寶石,當你在史料中找到最想找的內容時,就像突然之間找到了寶石一樣。
為了寫這本書,我打印的資料堆滿了書房。過去我見客人的時候,會帶他們去書房,現在我連自己找個邁步的地方都困難。為了寫書,我每天都埋在這些文稿中。
“我希望在日本參議院選舉前把書拿出來”
《瞭望東方周刊》:從2004年開始關注釣魚島問題,到2012年6月再度出書,你收集資料的時間很長。
村田忠禧:這次出版的書只是用了所收集資料的一部分,還有大量的資料沒有使用。也有一些寫好的章節,我自己不滿意,所以沒有加入到書中。本來想再花一些時間考證的,但眼看著日中關系一天天在惡化,我希望在日本參議院選舉前把書拿出來,這樣在6月終于推出了這本書。
《瞭望東方周刊》:聽說日本前首相鳩山由紀夫盛贊過你的這部著作。
村田忠禧:但我自己還是覺得這本書對日本政治家的影響不大。
《瞭望東方周刊》:那么多沒有用上的史料,該如何處理呢?下一步的寫作計劃是什么?
村田忠禧:我會去查閱更多的史料,把焦點放在戰后,去考證戰后日本與中國在釣魚島問題上的演進。
《瞭望東方周刊》:你在寫這本書的時候,想得最多的是什么?
村田忠禧:還歷史一個真實。很多已經公開的資料,經過各種整理,帶上了國家、民族或者是學者本人的色彩。
《瞭望東方周刊》:在史料方面你還能找到新突破點嗎?
村田忠禧:我現在用的史料還主要是日本方面公布的內容,中國已經頒布了檔案法,但目前公布的檔案還不多,對于考證歷史的來龍去脈還很不夠用。期待中國方面未來能公布更多的檔案,這樣,真實的歷史也就離我們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