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工業化浪潮以前,農業一直是江南水鄉的主導產業,哺育了燦爛的江南水鄉文化。
它與刀耕火種的亞馬遜熱帶雨林農業不同。熱帶雨林農業燒毀了大量的森林,3~5年內便耗盡了地力,農民不得不再次遷移。其環境負面效應是顯而易見的。它與我國黃河流域的黃土高原農業也不同。水土流失、植被破壞以及區域的長期貧困,是黃土高原農業的主要特征。
它也不同于規模農業、集約化農業,依靠大量的農藥化肥的投入,造成土壤的板結、水環境的破壞。千年以來,江南水鄉一直是我國人口最稠密、經濟最為富庶的農村地區,也是生態環境最為精致的地區,引發了無數文人墨客的贊嘆。
然而,在工業化、城市化浪潮沖擊下,江南水鄉農業迅速衰落。昔日創造、維護著優美的生態環境的農業,也變成了生態環境的主要污染源。隨著歲月的流逝,人們甚至已經忘記,江南水鄉的農業哺育了燦爛輝煌的江南水鄉文明。
農業生產方式與水源地保護
農業是社會經濟的基礎部門,也是最古老的人-水關系的載體。隨著社會經濟的不斷發展,農業生產方式發生了劇烈的變革,從精耕細作的小農經濟進入到基于大量能源投入的現代農業。
它對水環境的影響也日益顯著。總體而言,直接的影響包括:
大量的農業水消費。全球范圍內,農業用水比例超過70%;且無論在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農業用水比例都很高。例如同樣屬于稻作文化的日本,農業灌溉用水占水資源占有量的70%;OECD成員國農業用水比例超過40%;在我國,超過70%的水資源是農業部門消耗的。
高強度的化肥和農藥使用,是水體富營養化的主要原因。我國2010年首次全國污染源普查報告稱,農業源已經成為我國水環境主要污染物的主要來源。
過量的農藥化肥施用,造成土壤板結、水土流失以及自然生境的破壞,導致了農田等生態要素的生態服務功能的萎縮和下降。
我國正處于快速工業化和城市化階段。工業化和城市化的閘門打開以后,農村青壯勞動力涌入城市,農業生產經營的勞動力成本大幅度提高。
另一方面,由于青壯勞動力大量進城務工,農村基本上只剩下老人和小孩,不可能再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不可避免地,化肥、農藥等能源物質的投入開始了對勞動的大量替代。同時,受制于我國龐大的農村人口基數和非常有限的耕地,農業的生產經營依然停留在小農經濟階段。這就意味著有效的管理、監督或規制都面臨著非常高的成本。
而且,在城市化過程中,農村被“邊緣化”的趨勢日益明顯。也就是說,農村成為城市發展的“副產品”,其社會經濟的綜合價值被削減為提供建設用地的價值;無論農村內部還是外部,都存在強烈的貼現未來的傾向;傳統的社區集中瓦解,基層組織行政化的色彩日益濃厚,甚至演變成為鄉鎮政府的行政分支。
農村社會的劇烈變革,主要影響之一便是社區公共物品的供應機制被打破:村民失去自制機制,而政府的大包大攬覆蓋的范圍和效率都非常有限。由于環境物品基本都是公共物品,那么水環境狀況的惡化也就不難理解了。
而在江南水鄉的發展歷史上,傳統農業的生產生活方式非但不存在當前的各種問題,反而孕育了光輝燦爛的江南水鄉文化,誕生了中國最為富庶的水鄉農村,又在此基礎上形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城市群之一。
相比而言,世界上其他著名的農業文明要遜色得多:兩河文明衰退,尼羅河和黃河三角洲已經面目全非。作為維系幾千年而不退化的農業系統,江南水鄉堪稱人類歷史的奇跡,是高度和諧而可持續的人類生態系統的楷模。
持續不斷的水利建設
大量的學者從不同的角度,對江南水鄉的傳統農業生產方式進行了全面的剖析。
相關的研究發現,江南水鄉人與自然的和諧主要與以下幾個方面的因素有關。
首先是江南水鄉歷史上持續不斷的水利建設。
即使從春秋吳越時期算起,數千年的大區域網狀水利建設持續改造著江南水鄉農村社區的結構和組織方式。一般農業經濟,尤其是中國古代,小農意識是居于主導地位的,“各家自掃門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
美國人明恩溥(阿瑟·史密斯)在其著作中曾指出,中國的農村居民缺乏公共意識,鄉村缺乏公共物品。小農經濟的主要特征就是自給自足、嚴重缺乏公共物品意識。于是在許多農村地區,生態環境成為了普遍的“公地的悲劇”。
但是,傳統的江南社會,大規模的水利建設和維護,以及相應的利益分配,都要求協調、合作、互助和寬容。州縣河道、鄉村水網和各種堤壩,是人們生活、生產、出行、運輸、防災的依靠,也是決定一個地區盛衰存亡的公共系統。
這種重大的公共物品,在生產力水平較低的階段,其建設和維護必須有強有力的組織體系和社會發動機制,客觀上會不斷影響人們的公共物品思想。
因此,有學者認為,江南水鄉是我國傳統文化中最強調公共意識的。長期對這一巨大系統的維護除了組織、協調和管理的要求之外,還對這一地區的個人的社會行為準則和道德評價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修橋鋪路是鄉間鄰里最為認同的義舉善舉,雨天被行人踩壞的路面,天晴后總會有人加以修繕。這就充分保障了社區層面公共物品的有效供給。
精耕細作的農業生產發揮到極致
其次,江南水鄉將精耕細作的農業生產發揮到極致。在江南這樣的自然環境中,傳統社會過低的人口密度是難以維持的。粗放的廣種薄收不會比精耕細作有效。本質上,這還是與水網體系有關。
水網非自然所賜,而是地區社會集防災、交通、灌溉和供排水為一體的基礎設施。既然是基礎設施,就要求供給的效率,要求人口的集中。而人口的集中則要求對土地相對于當時的集約經營。所以即使在古代,江南水鄉農作精細化的趨勢也比其他地區更為明顯。
這種對精細的追求成為一種傳統,并滲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在過去,田埂不整、農具生銹、路面不平、穿戴不潔,都是不光彩的事情。即便是貧寒之家,干凈會受人尊重,邋遢會遭人恥笑。錦繡江南其實就是這種精耕細作的農耕文化的果實,而非大自然的恩賜。
水與綠是聚落的主旋律
與中國多數傳統農業地區不同,江南傳統農村,在個人、家庭、村落,都更為注意對個性的追求。人們之間的競爭往往是比賽誰更別出心裁,誰更不同凡響,織布、編織、竹木手藝、耕作、釀造,都是如此。沒有特色就是平庸,不會獲得鄰居的尊重。正因為如此,才形成了豐富的文化多樣性,村村有特點,鎮鎮有特點。
此外,江南地區是傳統社會人與自然和諧的典范,水與綠是聚落的主旋律。無論宅院還是村落,都是一種近乎完美的人類生態系統。鄉間民居往往同時具有生產和生活雙重功能,對自然要素的利用和保護發揮到極致。抗旱、防澇、御寒、避暑,各種功能和諧地統一。
經典的農宅通常由一條宅溝環抱。為了抗臺防澇,故開掘宅溝的泥土用以填高宅基,具有避洪作用。理想的農家住房是白墻黑瓦。地上也許鋪以青磚,也許就是泥土地面,但都會被勤勞的主人打理得平滑如鏡。屋后則竹林環伺、林木蔥蘢,那既是主人的財富,又是抗風、防寒和避暑的屏障,還代表著主人的品位。
這樣的布局也許不被“現代”的規劃者看好,但實際上效益極高。溝中的魚蝦,樹蔭下雞舍豬圈,竹林的春筍、夏日的林蔭和主人工余飯后的竹制品,農宅中的一切都那么和諧,看不到絲毫浪費。能不能實現“零排放”的爭論,放在彼時的場景中,其實是沒有意義的,江南的農宅,本身就是一種零排放系統。
人與自然的關系被割裂
但令人遺憾的是,在我國快速工業化和城市化浪潮中,江南水鄉的傳統文化受到了較徹底的破壞。
導致這種損失的思想根源,是認為現代化、城市化、工業化,無論其形式和內涵,都有固有的正當性,可以肆無忌憚地割斷現在與過去的聯系;凡是現代的、城市的就是好的,傳統和保守被視為絕對意義上的落后;過度的物質主義使我們將所謂傳統文化局限于看得見、摸得著的范疇,限制在可以貨幣化的方面;對于城市化、現代化引發的各種問題,試圖以技術的進步和工程的建設,替代自然的生態服務功能。
社會經濟的快速發展使人們的生產生活擺脫了水資源和水環境的約束,但是傳統生產生活中,人與水、人與土地乃至人與自然的依賴關系、情感認同等等關系都被割裂了。在這種情況下,包括水環境在內的自然被濫用的趨勢很難避免,各種生態環境問題的出現也就不難理解了。
復興的展望
江南水鄉的生產生活方式,歸根到底表現為人與水、人與土地乃至人與自然環境的關系上。
傳統模式下,人與水之間的關系非常密切。人對水高度依賴。失去水的支撐,生產和生活都無法運轉。同時人的活動也在改變著水,使得相對有限的水資源能夠承載越來越密集的人口。然而,這種關系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正逐漸扭曲。
人對水的利用程度不斷加強,但人與水之間直接的關系反而越來越遠。當人們開始不再喝河里的水,當人們甚至不再種田、無需灌溉,更無需坐船出行時,人對水的密切關系就已經消失了。而人對水的利用就逐步變成對水資源的濫用。
曾經非常緊密的江南水鄉人水關系,在快速城市化過程中,被不斷疏遠了。工業化和城市化改變了區域人民群眾整體落后的生活狀態,降低了老百姓對自然的依賴,同時也疏遠了人與水、人與自然的關系。
有意思的是,在中國,往往環境友好的方式出現在一些對生態環境依賴程度較高的、產城經濟發展相對協調的地方。以江蘇宿遷市為例,這個三湖三河環繞之城,依靠難以復制的濕地生態環境,醞釀出高度仰賴優質水源的白酒產業。如開創綿柔品質先河的洋河酒,必須依賴獨特的生態環境所造就的天然小分子水才能生產。人與水、人與環境的關系,在這里,成為支撐城市產業發展的必要條件。
未來環境友好的農業生產方式,需要研究人造資本(尤其是機械)對勞動的替代,即無臭化、省力化和無害化。這需要與之相配套的農業基礎設施的建設。日本在這方面做得較好,例如每個村都配備了簡易高效的堆肥設施;農業生產已經沒有十分繁重的勞動,即使老年人也能夠輕松勝任。實際上,日本和歐洲許多發達國家,由于老年化的影響,老年人仍然是農業生產的主力。
此外,還必須加強對農村的人力資本的投入。其核心是教導農民如何科學施肥。為此需要重建我們當前的農業生產服務體系,建立深入田間地頭的農業科技服務人員。同樣以日本為例,在日本,每個村均配備了若干名營農指導員,為日本農業一村一品運動的成功推進提供了有力的支撐。
對江南水鄉而言,農村和農業的價值已經超越了簡單的農產品生產的價值。更重要的,它為全國最發達的城市群提供了必不可少的生態服務價值和歷史人文價值。因此,相應的政府投入是必不可少的。
(作者單位:復旦大學環境科學與工程系、復旦大學城市環境管理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