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老師
1999年9月19日上午9點我與徐帆女士結為夫妻。婚后我稱她為徐老師。
徐老師不僅戲演得好,抓管理也很有一套。通常來說,是抓大放小,疏而不漏??瓷先ィ藱?、民主氣氛都有,實際上是內緊外松,發(fā)現(xiàn)問題絕不手軟。也就是說,徐老師可以不開槍,還可以往炮樓下面扔水果糖,但你得清楚自己的處境,知道自己是在徐老師的機關槍射程之內的。
我喜歡在鐵腕人物的統(tǒng)治下俯首帖耳,免得自己煞費苦心追求真理。我對自己很清楚,威逼利誘之下是可以走正路的,放任自流則后果不堪設想。這也是北京人的特點,必須得拿槍逼著,誰厲害聽誰的,光平等協(xié)商什么事也辦不成。早年間八國聯(lián)軍來了,為便于治安,逼著每家每戶門口晚上天黑了必須掛燈籠,從那以后北京的胡同里就有了路燈。據說最初建立公共廁所也是如此,一聲令下,不許當街撒野尿了,誰要敢違反就得挨槍托子。一開始還不服氣,覺得當了亡國奴連尿尿的自主權都沒了,強迫之下也養(yǎng)成了講衛(wèi)生的習慣。
我的許多良好習慣都是在徐老師的嚴格管理下逐漸養(yǎng)成的。比如說:每天堅持洗腳換褲衩,襪子穿兩天就得換干凈的,小便完了不忘沖水,晚上刷牙,不喝自來水管里的涼水,吃完飯擦嘴,煙灰不彈到煙灰缸外面,沙發(fā)靠墊坐擰巴了,離去前想著把它擺好扶正,掛毛巾時上下對齊,汽車里放紙巾,等等。
徐老師改造我的下一個五年計劃中有:不吃手指甲,不在汽車里吸煙,每天洗一次頭。前兩點不說了,它和我的思考有關,我會在退休后加以克服。不愛洗頭是從小養(yǎng)成的毛病,一直以來我對洗頭有很大的心理障礙,原因有三條:第一是,洗完頭領子濕了特別難受;第二是,肥皂特別容易煞眼睛;第三是,長時間彎著腰非常不舒服。所以現(xiàn)在只要是徐老師問我這兩天洗頭了嗎,我多半不說實話。我甚至可以為了躲過在水池前洗頭,寧肯答應去洗一個澡。
徐老師不僅對我嚴格要求,自己也是身體力行。就像朱子治家格言中所說:黎明即起,灑掃庭除,要內外整潔;既昏便息,關鎖門戶,必親自檢點。宜未雨而綢繆,毋臨渴而掘井。家里的日常用品都有適量的儲備,柴米油鹽絕不可能發(fā)生用完了才想起來現(xiàn)去采購的事情。每逢下雨,打開汽車的后備箱準會出現(xiàn)一把傘,用完后擦干凈又會回到后備箱里。
不僅如此,徐老師還非常喜歡把握生活的情調。外出演戲歸來,必跑到花卉市場討價還價買回幾捧鮮花,讓它們分別盛開于書房客廳的各個角落,然后點燃香,令室內香氣迷人。逢此情景,我都會如墜霧里云端。
徐老師還好唱口昆曲,常常于率領小保姆打掃完衛(wèi)生后,拖著兩條水袖跟著伴奏帶反復吟唱??粗谖业拿媲拔鑱砦枞ト缙缭V,總會讓我產生一種惡霸地主將一代名優(yōu)掠為己有的不好聯(lián)想。
母親去世后,我在西山為父母大人購置了一塊墓地。安葬的那天,一切都在徐老師的指導下進行得井井有條。
我還記得一些細節(jié),她先用一個紙杯斟滿一杯酒沿著我父母兩側的墓碑邊灑邊說:爺爺奶奶、大爺大媽、叔叔阿姨,我媽今天剛搬來,往后你們就是鄰居了,希望你們和平相處,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也請你們一定原諒。我們這里先給你們敬酒了。灑完又斟滿一杯放在我父母的墓前,然后又取出另一個紙杯,將一些米粒填滿杯子,點燃三炷香插進米粒中,讓我和姐姐、姐夫,還有兩個孫女祭拜,自己退到一邊安靜地等待。
她對我說:要用紙杯,紙杯可以還土,不會破壞環(huán)境。
一句話:娶了她我三生有幸。
女兒
春天的時候,我、震云、王朔、姜文約好請女兒們吃飯。孩子們都長大了,亭亭玉立地坐在我們對面。席間一派民主,我們都沒有演父親,一點正經沒有。酒后我問女兒:跟我們吃飯你覺得有勁嗎?女兒答:還行。又問:沒覺得我們老不正經嗎?女兒答:你們還挺真實的。我摟著女兒左右開弓親:謝謝啊,這評價太高了!
一次酒中,女兒問:為什么會常常懷疑自己?老王朔語重心長地對她說:眼下的,自以為代表正確的,毫不懷疑代表正義的,哪一位不是漏洞百出?搶在別人懷疑你之前,先自我懷疑總好過自我催眠以為自己代表正確要少現(xiàn)很多眼啊。女兒終于卸下思想包袱,粲然露齒,爺兒倆碰杯,把酒言歡。
生女兒是福氣,真的,不信你們可以到醫(yī)院去看看,兒子要么不來,來了也是逛一圈就走,呆不住。陪著一夜一夜熬的都是女兒。很多年前我就很羨慕那些在夏夜的晚風中有女兒挽著胳膊出來納涼散步的老家伙。那景象讓我耿耿于懷許多年,終于老了,而且擁有一雙女兒,我很知足,其他的不在話下。
在海邊放孔明燈時,大人們許下一個心愿,用毛筆書寫在紙燈上放飛。比如升官發(fā)財、把仙女據為己有之類。我問小女兒有什么愿望要我代筆,她不假思索義無反顧地答:不吃飯!不睡覺!不拉臭!童言無忌,這夢想多簡單,愛憎分明,代表了廣大少年兒童的普遍心聲。
我的女兒小名叫朵兒,不知不覺已經五歲,漸漸出落成妖精一級的美女。近來得閑兒,常坐在露臺上陪小妖精下棋。印象最深的一個畫面是,朵兒垂著眼簾,一手托腮,一手蘭花指舉棋不定,微風拂過吹亂了她看似淡定的表情,她皺著眉瞇著眼等著風停下來的那一刻,我仿佛預見未來,那時她?;貋砜次遥菚r我已老態(tài)龍鐘。
親友團
陳道明是演員里讀書多的一位,尤其是中國的古典文學,家里書架上擺了很多,也真看得進去。書法也每天都練,寫得一手好字。其他技能也樣樣精通。再加上人長得眉清目秀,現(xiàn)在也是風韻猶存,從有明星的那一天起他就是明星了。所以就有些清高,老端著,得理不饒人。
曾有一位演員,當時已小有名氣。一次,聽說陳道明要赴外地演出,懇切要求,能不能帶上他也掙點外快。
陳道明爽快,說:行。我替舉辦方做主了,給你5000塊錢。
演員很高興,說:謝謝哥。
陳道明又說:給你找個什么事干呢?你就負責在后臺催場吧。
演員忙說:別催場啊,我能唱歌呀哥哥。
陳道明說:你唱歌誰聽呀?
我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腳,意思是,你別讓人家下不來臺。
陳道明馬上當著那位演員,問我:你踢我干嗎?
弄得大家都很尷尬。
他屬于不愛認錯的那種人,吃眼前虧也絕不低頭。他和葛優(yōu)是要好的朋友,但這一點卻和葛優(yōu)截然不同。
我曾經說了兩句實話,代價很大。先是媳婦不讓睡覺,苦口婆心央求:看在我和孩子的分上少說兩句實話行嗎?后是兄長如道明,聲色俱厲地質問:你不說實話能死嗎?尤以道明兄的一句戳痛我,他說:你得多大的好跟我沒關系,你倒多大的霉跟我有關系!說兩句真話竟讓家人朋友如此不安。我認栽,收聲。往后我要嘴里沒實話,大家包容。
最近還有一位糊涂爺,高高在上多年,忽然動了為人民服務的念頭。正好和葛爺“只在國內為人民服務”的想法形成鮮明對照。此人乃是大名鼎鼎的陳凱歌。
凱爺最適合呆的地方就是象牙塔,每個民族,都會有這么兩三位爺,國家再窮也得養(yǎng)著。任務單純,只有一項:要拍就得拍對本民族極具認識價值的史詩。根本就用不著考慮娛樂性,越深刻越有認識價值。觀眾也是研究民族心靈史的少數學者群體,其他人愛看不看,反正也沒打算從你們兜里把錢收回來。
這樣的一位爺,你勸他平易近人就等于是害了他。凱爺聽我一句勸,象牙塔出不得,就得讓他們想見見不著,不但不能收光圈,還得開光圈,越炫目越好。走出象牙塔,讓他們看清楚了,神秘感沒了不說,跟他們比生活自理能力您還真不見得是他們的個兒,您的本事不在這,就像總理大臣未必能管好一個飯館一樣。
一次,我和周星馳邂逅,相談甚歡。談起合作,一旁的人說:你們兩個人是實力派的合作。星爺立刻指著我糾正道:他才是實力派,我是偶像派。他說:說誰是實力派就等于說誰長得不好看。我不要當實力派。說完了又覺得有點吃虧,更正說自己是兩個偶像派加一個實力派。
我問他:周潤發(fā)是偶像派還是實力派?
星爺答:他是一個偶像派加兩個實力派。
我又問:那葛優(yōu)呢?
星爺一下子來了精神,手指頭一下一下地點著,口中不停地重復著說:實力派、實力派、實力派、實力派、實力派、實力派……一直說著走出門,來到街上,然后向街道遠方一指,用蹩腳的普通話對我說:排到看不見的地方還是實力派。
攝影師呂樂,官稱呂叔,第五代,曾旅居法國,會講流利法語,英語結結巴巴,喝最濃的咖啡,拒絕空調,不開自動擋,不看電視,崇尚自然主義,適應任何惡劣環(huán)境,對權力有天然敵意,對場工不厭其煩說謝謝。反對鏡頭人為的移動升降,反對突出攝影,反對在影片中過多使用音樂。
王朔為其定性:歐洲左派知識分子。
呂叔還酷愛聊政治。甭管多累只要跟他一聊政治,立馬興奮不已目光如炬比咖啡還提神。對網上的各種謠傳深信不疑,是陰謀論的堅定粉絲。他的政治傾向類似王朔說的“歐洲左派”,在中國就算是右派了。今天大家開他的玩笑,若呂老作古,替他擬好了挽聯(lián)。上聯(lián)是:以網絡為依據。下聯(lián)是:以謠言為準繩。橫批:以訛傳訛。
鋼琴師Brody第一天到山西霍州拍戲,途經大張鎮(zhèn)下樂平村時被路邊一小店里傳出的電子琴聲吸引,停車躥入該店,見一哥們兒正自彈自唱,遂申請合奏一曲。演奏時發(fā)現(xiàn)鍵盤有毛病,留了心。依依惜別時,他要了對方地址,回京后買了一臺新琴快遞給了那琴友。此人名叫段龍虎,收到琴才知寄琴給他的是一位奧斯卡影帝。
《一九四二》中有個舉足輕重的角色,名曰李培基,時任河南省政府主席。心目中的形象非雪健莫屬。他給我的印象是:言辭誠懇,謙謙君子。約了他十年,其間,仁兄身患重疾,九死一生。今天,他靜靜地來了,看到他一襲長衫端坐在鏡頭前,我的內心百感交集。《一九四二》步履蹣跚走到今天,邂逅了多少貴人!
葛大爺
某日,我開車拉著葛優(yōu)去北影,途中遇熟人叫停寒暄。熟人問葛:干嘛去呀葛爺?葛笑答:拍戲呀。熟人頓時面露驚愕,繼而豎拇指大贊:葛爺真是太平易近人了!演戲您還親自去呀?葛正背詞默戲無心閑扯,點頭堆笑匆匆道別。車開出很遠葛才反應過來,對我說:這是夸我嗎?廁所我都親自上,演戲我還不親自來?
“趙氏子彈非2”三片同時在中影基地混錄,難得一聚,姜文邀我和凱爺去子彈組因陋就簡涮羊肉,三瓶酒見底,都沒喝夠尚有余勇,但心上都有活壓著,誰也醉不起。相約年尾再暢飲。夜已深,趁著酒性回到各自的混錄棚,安靜的走廊里頃刻塞滿了葛優(yōu)此起彼伏的話語。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一個組包了三個棚呢。
戲外的葛爺待人友善,懂事,通情達理,沒架子。這些都是值得稱贊之處。但最可愛之處還在于他的“小富即安”,不貪。一切榮譽在他看來都是不留神抄上了,沒敢惦記。
舉個例子:《大腕》拍完后,《紐約時報》的人想采訪他,葛爺推說有事一再謝絕。我們問他:你有什么事?他說:去大鐘寺給父母家的陽臺買塊地板革。我們說:這事我們幫你辦了。你還是接受人家的采訪?!都~約時報》的影響力你又不是不知道,文章登出去對你在海外的發(fā)展非常有利。葛爺說:咳,我到海外發(fā)展什么去呀?我連英語都不會說,我把中國的觀眾伺候好了就成了。讓他們省了這份心吧。
葛爺確實是不貪。放在別人身上這就叫目光短淺。而放到葛爺這兒就叫“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恰恰就是這種不貪的心態(tài),使他非常地心平氣和,做起事情來就比較地從容。對于葛爺來說,沒有什么是志在必得的。因此接人待物,也就顯得自然大方。既不會被利益驅使過分地貼上去獻媚,也不可能因為失算了彼此見了面連招呼都不打。
《編輯部的故事》播出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群眾見到葛優(yōu)都親熱地叫他“冬寶”,就像我的女兒永遠管趙薇叫“小燕子”。葛優(yōu)也因為在這部戲里的精彩演出獲得了由觀眾投票產生的“金鷹獎”最佳男主角獎。
記得在紐約拍攝《北京人在紐約》時,紐約的中國人里正在流行《編輯部的故事》,姜文就在拍戲間隙拿出來觀看,輪到拍他的戲了,仍不肯放手,他說:你要不讓我看完了,我心里鬧得慌。
看完一集,姜文對我說:李冬寶這個角色非葛爺莫屬。我要當評委,評演員這項獎時,條件只有一個,就是看這個演員演出這個角色是不是別人的演出不可替代的。什么叫“最佳”?“最佳”就是非他莫屬。
寫《編輯部的故事》之初,李冬寶的人選在我腦子里就只有一個人—葛優(yōu)。劇本出來以后,按說作為編劇就算交差了,可當時的導演金炎打算從軍藝表演系物色李冬寶,聽說消息后,我的第一反應就是,他要找英俊小生,最起碼也是文縐縐的那種。這和我們筆下的李冬寶是風馬牛不相及的,我知道沒有人比葛優(yōu)更適合這個人物了。
我找到中心的主任鄭曉龍,一方面希望正在籌備《皇城根》的導演趙寶剛能和金炎聯(lián)合執(zhí)導,因為寶剛是最了解我們創(chuàng)作意圖的人,也知道這出戲里的人物都應該是什么嘴臉。一方面我力主請葛優(yōu)出演李冬寶。小龍喯兒都沒打就說:必須這么辦。你去找葛優(yōu)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