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總督每年平均會收十八萬兩陋規(guī)。如果曾國藩真收了這么多,除去官場應酬之外,他每年會節(jié)余十五萬兩。曾國藩在兩江總督和直隸總督這兩個大清帝國內最重要的總督位置上一共做了十二年。這樣一算,曾國藩的身后遺產(chǎn)可能高達一百八十萬兩。
曾國藩真的積攢了這么多錢嗎?顯然沒有。
同治七年十一月,他在家信中說,他到那時為止所有的積蓄,一共一萬八千兩。差了一百倍。那么,曾國藩的錢都花到哪去了呢?
第一,是他拒絕了很多灰色收入,如我們前面所說,他不收下屬官員送給他見面禮。
第二,各衙門送的陋規(guī),他大部分都拒絕了。一年只收三萬兩。
第三,小金庫中的余錢,他不會帶回家里。
雖然一生出將入相、封侯開府、位極人臣,但是曾國藩晚年的心境是很落寞的。雖然他早年立下內圣外王之志,并為此奮斗了一生。然而在垂暮之年,他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用盡一生精力換來的“同治中興”不過是一片虛假繁榮。大清王朝,已經(jīng)走到了末路。
他在家書中對弟弟曾國潢說:“諸事棘手,焦灼之際,未嘗不思遁入眼閉箱子之中,昂然甘寢,萬事不視,或比今日人世差覺快樂。”也就是說,工作壓力太大的時候,他很想直接躺到棺材里去,人死了就能心安理得地好好休息了,那樣還比活著更快樂些。
曾國藩之所以如此絕望,是因為對大清王朝的現(xiàn)狀深為失望。
同治十一年二月初四日,曾國藩期盼的這個長夜快樂之期終于到來了。這天下午五點,曾國藩結束一天辛苦的公事后,由孩子陪著,到總督府西花園散步。走著走著,突然腳步不穩(wěn),身子向一旁一歪。原來是突發(fā)腦溢血。在旁邊陪他散步的曾紀澤與隨從趕緊將他扶住,曾國藩“漸不能行,即以抽搐”。曾紀澤趕緊叫人搬來一把椅子,讓他坐在其中,然后抬入花廳。家人全都圍了過來。曾國藩已不能說話,坐了三刻之后,就與世長辭,終年六十一歲。
對于自己的身后事,曾國藩早有打算。他存在江寧布政使衙門的一萬八千兩養(yǎng)廉銀,除了養(yǎng)老之外,還打算用來辦喪事。然而這筆他自以為“極豐裕”的養(yǎng)老錢,被事實證明并不充裕。
曾國藩生前很早就留下遺囑,囑咐孩子們給自己辦喪事時不可收禮:“余若長逝,靈樞自以由運河搬運回江南歸湘為便。沿途謝絕一切,概不收禮。”
然而,一品大員、中興元老的喪事,畢竟要辦得體面風光一些。曾國藩只留下一萬多兩,如果動用這筆款項,曾家其他人的生活顯然就要受影響。所以曾國荃建議曾紀澤不要遵守曾國藩的遺囑。
曾紀澤拒絕了此項建議。他堅持“不受奠分,百事皆從撙節(jié)”。李鴻章帶了兩千兩白銀南下奔喪,曾紀澤堅決不要。連李鴻章的都不要,別人的更不能要了。曾國藩的喪事,前前后后花了一萬多兩銀子。可以說曾國藩生平積蓄,基本上都花在了喪事上。
這正好符合了曾國藩的心愿。他從青年時代起就打定主意“不靠做官發(fā)財”,在晚年在給曾紀澤的信中說:“余將來不積銀錢留與兒孫。”一生的信條是不留金錢給子孫。
曾國藩一生,只留下了兩項財產(chǎn)。一項是那座被命名為富厚堂的宅第。
同治五年,曾國藩打算辭官回家養(yǎng)老,命曾紀澤在湖南老家修理一處老房子,以備告老回家后定居。我們今天去荷葉鎮(zhèn),會看到一座規(guī)模很大鄉(xiāng)間侯府,扁額上寫著“富厚堂”三個字。不過曾國藩后來沒有告老還鄉(xiāng),也就沒有在這里住過。
曾國藩的第二項遺產(chǎn),就是書籍。在個人生活上,只有一項,曾國藩舍得花錢,那就是買書。他多次對曾紀澤說,“買書不可不多”。因為書籍屬于精神財富,它對子孫后代,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在曾國藩身后,這些藏書及文件中最珍貴的部分,被曾寶蓀、曾約農(nóng)帶去了臺灣,現(xiàn)在寄存在臺灣故宮博物院。
富厚堂其他的當時認為比較珍貴的藏書,共計200多擔,1950年冬被湖南省文管會運往長沙封存,僥幸躲過了文化大革命,現(xiàn)在存在湖南省圖書館和省博物館。
至于大部分幾十萬卷當時認為沒什么價值的藏書,在經(jīng)歷“土改”、“四清”、“文革”之后,都不知去向了。今天我們到藏書樓上,看到架上還零星躺著線裝書,其實這是些影印件或從附近村民家收來的舊書,只是擺擺樣子,曾家原來的藏書,一本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