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品招標采購制度在中國從地方探索試點,再到全國性推廣已經歷約20年,如今卻落得“各方都不滿意”的境地。
藥品集中招標采購政策修修補補,卻始終未能平衡各方利益。企業在政策影響下有如驚弓之鳥,每一次政府引領的改革都會激起行業性的恐慌情緒,又似乎總能發現政策文件中暗含“殺招”。
廢除藥品集中招標采購,幾乎是行業企業這些年的一貫主張,問題是廢除之后怎么辦?
爭議20年
上世紀80年代中后期,中國逐步走出了“缺醫少藥”的困境,藥品流通行業開始變革。
90年代中國醫藥工商業“野蠻生長”,醫藥購銷秩序開始混亂。醫療機構傳統的分散采購制度造成腐敗盛行,藥品集中招標采購在地方開始露出苗頭。
1993年,河南省探索公立醫療機構藥品集中采購,1995年受到衛生部表彰。1998年底,衛生部準備在全國范圍推行公立醫院藥品集中采購。1999年,衛生部準備啟動公立醫療機構藥品集中招標采購試點,但爭議之聲已起。
2000年6月,國務院全面規劃部署“三項改革”(即醫保、醫療和醫藥的體制改革)。藥品招標采購被納入其中。此后一年多時間里,衛生部等五部委聯合發文,國務院也下發專門通知,至此,該制度政策框架基本形成。2001年開展試點后準備全國推行。
這一制度勢必對已經形成的醫藥工商業生態帶來沖擊,也將打破醫藥購銷利益鏈。因此,藥品招標采購起步之初就遭遇工商業企業的強烈反對,“存廢之爭”已經開始。
“最初的存廢之爭,其實主要是在政府部門之間。國務院確定‘三項改革’之后,政府部門之間的聲音才統一。”國務院醫改咨詢專家委員會委員李憲法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藥品集中招標采購在取得一些效果之后,隨即出現新的腐敗。“從藥品集中招標之前的個體腐敗,演變成一種集體式的腐敗。”
醫藥工商企業積蓄的不滿終于借此公開爆發。
2004年,13家醫藥行業協會聯合上書國務院有關部門要求終止藥品招標。集體上書雖無功而返,但各地從2005年開始重新探索。
以省為單位、由政府主導的網上藥品集中招標采購先后出現了多種地方模式,無非是強化政府主導,對各種利益的重新調配。
2006年則是醫藥領域開始大亂大治的一年。
那一年,齊二藥、欣弗、魚腥草等藥害事件發生。年底,原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局長鄭筱萸被查處(2007年被執行死刑)。企業和專家開始提出整個醫藥監管鏈“都存在嚴重漏洞,已到非改不可地步”。
2007年是藥品集中招標采購第七年,國務院糾風辦相關負責人曾對媒體表示:“找不到解決醫藥購銷領域所有問題的萬全之策,這讓中央難以抉擇。”
2009年新醫改方案最終出臺,國家開始部署對醫療機構藥品集中采購進一步規范整肅。
2010年,衛生部、國務院糾風辦等多部委聯合發布全新的集中招標采購規范和辦法,國務院辦公廳也下發了相關意見構成新的指導文件。業內專家認為,2010年規范文件在總結經驗的基礎上,強化了政府主導作用。
但是,新一輪的整肅和規范依然沒有得到認同,甚至如今各方都有意見。

事與愿違
2013年3月4日,全國兩會期間,醫藥行業數十位全國人大代表、全國政協委員在行業座談會上聯名建議:取消政府主導藥品集中招標采購,由公立醫院直接進行藥品采購定價。
聯名書認為,“政府主導的藥品集中招標采購存在許多無法克服的問題”。
“現行政策已經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藥品集中招標采購,它已經被異化為地方政府二次限價和市場準入。”李憲法說。
近20年的藥品集中招標采購,何以讓行業企業和資深專家都給出如此差評?
2000年,李憲法曾從河南省衛生廳被借調到衛生部相關部門,參與集中招標采購政策制定。他認為,這一政策從開始就沒有被正確解讀和落實。尤其從2005年開始,各地自行探索的一些做法導致距預定政策目標越來越遠。
藥品集中招標采購最初實行的政策目標是什么呢?一個公認的說法是,為了規范藥品流通秩序、降低藥品費用。
資料顯示,2001年在海南召開的全國推行藥品集中招標采購會議(業內稱“海南會議”)上確定,藥品集中招標采購的政策目標是轉換醫院的藥品采購模式,實現采購的專業化、社會化和信息化,與市場經濟體制相適應、與國際慣例接軌。
海南會議也曾強調,將藥品集中招標采購的政策目標解釋為降價、糾風是片面的,并明確了醫療機構是招標采購的行為主體。
但是,這些年政府參與藥品集中招標采購的具體事務越來越多,“降價、糾風”等從屬目標被越發強調,被異化成“二次限價”的招標采購政策也挫傷了醫院和企業的積極性。
重慶天圣集團董事長劉群對《瞭望東方周刊》表示,藥品集中招標采購不可能實現降價目的,不能減輕患者的醫藥費用負擔,藥品采購制度改革也不可能解決醫生的合理用藥問題。
國家衛計委副主任陳嘯宏曾表示,實行“陽光采購”的根本目的是讓患者用上質優價廉的藥品,“陽光采購”只是第一步,下一步要“陽光用藥”。
李憲法強調,醫院藥品采購管理極具專業性,國內醫院長期“重醫輕藥”,始終將其視作簡單買賣,缺乏對其進行深入研究,導致政策缺乏理論指導被異化。
何去何從
被異化的政策,核心是難以平衡的各方利益。
廣東省衛生廳副廳長廖新波對《瞭望東方周刊》表示:“藥品集中招標采購政策改革,實質是對各方利益的調配。”
2009年新醫改以來各地自行形成的多種藥品招標模式,幾乎都沒能很好地兼顧藥品質量和價格,貪腐現象屢有發生。
劉群在發給本刊的一篇文章中稱,現行的藥品招標辦法有很大的破壞性,勞民傷財……既不能降低藥價,又不能降低藥費,還擾亂市場競爭秩序,制約民族醫藥產業發展。
那么,藥品集中招標何去何從?
“藥品集中招標采購政策的方向是正確的。”李憲法說,“但是,目前被異化的藥品集中招標采購沒有前途。”
廢除藥品集中招投標制度后,怎么辦?各地要么自行探索,比如重慶和廣東先后推出藥交所;要么對現行政策修補沿用。
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政策研究中心秘書長唐鈞則認為,醫改的最大障礙是藥廠、醫院,還有得到好處的政府主管部門官員,誰都不愿放棄既得利益。而他們在醫改中擁有強大話語權和影響力。
而在醫藥行業內人士看來,政府忽視了他們的利益。
“醫改中最感到孤獨的就是制藥企業。”全國人大代表、河南輔仁藥業集團有限公司董事長朱文臣曾公開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