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去看了日本酒井充子導演拍的紀錄片《臺灣身份(Taiwan Identity)》。她是1969年出生的原北海道新聞記者,被蔡明亮影片迷住而去臺灣觀光,意外碰到了幾個會講日語的當地老人。他們是日治時期受教育的臺灣人,至今一見日本人就會講起日語來。酒井感到驚訝不已,于是開始拍下對他們的訪問。
2009年公映的第一部作品《臺灣人生》充分表達出了在殖民地出生長大的悲哀:當年的臺灣人是二等公民,為了跟日本人平起平坐,他們拼命學日語,改日本姓名,甚至志愿去當日本兵。然而,日本的戰敗完全改變了他們的人生道路。代表祖國來接收臺灣的國民黨部隊,當時視臺灣人為受了日本奴化教育的二等中國人。彼此之間的矛盾導致了1947年的“二二八事件”慘劇,以及從1949年起長達38年的戒嚴令。
60年后,接受年輕一代日本導演的訪問時,臺灣老人對日本政府仍然非常憤怒:逼迫人家做日本人以后,拍拍屁股就走,當“二二八事件”這類的慘劇發生之際,日本不僅沒有介入,而且還對蔣介石的以德報怨政策贊嘆不已。
《臺灣人生》記錄下了老一輩臺灣人的聲音,雖然有一定的歷史意義,但是我本人始終覺得不舒服。日語本來不是臺灣人的母語,是被日本殖民時代強迫推行的語言,“二戰”后很長時間又被國民黨政府禁用,結果他們講的日語跟當下語境相差很遠。事后60多年,叫他們用原統治者的語言去講曾被統治的感受,在拍攝紀錄片的職業倫理上,不能說沒有問題。我總懷疑,若叫他們用母語或普通話去講的話,說不定會講出很不一樣的內容來。
在東京上映的《臺灣身份》里,導演訪問了跟上次不同的六個臺灣老人,重點在于他們戰后的經歷。
有人作為日本兵去朝鮮,被蘇聯的軍隊抓到中亞的收容所去強制勞動兩年,1949年回到了日本,卻無法回“二二八事件”后不久的臺灣去,娶了日本太太生育一子,在橫濱中華街生活,至今沒入日本籍,因而也沒收到日本政府給老兵每人150萬日元(約合人民幣十萬元)的賠償費。
也有人作為日本兵去南洋,戰后被留用參加了印尼獨立戰爭,因為不敢回戒嚴下的臺灣,至今居住于雅加達,并定期為在當地喪命的臺灣籍老兵掃墓。
還有人以莫須有的叛亂罪被捕送去火燒島監獄,坐了八年牢??梢姡敃r很多臺灣人的生活,猶如臺風天的一張樹葉,被政治狂風吹來吹去。他們都無奈地說:那是時代或者命運所致,沒有辦法。
在被訪問的六個人當中,給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臺灣原住民鄒族領袖高一生的長女高菊花。她父親高一生,1908年生于阿里山,就讀日本統治下的臺南師范學校,接觸到了現代音樂教育,并在假期里協助俄羅斯語言學家編纂了鄒語詞典。畢業以后,他回山地擔任警察兼小學老師,業余時間作曲留下了《打獵歌》、《杜鵑花》等歌曲。在女兒菊花的記憶里,父親常背著哭鬧的她和弟妹彈鋼琴,教孩子們看五線譜唱歌。
1945年日本人撤退后,高一生當上吳鳳鄉(現阿里山鄉)鄉長。兩年后他因為主張原住民自治而被捕,并于1954年被槍斃。在今日臺灣,他被列為國民黨白色恐怖的受難者。在監獄里,他為安慰妻小和族人而作的一首歌叫《春之佐保姬》,跟其他作品一起,后被灌入了專輯唱片。
在《臺灣身份》里,菊花和弟弟去父親的墳墓,按照遺言把啤酒澆在墓碑上,播放貝多芬交響曲,也用正規聲樂的發聲合唱《春之佐保姬》。這可說是整篇電影里最動人的鏡頭。
絕大多數日本人從來沒聽過臺灣曾有高一生這樣的原住民領袖。他和魏德圣影片《塞德克巴萊》中的兩個原住民警察屬于同一代,所體現出來的文化水平,似乎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悲的是,他去世后,本來準備留學美國的長女菊花,不僅為養活家人當歌手賣唱,而且一直受國民黨保安部的審查長達17年,直到她在虛假的自首證上簽名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