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10日,距中美首腦莊園會晤幾乎剛滿一個月,作為中美雙方最高級別的對話機制,第五輪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在華盛頓舉行。
此次對話是中美兩國在政府換屆和元首會晤后舉行的第一次高層對話。國務院副總理汪洋、國務委員楊潔篪作為國家主席習近平的特別代表,同美國總統奧巴馬的特別代表國務卿克里、財政部長雅各布·盧共同主持對話。汪洋與盧共同主持經濟對話,楊潔篪國務委員與克里國務卿共同主持戰略對話。
中國駐美大使崔天凱此前說,此次對話的成果將具有標志性意義。
已經走過近五年的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機制曾經或者正在扮演和發揮著怎樣的角色和作用?此次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可能達成哪些積極的共識,又將面臨哪些問題的挑戰?

僅次于首腦級別的對話
在2009年的第二次G20峰會上,中美雙方一致同意建立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機制,并確定首輪對話于當年夏季在華盛頓舉行。
2009年,以美國新當選總統奧巴馬的外交政策調整為背景,中美戰略經濟對話從小布什政府時期的經濟議題的戰略性高級別對話升格為中美戰略與經濟的雙軌對話機制。在以往重點關注的經濟議題之外,加入了同等重要的戰略議題。美方首次派出主管外交的國務卿希拉里以及財長蓋特納,中方則首次派出主管外交的國務委員戴秉國以及主管經濟的副總理王岐山。其中,美國國務卿與中國國務委員主持戰略對話,美國財長與中國副總理主持經濟對話。也就是說,之前的中美戰略經濟對話升格為僅次于元首和首腦級別的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不僅對話層級提升,而且對話領域也進一步擴展至戰略議題。
首輪對話達成了諸多實質性的成果,如確認了奧巴馬在當年訪華的安排,繼續推動了在全球性問題和地區議題上的雙邊合作等。
2011年的第三輪中美戰略經濟對話,尤其顯示了這一對話機制升級后的價值。
此輪對話首次進入戰略安全領域,中美雙方首次有軍方代表參與防務問題的對話,其中較為敏感和復雜的朝鮮半島與伊朗的核問題、蘇丹等問題也被納入其中。這既是對當年中美首腦會晤達成的共識的落實,也標志著中美在安全領域的互信得到了進一步的加深。
即便在雙方一貫對話頻繁的經濟領域,第三輪對話也達成了諸多被外媒稱作“里程碑式成果”的協議。在經濟領域,雙方簽署了具有高度指導性的《中美關于促進經濟強勁、可持續、平衡增長和經濟合作的全面框架》。時任財政部副部長朱光耀說:“中美雙方迄今為止都未同第三國簽訂過如此全面、涵蓋經濟各個領域的全面合作框架。在簽署這個框架后,它將規范中美經濟合作的政策方向,包括處理好兩國經濟關系快速發展過程中不可避免出現的矛盾與摩擦。”
亮點還在于能源領域,在此次對話的48項成果中,有接近三成直接涉及能源領域的合作,并觸及多項新興能源領域,標志著中美能源合作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務實與務虛并進
7月9日,國務委員楊潔篪在《華盛頓郵報》發表題為《譜寫中美跨越太平洋合作的新篇章》的署名文章。文章說,即將舉行的第五輪對話首要任務就是落實中美元首安納伯格莊園會晤達成的共識,深化雙方各領域對話與合作,推進新型大國關系建設。楊潔篪寫道,由于歷史文化傳統、社會制度和發展階段不同,中美之間存在分歧很正常,但雙方有足夠的智慧處理好分歧和摩擦。最關鍵的是,雙方要按照兩國元首確立的方向,走出一條不同于歷史上傳統大國沖突對抗的新路,共同構建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相互尊重,合作共贏,造福兩國人民和世界人民。
“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取得了不少成績,為塑造中美新型大國關系奠定了制度基礎,并非一般的外交協調,還包括了雙方對各自國內問題的重大關切。”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王義桅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在王義桅看來,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作為中美之間最高層級的對話機制,對其他近百個中美交流溝通渠道具有一定的統合和主導作用,它既務實又務虛。
上海社會科學院副研究員李開盛告訴《瞭望東方周刊》:“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的作用體現在兩方面:第一是‘實’的層面,即達成了諸多具體的合作協議;第二是‘虛’的層面,通過對話與溝通,有利于了解彼此的戰略意圖,化解雙方的戰略疑慮。通過虛實結合,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雙方間的戰略戰術摩擦,將矛盾管理在可控范圍之內,并推動了共同利益的塑造,從而有利于維護基本關系的穩定。”
“中美關系具有特殊性,各種矛盾沖突長期存在,又非盟友關系,因此雙方都需要一系列的特殊渠道展開雙方高層的對話交流。雖然僅靠對話并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但是可以使雙方及時認識到彼此的重大關切,從而避免危機失控。”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李慶四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中國駐美大使館前參贊、克危克險投資顧問有限公司首席分析員郭長林曾接觸和參與過前幾輪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他與認為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機制象征意義大于實質意義的部分學者的分析有所不同,他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兩國政府高層定期討論中美關系中的重要問題,涉及面廣、參與部門多,有助于雙方解決實際問題。而且,雙方在敏感問題上,不設禁區,坦誠相待有助于增強互信,維護雙方共同利益,并推動進一步合作。”
對話不同于談判
2009年,首輪中美戰略經濟對話正處于國際金融危機仍在持續、世界經濟前景尚不明朗的背景下。中美雙方從實際出發,將經濟對話的主題確定為:凝聚信心,恢復經濟增長,加強中美經濟合作。就應對金融危機政策措施、經濟可持續增長、金融體系改革、貿易投資合作等重大問題進行深入討論、協調立場。
在發達國家主導的G8機制難以有力促進全球經濟復蘇,G20機制又因為成員眾多而陷入了集體行動的困境的情況下,這一中美之間經濟與政治雙軌的新機制的重要地位和作用被第一時間凸顯出來。
在氣氛良好的首輪對話之后,中美關系遭遇“倒春寒”:美國繼續擴大對臺售武;人民幣匯率問題再次被熱炒,中美貿易戰也再次打響;奧巴馬會見十四世達賴喇嘛等,在人權問題上對中國橫加指責。但是,此后的兩輪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并沒有因為受到這種沖擊而停滯。
不僅如此,由于雙方高層對該對話機制的重視和肯定,在隨后的幾輪對話中,美國甚至主動承諾放松出口管制,開展中美戰略安全對話,且雙方均有軍方高層參與,并隨后與中方簽署具有里程碑意義的經濟領域的全面框架協議。
中美關系沖突與合作并存的情況是一種常態。正是因為其有諸多矛盾需要管控,對話機制才能夠持續地存在和發展下去。正如時任國務院副總理王岐山所言:“對話不同于談判,不以具體成果作為評價標準。”
2012年5月,第四輪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在北京召開。此次對話時值中美兩國領導人換屆前夕,因而具有承前啟后的重要作用。中美雙方在經貿領域也出現了一些積極變化,比如不再糾纏人民幣匯率問題,而是轉而關注可持續增長和金融市場穩定等議題。
另外,在戰略安全領域,雖然當年中國周邊海上領土爭端呈現一定緊張,但美國在此次對話中并沒有主動提出相關議題,且很早就表態中立且不選邊站。
這一系列的表現都說明,經過四輪跨越4年的對話,中美關系顯得更加成熟和穩定。用當時一名中國外交官的話說,第四輪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的如期舉行,本身就說明中美關系進入了一個穩定的成熟的可喜狀態。
信任赤字尚難消弭
4年來,盡管在危機管控和構建互信上,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值得肯定。但是,一些雙方在對話機制中長期予以關注乃至針鋒相對的問題并沒有得到解決。
在前幾輪對話中,中國最關心的中國市場經濟地位、放寬對華高新技術出口限制等問題,迄今為止美國口惠而實不至。
關于中國的市場經濟地位問題,美方的口徑從“承諾盡快”到“將迅速承認”,從“將承認”再到該議題由于各種因素淡出第四輪對話。
“中美雙方對戰略與經濟對話的定位不同,美方總是傾向于要求中國在諸多領域按照美國的意愿行事,如期待中國調整不干涉別國內政政策、開放金融市場等以實現美方戰略意圖。中國出于自身內外協調和國家利益考量,不可能完全滿足美方的要求。”王義桅說。
從2009年至今,中國為增強中美戰略互信,構建新型大國關系作出了不懈努力:中國多次向歐美派出旨在促進經貿合作和貿易平衡的大規模采購團;為幫助美國解決金融危機,持續保持美國最大債主的地位;就連在較為敏感和重大的人民幣匯率問題上,中方通過一系列手段使人民qQGjd5y+Y/LFPFVaBACUMA==幣匯率基本達到均衡水平,人民幣匯率雙向波動幅度不斷加大,人民幣匯率彈性進一步增強。
然而,作為中美關系的利益攸關方的美國卻不夠“禮尚往來”,甚至做出了一些損害中美關系健康發展的行為。
從2009年中美首輪戰略與經濟對話機制以來,美國發起多起對中國的貿易保護措施。從輪胎特保案到2012年針對華為、中興等在美的中國企業相關業務的打壓,從其在對臺軍售、涉藏等問題上的不負責任的諸多做法到近期在釣魚島爭端、南海問題上的偏頗表態乃至軍事介入。更讓人擔憂的是,在相關問題上,中美長期難以達成有實質性的共識和解決方案,即中美之間存在較為嚴重的戰略猜疑。
這一點在戰略安全領域體現得更為突出,比如中國不斷增長的國防力量如遼寧號航空母艦、殲20戰機以及航天技術,在中方看來是維護國家領土和主權完整的必要發展,但在美方看來,則是對自身地位、地區安全乃至世界安全的威脅。同樣,奧巴馬政府所力推的亞太再平衡政策給中方周邊安全造成了不可小覷的壓力和沖擊。中方反對美方在中國周邊地區頻繁軍演和制造緊張氣氛。但美方卻認為重返亞太并非針對中國,宣稱其本意在于維護地區安全和穩定,并沒有給東亞地區造成所謂的安全困境。
老問題,新焦點
“雖然現階段中美貿易關系有所緩和,地區戰略安全議題凸顯,但由于雙方經貿關系密切以及奧巴馬政府始終著眼于國內經濟復蘇,因而經貿問題依舊是此次對話的重頭戲。”李慶四強調。
“本月8號,美歐《跨大西洋貿易與投資伙伴關系協定》首輪談判恰好在華盛頓舉辦。可以預見,中美也將會在與之相關的《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上展開交流。美國國內的量化寬松和中國國內的金融改革及產業結構調整由于事關彼此經貿利益,也會是雙方關注的熱點問題。”王義桅說。
除了經貿領域的老問題,網絡安全問題則成為此輪對話的新焦點。
近半年來,網絡安全問題無疑是中美兩國關注的焦點之一。
今年3月,美國多次指責中國軍方、科研機構甚至部分大學參與到針對美國國家安全的間諜活動,引發中方強烈不滿。6月,劇情發生戲劇性反轉:美國國家安全局前雇員斯諾登曝出“棱鏡門”事件,讓美方在該議題上頗為尷尬和被動。
2012年4月,中美問題專家王緝思和李侃如共同撰寫文章《中美戰略互疑:解析與分析》,其中特別指出:“在中美安全關系中,網絡安全的重要性迅速凸顯,這使兩國關系變得更為復雜。數字世界本身具有跨國界的特點,同時數字世界的一些特性使很多在安全問題上可以建立互信的正常方式變得沒有任何意義。在極短的時間內,網絡活動加深了北京和華盛頓對彼此意圖和實力的懷疑。”
中美雙方高層已經意識到了這一問題的重要性和緊迫性。網絡工作小組首次參與對話,不管結果如何,其對話的建立和進行已經意味著中美雙方已將這一問題提上議事日程,成為雙方共同關切的重大問題,并很有可能成為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日后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
“中美雙方在網絡空間安全問題上的對話和協商,將是此次美方的重點。美方可能會從雙邊經濟關系的角度去發揮這一話題,其可能的關注點會是指責中方利用網絡,侵害美方知識產權。同時,中美兩軍關系也會是此次對話的重點之一。”郭長林說。
對話機制任重道遠
郭長林認為,此次對話因為有了不久前習奧莊園會晤營造的良好氣氛將會有新的進展。未來的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將繼續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
但是,作為一名曾經長期工作在一線的外交官,郭長林也認識到目前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機制存在一些亟需改進的地方。
“中方派出的團隊實際上是戰略和經濟兩組分開的人馬,兩個團隊除了共同出席開幕式和閉幕式以外缺乏必要的溝通和協調。由于溝通的不足,這將不利于工作的開展和國家利益的有效維護。同時,由于人員眾多也給雙方籌備和接待工作造成較大壓力。”
“另外,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涉及內容多,但時間只有兩天,日程安排過于緊張。雙方難以就關鍵問題展開深入探討,往往只能點到為止。不利于同時照顧到雙方的關切點和利益偏好。”郭長林說。
不過,他仍認為該對話機制具有很強生命力,否則不會持續5年之久。從雙邊關系的大局來看,這種對話,也使中美雙方更加了解對方的關切和底線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