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龍過海

還僑居歐洲時，每回離臺返歐，總躊躇再三，琢磨著該帶什么臺灣特產給我那些洋親戚和好朋友才好，在大街小巷尋尋覓覓，檀香扇、青花小瓷瓶、仿唐三彩陶偶、繡花手絹……林林總總，美則美矣，可是荷蘭大都市的唐人街都買得到，老實講，并不特別，受贈者未必稀罕。

不然，帶上幾盒近年來頗興的鳳梨酥好了？考慮了一下也放棄，一盒還好，倘若帶上三四盒就嫌太重，而且真正美味的鳳梨酥并非大量制造的工廠貨，而是小規模手工生產，不加防腐劑，不耐久藏，必須在幾天內食用，萬一回荷蘭后無法及時送到人家手上，過了保鮮期可就麻煩了。

在馬路上轉來轉去，末了，還是回到那家熟悉的茶行，秤上不到兩斤的凍頂烏龍茶，分裝至精美的小茶罐中，一罐不過一百五十公克，當伴手小禮。凍頂烏龍茶葉不但是歐陸難尋的臺灣土產，經驗也告訴我，它往往是最讓洋親友贊不絕口的寶島禮品。

我送給這些外國朋友的，通常并不是臺灣人引以為榮、視之為極品的白毫烏龍等高價茶葉，而是品級中等的“清香烏龍“，一斤不過新臺幣九百、一千元（人民幣兩百元不到）。倒不是我為人太吝嗇，舍不得花錢送禮，我有其他考慮。

說實在的，歐洲人喝慣全酦酵微生物的作用下分解成比較簡單的物質（發面﹑釀酒等都是發酵的應用。）的錫蘭紅茶或印度紅茶，對性質屬于半酦酵綠茶的烏龍茶并不很了解。

說到東方的茶滋味，這些歐洲成年人的品位多半仍停留在樸拙的童稚階段，尚待開發，并不是那么世故。含蓄雋永的白毫烏龍嘗在他們的舌尖，滋味說不定太復雜、太深奧，讓他們喝得“莫名其妙“，不明白這茶好在哪里。中級的凍頂烏龍茶湯色澤金黃討喜，香氣相對鮮明、直截了當，讓人喝了口齒留香，和西洋人熟悉的紅茶形成強烈的對比，反令他們一飲難忘。

喝茶，也是一門學問。中國人從小喝茶，就算并未特別深入研究茶文化，只要多喝多聽人談談茶道，對于茶的好壞和茶的知識，多少略知一二。然而，茶文化在歐美國家并不興盛，倘若想把喝茶的學問介紹給不懂茶的人，總得先帶著對方“入門“，先學會欣賞爽朗明快的清香烏龍茶之味，接著才能“更上一層樓”，學習品鑒滋味高雅且較微妙的高端茶。

于是，我送上茶葉的同時，會同時奉上一份手寫的洋文“說明書”，順便口頭簡單介紹一下泡烏龍茶的程序、方法和注意事項，好比水溫（95攝氏度左右）、茶葉量（150毫升的水泡5到8克的茶）、沏茶時間（第一泡一分鐘左右，第二泡45秒，第三泡恢復一分鐘）等，條件允許的話，索性親身示范泡茶的過程，大伙一同品茗。

我如此不厭其煩，好像有點啰里啰嗦，實在是不得己的。只因為烏龍茶固然好滋味，一旦漂洋過海到了異鄉，最好以他邦人士能明白的理性且系統化方法，輔以人家聽得懂的感性語匯，加以分析、解說，才能讓“老外”心領神會烏龍茶之美好，否則糊里糊涂喝下肚，不過是一杯有味道的熱開水而已。

其實，說到飲饌文化，不單是烏龍茶而已，五花八門、各有各滋味的中國各大菜系亦然，如果有意“國際化”，將之推廣到全世界，那么懂得運用國際“語言”和方法，應是有志者該跨出的第一步。

韓良憶

住在歐洲的臺灣美食旅游作家，著有《在歐洲，逛市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