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拉的重生

這段日子，曼德拉的健康情況牽動著全世界的心。曼德拉的一生，有兩個重要的伙伴，一個是長期迫害他的人，那就是與他一起登上諾貝爾和平獎領(lǐng)獎臺的德克勒克，南非最后一任白人總統(tǒng)；另外一個則是著名的圖圖大主教，一個畢生都在為曼德拉禱告的人。有趣的是，德克勒克曾經(jīng)這樣說，要把曼德拉一直關(guān)在監(jiān)獄里，直到他死去。而圖圖大主教則在寫給曼德拉的信件中說，“冤冤相報的惡性循環(huán)必須打破，要做到這一點，惟一的途徑是越過報復(fù)性的公正，直達復(fù)和性公正和寬恕”。這兩種看上去絕對沖突的思想，在曼德拉的一生中左右征戰(zhàn)。更加神奇的局面是，后來，包括曼德拉在內(nèi)的這三個人，竟然都走上了和平的獎臺，竟然都成為人類社會最令人尊重的和平使者。

幾乎所有的人們都會先天性地擁抱憤怒與仇恨，似乎只有極具張力的仇恨才能引導(dǎo)人們走向自由。年輕時代的曼德拉也是如此。20出頭的曼德拉，每天看到的是南非近似于邪惡的種族歧視，近似于地獄和天堂差別的貧富懸殊。他要改變這樣的社會，因此理所當(dāng)然地選擇了暴力反抗。必須使用武力，惟有槍炮才能趕走白色的人種，他甚至被授權(quán)組建一個亢奮的軍事組織，名為“民族長矛軍”。

在日常生活的層面，曼德拉后來也反省過自己，尤其是在內(nèi)心的秩序方面，曼德拉承認自己性格乖張，有著年輕男人揮之不去的暴力傾向。他承認自己有外遇，打老婆，甚至還有私生子。曼德拉說，如果不是長達二十七年的牢獄之災(zāi)，如果不是在條件極端惡劣的監(jiān)獄中更加惡劣的生活，如果不是在漫長的孤獨中曼德拉開始“與自己交談”，如果不是早年接受到的信仰啟示，如果不是圖圖大主教經(jīng)年的禱告，他說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意識到，應(yīng)該要尋求和平，應(yīng)該要達成和解。

圖圖大主教在談到曼德拉的時候，這樣說道，正是有了信仰的維度，曼德拉終于知道了人的罪性和有限性。這使得他不僅度過了最為艱難的牢獄生活，也讓他有能力冷靜看待日后巨大的國際影響力。也就是說，無論是在苦難之中，還是在榮耀之中，曼德拉都保持了一種源自于信仰的警醒與節(jié)制，由此，他甚至重新定義了圣人的概念：“不要忘記，所謂的圣人，其實就是不斷努力嘗試改進自我的罪人。”

曼德拉不再主張一種殺人如麻的仇恨暴力邏輯，相反，他認為，正是長期的、殘酷的戰(zhàn)爭和殺戮，讓南非的事態(tài)日漸惡化。他堅定地得出結(jié)論，這不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僅不正確，而且是將人們引到死亡。曼德拉看到，在國內(nèi)，越來越多無辜者的生命被犧牲，離自由的目標(biāo)越來越遠；在國際上，這種仇恨的方式并不能得到同情和支持。

曼德拉和獄警成了朋友，成了促膝交談的鄰居。他在監(jiān)獄二十七年，獄警格雷戈里負責(zé)監(jiān)督他二十年，最終兩個人成了至交，格雷戈里甚至為獄中的曼德拉處理家庭危機，有一段時間曼德拉得知第二個兒子馬加索不肯上學(xué)而焦急萬分，格雷戈里出面將馬加索送進學(xué)校，以后又送他讀大學(xué)。

曼德拉和他最大的政治對手德克勒克一起變成了和平的使者。1993年12月10日，兩個人并肩站在諾貝爾和平獎的頒獎典禮上，后來，有人問曼德拉，你怎么能夠在經(jīng)歷那么多的苦難之后，與那個迫害你的政府的代表一起領(lǐng)獎？曼德拉說，我的夢想不是建立一個黑人王國。我的理想是寬恕白人在南非犯下的所有罪行，努力使白人和黑人和解。“弟兄姊妹和睦同居，是何等的美，何等的善”。

太多的人們都記得曼德拉的經(jīng)典名言：“當(dāng)我走出囚室、邁過通往自由的監(jiān)獄大門時，我已經(jīng)清楚，自己若不能把悲痛與怨恨留在身后，那么我其實仍然身陷牢獄。”從監(jiān)獄出來的曼德拉，靈魂早已重生，他變成了一個充滿尊嚴、克制和和解精神的人，變成了一個和平的使者，他不僅面對敵人友善地微笑，而且面對自己的同胞，呼吁黑人放棄仇恨，走出復(fù)仇的欲望深淵，“把長矛扔進大海”。

關(guān)于曼德拉，人們與其贊美他偉大的成就，不如贊美他和平的方法。與其贊美他耀眼的光環(huán)，不如贊美他偉大的更新，贊美他靈魂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