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來自臺中東勢客家村莊,父親出生在江西武夷山腳下的客家村,丈夫則是南京出生的河南人,周歲便遷移到新竹公館的客家聚落,因此也說得一口客家話。獨獨我,莫名其妙地在中年過后才發現自己與客家人的淵源如此深,但一句完整的客家話都不會說,恰恰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地被客家文化包圍,卻對客家文化了解不深入。
若非接觸過傳統特質鮮明的客家飲食文化,我當真幾乎忘了客家人的存在。許多經典客家腌制品當中,冬菜,是最常見的價廉物美之作。小時候經常在面館與小吃攤上看見免費供應的冬菜,近年來,幾乎找不到了。據說是制作繁復又不受歡迎,因此近乎絕跡。若真想找回這道古早味,只能去客家村莊里,看看那仍保留柴火鍋灶的磚瓦廚房里,是否有老甕藏起的冬菜。
冬菜,顧名思義就是冬季盛產大白菜之時,處理過量的白菜,制作成半干狀態的未發酵咸菜,以備冬天過節時隨時取用,熬過那蔬果停產的嚴寒季節。很顯然地,除了大白菜的品種南北有別外,各家也有自己的獨門口味,除了因添加蒜泥與否而決定了津京冬菜葷素有別外,川冬菜用芥菜、蒜薹、花椒和八角的制作,又增添了別傳的異味。而我最喜歡的氣味,則是山東日照特產的進京貢品素冬菜,細長而芬芳,聞著撲鼻香,特別清雅怡人。
臺灣南方與澎湖小島一帶流行的高麗菜干,跟冬菜的制作方式類似,卻風味有別,經常用來拌炒魚頭或剩余的各種雜牌海鮮,把原本殘余的物資利用,晉升為風味絕佳的地方特產,一時演變為大宴小酌最受歡迎的佳肴,想嘗鮮的人還必需預定。有位澎湖餐飲界大老板表示:“這道菜價廉卻費工,我們其實不太愿意上菜單,只用來討好老顧客。”難怪北臺灣不太容易吃到,就連南臺灣還得是熟客,才有機會解饞。一道最家常的古早味,竟成極品絕響,在我們這處處速食文化的年代,特別感謝自己生得早,記憶中仍有這些好滋味,堪慰此生。
母親在西門町經營美發院時期,無暇照顧初逢喪父仍年幼的我,寒暑假經常在她的朋友或職工家里輪流寄養,很巧地,我寄養的家庭,幾乎都是客家人。回首當年,最溫暖的地方,就是廚房。尤其是老婆婆的鍋灶旁,堆滿了各種瓦罐,隨手掏出來都是奇異的美味,三兩下便能擺上一桌,就著濃稠的新米熬粥,特別馥郁芬芳地齒頰留香。很自然地,假期結束,大包小包地輾轉搭火車與汽車,回到臺北市區,手里拎最多的,就是自制冬菜。無論是干吃或用來搭配其他食材,蒸煮炒炸甚至用作水餃與面盒子的餡料,都很相宜。
曾經試圖自己動手做冬菜,工序很簡單,真要做時,才發現若無天時地利的配合,也會無計可施。我在北臺灣住了半世紀,盛產白菜的季節里,多半雨紛紛,陽光炙烈的夏日,卻又很難看見價廉物美的白菜或高麗菜。想起來簡單,執行時卻是如此之難,直到家中用了數十年的瓦斯爐退休,改換擁有大烤箱的電爐,才想起,這絕對是取代陽光做烤菜的時機。用微火烤曬蔬菜,逼出自然香氣,也就隨時能享受古早味了。
為何特別想念冬菜?除了好吃的記憶外,太陽的氣味與能量,加諸當季蔬果后,激發的獨特香氣,讓經歷過更年期的敏感五官,汲取大自然氣息,使人更能享受天然流動的芬芳。仿佛透過撲鼻香氣與齒頰間流動的陽光暖意,便能讓渾渾噩噩的靈魂蘇醒,一口一口地撫慰著倦怠,無形中產生絕佳的食療作用。古人偏愛日曬食品的理由,終于在步入晚年的身體感官里,明確地感受到醫書上強調日曬時的真意。看似人人驚聞回避的更年期,于我而言,是最好的老師。自此,也終于明白,為何中醫老師要諄諄告誡:“全世界沒有比自己更好的老師!”冬菜,就是自我發現的契機。
陳腐之氣,未嘗不是回春的轉機。冬菜,是干癟失去生命的蔬菜,更年期,是走向衰老的預告,這兩者,在我身上,卻發揮了絕妙回春作用,身心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