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代社會需要傳統文化,越現代越需要。”
文爽:生于1986年 職業:自由畫者
“把我的酒放在草場門橋下的秦淮河邊,去了趟定淮門橋,回來酒還在,喝上兩口,秦淮河成了我家,它的主人文爽。”2010年暮春,文爽在網絡日志里寫上了這么一句。
文爽說自己是南京城里的自由畫者。20世紀30年代,朱自清先生游歷南京時說:“逛南京像逛古董鋪子,到處都有些時代侵蝕的痕跡。你可以揣摩,你可以憑吊,可以悠然遐想……”現代的南京城,在文爽的眼里,依然如是。
南京藝術學院畢業的文爽,在畢業以后選擇了一條自己看來自由輕快的路:留在學校里,偶爾給學生上課,自己畫畫賺點錢。沒有編制、沒有保險、沒有勞動合同,只有一支畫筆和一疊宣紙。
文爽是從小學就開始學習畫國畫的,這門古老的藝術一直是最吸引孩子的熱門課程,但能堅持的卻少之又少。文爽的最早一波同學,幾乎沒有人和這門藝術再有聯系。
本刊記者給了文爽一個選擇題,現在你靠國畫可以讓自己:A.溫飽線以下;B.和做其他工作的拿工資的同學差不多;C.成為了大款。
文爽選擇了B,這也是大多和文爽一樣的國畫生的現狀。在國畫變成美術學院的一門專業以后,關于畢業后的職業規劃的定律基本在一批又一批國畫師生間口口相傳:“畢業后一部分人選擇當老師,或者自己開一個畫室代課,一部分半路出家做設計,還有少數一部分選擇了繼續深造,讀研究生、辦畫展,成為藝術家。”
文爽堅持說畫畫只是他的愛好,他還愛運動,更愛電影,因為電影是綜合藝術,當他畫了11個鐘頭的國畫以后,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晚上獎勵自己看部電影。更大的獎勵是旅行,他沒有俗務在身,愿意走就走,帶著扇子,扇子面是自己畫的竹子。
中國畫是以線存形的,是通過線勾出輪廓、質感、體積來。在中國畫中無論對山水的破線或是衣服的紋線,都積累了非常豐富的線型,這些線巧妙地描繪著各種形象,怎么打理這些線條,就是一種藝術,只是忙亂年代里的現代人,大多沒了這些閑情。
在文爽身上,依然可以看到一些現代人身上缺乏的古道熱腸。有一回,在南京,他與睡在路邊要飯的80歲老頭,席地而坐交流半小時,引來人群圍觀,不少人10元、20元地慷慨幫助,他們和老頭都稱文爽是“兄弟”。
這樣的故事時有發生,他稱為是灑脫隨性,例如獨自深夜與秦淮河把盞相對,說“得意人生須盡歡!失落人生也要歡!”例如出去碰上一場雨,他覺得是快意之事。
文爽之所以灑脫是因為有寬容的父母,他們允許他為自己所愛而奮斗,還有一位名叫程沙的賢師。程沙是杭州師范學院美術學院的老師,擅畫花鳥工筆,他與文爽萍水相逢,卻愿傾其所學,在第一次見面時就傾囊相授,這件事讓甫入畫界的文爽對這個行業充滿了好感。
文爽和程沙偶有書信來往,他們的書信依然是用毛筆加宣紙,寫滿后放在大信封里寄出,如同這個國家千百年前的人。文爽依然有些孤獨,因為朋友里,志趣相同的同齡人不多了。
“干一行,愛一行其實是很有道理的。”
陳藝甫: 生于1986年 職業:老師、老板,曾被中新社評為“中國青年百杰藝術家”
在大學的時候,陳藝甫是學校的風云人物,曾在圖書館的大廳里擺個人畫展,每個大學里都有這樣的家伙,他們要么是搖滾樂隊的主唱、要么是籃球隊的隊長、要么是足球隊的前鋒,而陳藝甫則是容貌清瘦的學長,被形容為前途光明的年輕藝術家。尚未畢業的他,曾被中國新聞社評為“中國青年百杰藝術家”,弱冠之年,作品已被海內外人士收藏。
很多校友都以為陳藝甫是學國畫專業畢業的,其實他的專業是平面設計。中國傳統繪畫藝術理論中的兩個術語:“計白當黑”和“虛實相生”,其中包含著許多東方禪理。
與秦淮河邊的文爽用灑脫不羈的生活方式追求中國畫的精氣神不一樣,陳藝甫的生活是在曲線中尋求對畫作的突破:還是大學生的時候,他去一家大專院校當基礎課教學外聘助教,教一群和自己年齡相同的大孩子,正當旁人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儒雅先生的時候,他又轉頭在鬧市開一家餐館,讓遠庖廚的君子們大跌眼鏡。畢業以后,陳藝甫放下了之前的榮耀,辦了一家培訓學校,正當家人以為他的生活步上正軌的時候,他又去了山東一家大型的美術教育培訓連鎖機構任教,并代理經營了兩個湖南品牌連鎖店。這意味著等于放棄原本在湖南所建立的很多人脈關系,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重來……
在別人眼中,陳藝甫有著亦畫師亦商人的雙重身份,這也和他的妻子有關。他的妻子是大學同學,本來也是畫國畫的女文青,但成為陳太太以后,跟隨他去到了山東,轉型成料理店家事務的生意人兼家庭主婦,這讓陳藝甫得以專心作畫和指導弟子。
陳藝甫養成了晚上畫畫的習慣,有時會到很晚,但妻子從來都不厭煩,還經常和丈夫一起進行藝術探討和批評。說到這,陳藝甫不免表示要“感謝她的理解和支持”。
可以說,畢業以后,甚至結婚以后,陳藝甫要面對的更多是生活的繁復,而不再是閑散而精彩的日子,但亦妻亦友的陳太太讓這些日子錦上添花。陳藝甫笑言,夫妻之間偶有摩擦,但畢竟沒有隔夜仇。他告訴本刊記者,喜歡現在的日子,弟子圍繞身旁,學生升學成功,妻子甜蜜笑容,一切很輕松。
他努力養家,私下也出售一些好的畫作,日子并不艱辛,與那些心無旁騖、苦行作畫的人相比,他并沒有失去什么,得到的反而更多。
“我肯定會再畫,或陶冶情操、或修身養性。但現在現實太不允許”
嬴茵:生于1988年 職業:畫報美編
“以形寫神”是晉代畫家顧愷之的一句名言,從而確立了中國藝術神高于形的美學觀。這也讓許多畫者進入一個曲高和寡的怪圈,有人喜歡在作畫之前洗手焚香,有人在畫完一幅大作前,不愿意洗頭發,也有人作畫必聽古曲。
可這些在嬴茵的生活里都已經成為了過去式。這個畢業于四川美術學院國畫專業的姑娘有時會和她的新同事聊聊她的老同學,她說,他們都是一群閑散、沒有心機的人。
嬴茵在上海一家媒體做美編。她代表的是這樣一類學生:中學時代成績中等,有一定的藝術素養,為了考上不錯的學校,拋開了文化課,半路步入了藝術生的行列。
嬴茵最難忘記的是去北京學畫的日子,住在中央美院附近的地下室,迎著北風去畫室里畫連綿不絕的石膏模特,那時候,幸虧有一幫學美術的孩子互相扶持,她也漸漸習慣了那些散漫不羈的生活方式。
她母校的新校區就像一個巨大的農莊,一切按大學城征收改造前原樣陳設:老宅內,雞鳴犬吠;山坡上,山羊亂跑;梯田中,蔬菜滿園。在這里,嬴茵和她的同學們常常散漫地過著日子,就如當年的“湖畔派詩人”。
而在市區的川美黃桷坪校區,則是一個市井的地方,有菜市場,有畫廊,有策展人,也有棒棒,低成本的生活開支,催生了“黃漂”。黃漂指的是自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期伊始,在四川美術學院所在地黃桷坪出現的一個新藝術創作群體。這些藝術家具備良好的專業素質,卻幾乎沒有固定社會工作和收入,并頂著各種壓力堅持“漂泊”在黃桷坪,執著地實踐自己的藝術理想。
嬴茵曾經假設過另一種生活:假如繼續走國畫那條路,可能一輩子都是“黃漂”,現在藝術這條路,沒有堅強的毅力是走不通的。當然,在毅力之外,還有些別的。
嬴茵的師兄,一個在大學期間就去香港開過個人畫展的美術人,是川美學生里80后一代的領軍人物,在川美這所以油畫為主的學校,他卻能靠充滿東方審美情趣的中國畫殺出了一條血路。
他曾一度是嬴茵的榜樣,可也有一個現實的問題讓他們之間的鴻溝無法逾越:這位師兄家里很有錢,也有能鋪展得很開的關系網,而這些,是父母在上海當保安和超市收銀員的嬴茵所沒有的,她的大多數同學,也沒有。
在采訪文爽的時候,嬴茵的說法也得到證實。文爽的一部分同學進入了畫院,公務員的待遇,一個月一年交點創作即可。按照文爽的說法,這條“由國家養著”的道路,要走上去,非常難。
無望走上這條道路的嬴茵,家境也不算寬裕,她的父母從農村出來,去了上海打工,男朋友則在江蘇當消防員,于是她也選擇去了上海。
步入社會以后,嬴茵才發現,學校生活過于閑適,還沒意識到畢業就業的嚴峻問題。她一度在浦東一家幼兒園當老師,因為并沒有在校考取教師資格證,結果遲遲過不了試用期。在找第二份工作的時候,恰好碰到有一家畫報招聘美術編輯,她覺得與自己的專業有所接近,于是抱著試一下的心態就入行了。
嬴茵的上班地點在一棟老洋樓里,不知道是法國人還是德國人留下的建筑,外面則是漫天的梧桐樹。她告訴記者,她的一個老師混得還不錯,開了個畫室,想要她回學校幫忙,不過他是油畫系的,而嬴茵還想再畫國畫。
嬴茵就要結婚了,而男朋友的消防員生涯還尚未結束,她還要在上海等待,盡管她的家人都在身邊,可她對這座中國最繁華的城市說不上有多喜歡。
在節假日,如果不用加班,她一定閑在家里畫畫,然后一邊想著在大學時的散漫生活。她說,以后肯定會讓自己的孩子也學畫國畫。“在這個浮躁的時代,國畫的純粹仿佛能洗凈人間鉛華。”她說。
這是本刊記者采訪所有人得到的共同答案。身在山東的陳藝甫答得很切實,他說讓孩子學美術,是因為學習美術知識可以從小培養欣賞力和表現力,還能發展兒童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因為在今天充滿競爭的社會里,只有創造性的人才才能獲得發展的機遇。
而在南京的自由畫者文爽,則直言現代社會需要傳統文化,除了畫大幅的山水畫,他還走過許多路,教過100多個孩子,他對他們說:“藝術最能體現人的性靈,當官被人盯,出不了任何差錯,經商可能失敗,而為藝術一份耕耘一份收獲。”
最近,他越來越推崇五代時期的那批無名氏的畫作,那時候,北方諸雄相爭,戰亂不斷。而南唐國建都金陵府,偏安江南,70多年境內沒有發生大的戰爭。秦淮河兩岸集市興隆,經濟繁榮伴隨著文化的發達,詩詞、書畫都開一代之風。一時間,彩舟云淡,星河鷺起,畫圖難足。(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嬴茵為化名)
陳藝甫談中國畫收藏
1.要看其藝術價值,那就是一幅中國畫作品向我們所傳遞的美學信息。而這種美的信息所體現的就是中國傳統美學思想與筆墨精神。
2.要看中國畫作品所體現的學術價值。學術價值應是在藝術價值基礎上,中國畫作品所展現出來的獨特性,創作性和個性。
3.要看中國畫作品的歷史價值。對一件中國畫作品而言能寫進“歷史”,是不可多得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