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核心提示:事實上,美聯儲量化寬松(QE)的縮減和退出大局已定,節奏漸進、有序,且靈活、可逆。
《支點》記者 吳玲 實習生 曹于雪鵬
今年以來,全球資產價格不斷跌宕起伏。究其原因,是市場對于美聯儲退出QE(量化寬松)貨幣政策的預期“過激”所致。
QE原本作為一種非常規的貨幣刺激手段,卻被以美國為首的發達國家當作“家常便飯”,造成世界范圍內流動性異常充足不說,市場也因此患上了嚴重的“依賴癥”。
目前,鑒于美國經濟復蘇勢頭整體趨好,有關QE何時退出、如何退出的大討論空前白熱化。千呼萬喚始出來,直到美聯儲9月中旬的決議公布,維持現有每月850億美元的資產購買規模不變,這場爭論才暫時平息。
但QE終將無法擺脫退場的命運。只不過,過程注定是漫長而復雜的,因為這直接與美國能在多大程度上維持經濟復蘇相掛鉤。現任美聯儲主席伯南克于2014年1月底期滿離任后,繼任者將以何種方式引導QE退場,也存有很大懸念。
復蘇撲朔迷離
美聯儲9月會議紀要稱,美國經濟正在溫和復蘇。近幾個月,勞動力市場情況進一步好轉,但失業率依然嚴峻。家庭消費支出與商業固定投資有所提高,房地產復蘇正在加強,不過貸款利率上漲及財政政策的變數也在抑制經濟增長。
中國社科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投資室主任張明指出,經過幾年的調整,美國房地產市場反彈,失業率下降,股票市場指數(道瓊斯指數和標準普爾指數)達到歷史峰值,經濟總杠桿率顯著下降,這些都是美國經濟復蘇的重要指標。
“在美國,我可以感受到一些地區的經濟狀況正在好轉,西海岸的房價上漲尤其是一個強有力證明。”美國亞太研究學者托馬斯·普利特(Thomas Plate)教授對本刊記者稱。
房地產是美國整個金融體系資產負債表上的核心資產。自2012年6月QE3推出以來,美聯儲每月購買400億美元的抵押支持債券(MBS),直接刺激了房價反彈,也自然而然地修復了金融機構資產負債表,使其逐漸恢復到一個正循環的軌道上。
業內人士張一凡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表示,目前美國經濟復蘇主要表現在房地產領域,還不能被稱之為“真正”的復蘇。
恰如普利特教授所言,美國經濟復蘇前景尚不穩定,結構性就業等問題依然頑固。
在張一凡看來,就業參與率是衡量經濟復蘇的最核心指標。當大家對未來重拾信心的時候,首先要尋找工作,因為這部分人群的增加,失業率在初期應該上升而不是下降。而事實上,一部分人群放棄尋找工作才是美國失業率下降的主要原因。
過去一段時間里,美元走強,資金不斷回流美國,但這些資金進入到股市,并未像人們期待的那樣被實體經濟所吸納。“從這個角度來看,美國經濟復蘇難以持續。”張一凡說。
此外,財政因素也可能拖累經濟復蘇。到今年11月前后,美國政府16.7萬億美元的債務上限面臨到期。眼下,共和黨與民主黨已開始爭辯不休,共和黨堅持提高債務上限、削減政府開支,而奧巴馬政府卻堅持不讓步。
普利特教授對此直言不諱:“美國兩黨之間對于國內事務的這種分歧與沖突,不僅會導致政府功能的失常,而且會對美國經濟復蘇形成抑制。”
由此可見,美國經濟能否持續增長,在諸多方面還要打上問號:美聯儲不再通過購買抵押支持債券來壓低住房抵押貸款利率之后,房地產市場的良好表現是否會大打折扣?制造業活動減弱以及通貨膨脹率仍低于2%的調控目標,會不會導致進一步通縮?
QE退場是“行為藝術”
美國經濟復蘇的表現,與QE如何走好退場之路息息相關。
美聯儲之所以沒有如市場強烈預期的那樣在9月做出QE退場的決策,是因為聯儲委員們還在期待經濟增長在現有基礎上繼續加速,失業率逐步回落。同時,他們也看到經濟增長前景的下行風險。如果政府財務狀況加劇,經濟和勞動力市場的回溫都會減速。
關于QE的原理,張明指出,在金融市場購買資產,降低長期利率,不僅可以降低企業和居民的借貸成本,鼓勵其消費與投資,更重要的是,可以通過抬高股市的資產價格,造成財富效應,進而鼓勵企業和居民消費與投資。
但同時,QE是把雙刃劍,既能撬動投資和消費,也能帶來諸多風險,特別是當QE所釋放的流動性沒有進入實體經濟時,風險尤甚。魏民表示,繼續大規模的QE會嚴重扭曲市場利率和資產市場價格,導致投資錯配,終將破壞整個金融系統的穩定。
不過,魏民對美聯儲維持QE規模的決策并不意外,盡管QE的積極效應大不如前,但對經濟復蘇尚具有一定的作用,而且各項經濟指標均未明確指向QE退出時機已經成熟。
以通脹率為例,魏民表示擔憂,持續低于2%的理想目標會使消費領域受到抑制,對美國經濟增長構成風險。若此時削減資產購買規模,通脹率可能被推至更低水平,進而加大通縮威脅。
因此,“貨幣政策操作是一項行為藝術”,浙江大學經濟學博士 、《量化寬松貨幣政策理論、實踐與效應研究》作者徐瀅這樣比喻。她表示,過早退出QE將導致襁褓中的實體經濟復蘇前功盡棄,1937年大蕭條的“雙谷衰退”和1994年金融地震便是前例。然而,退出過慢將可能造成巨大的市場泡沫,并為金融體系的最終崩潰埋下隱患。
張明則認為,“長痛不如短痛”,隨著QE負面效應的凸顯,及時退出之痛要小于繼續刺激對美國經濟復蘇的不利影響。
美聯儲想要在這一過程中“毫發無傷”是不可能的,徐瀅對記者說。據IMF報告估計,退出QE給美聯儲帶來的損失最大可能超過GDP的4%。
事實上,QE的縮減和退出大局已定,節奏漸進、有序,且靈活、可逆。一旦退出行為導致經濟波動,美聯儲完全可能重新增加資產購買規模,直到各項經濟指標達到“合意”區間。這是諸位專家對QE退場的一致解讀。
伯老力保“晚節”
QE從推到退的背后,有一位關鍵人物始終處于輿論焦點,他就是美聯儲主席本·伯南克(Ben Shalom Bernanke)。
眾所周知,伯南克是畢業于普林斯頓大學經濟學院的高才生,是研究美國上世紀30年代“大蕭條”的資深經濟學家。從2008年9月美國金融海嘯到2012年6月期間,連續三輪大規模推出QE,正是源自他手。
作為全球最大經濟體,美國的貨幣政策具有很強的溢出效應。不過,QE對于美國而言,利大于弊。張明表示,如果沒有QE,美國此一輪衰退將更加曠日持久,有可能和泡沫經濟破裂后的日本相提并論。
鑒于人們對QE的是非存在爭議,伯南克本人因此得到的評價也褒貶不一。
對于伯南克在美聯儲掌舵8年時間里的工作表現,普利特教授認為“十分出色”,并給予QE高度認可:“QE的確在全球范圍內造成流動性過剩的問題,但卻是伯南克在其位上做出的明智之舉。”
然而,由于伯南克近期針對QE退場的時間表發布了“猶豫而多變”的聲明,與市場溝通顯得模糊不清,于是批評人士指責這位主席似乎要“晚節不保”。
徐瀅指出,以上指責是對伯南克的誤讀,他比任何時候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反復向市場傳達削減QE的模糊條件及其與經濟數據的關系,正是期待這種靈活的退出機制可以給市場預期充分的時間,在不斷疑惑中分解QE退出的負面影響,以減弱對市場的沖擊。
另有分析人士稱,伯南克是出于QE“發于他、止于他”的心理考量,至少在離任之前要擺出退場“姿態”,其實根本拿不出明確的退場時間表。
不管怎樣,伯南克將于2014年1月31日結束任期,美聯儲將迎來新的主人。此前,現任美聯儲副主席珍妮特·耶倫和前財長勞倫斯·薩默斯被公認為頭號候選人。
令人為之意外的是,薩默斯上月突然宣布退出美聯儲主席的角逐。也許是對自己不受歡迎的程度做出了判斷,也許是不愿接手QE退出的難題。這樣一來,耶倫獲得提名的可能性豁然開朗。
在張明看來,薩默斯為人“高調”,與美聯儲主席辦事謹慎、話語溫和的一貫風格不符。一旦上臺,可能打亂QE退出的步伐并提前加息,令股市不再利好、債市雪上加霜。
面對已患上“依賴癥”的市場,QE最大的風險是能否平穩退出,這也是美聯儲未來的首要任務。魏民認為,QE退場方向不會因人而異,只是速度與力道不同。而耶倫與伯南克的路線較為一致,在保持政策“連貫性”、避免市場出現過激反應方面會做得更好。
新興市場危機降臨?
據專家分析,QE退出至少分兩個階段:第一是逐漸削減每月購買資產的規模,預計這一階段將到明年6月底結束;第二階段是加息,將于最早2014年底,最晚2015年上半年開始執行。
盡管美聯儲承諾QE退出會有序進行,并且及時向市場披露相關信息,但市場對美聯儲政策的預期反應卻是無序而混亂的。前段時間,全球風險資產價格下跌,美國國債收益率上行,部分新興市場國家匯率貶值、短期資本大舉外流,外債負擔加劇,均體現出市場對美聯儲提前退出QE的擔憂。
張明指出,中國今年二季度資本賬戶已經出現逆差,短期資本從一季度的流入變為流出,中國銀行業6月份出現“錢荒”的原因之一就是短期資本外流造成外匯占款下降,有一部分因素與美聯儲退出量化寬松的預期有關。
從辯證的角度來觀察,QE退出后美元升值,會降低人民幣等貨幣的升值壓力,有利于穩定中國等國家的對外出口增長,同時以美元計價的石油、大宗商品價格下跌,也將緩解這些國家進口成本的上升。
雖然短期內中國經濟面臨的負面影響較為有限,但張明建議,政府應進一步強化宏觀審慎監管,降低國內金融系統本身就存在的脆弱性,包括影子銀行、企業部門的高杠桿率,即使將來美聯儲加速QE退出,中國國內的金融體系也不至于發生大的震蕩。此外,中國要審慎開放資本賬戶,這是中國應對QE退出外部沖擊的一個主要工具。
相反,印度的情況糟糕至極。近期印度盧比匯率創歷史新低,美元兌盧比一度突破65.55,印度政府和央行采取了逆勢加息、上調黃金進口稅、削減居民海外匯款限額等一系列措施,不但收效甚微,反而加速了盧比的恐慌性下跌。
魏民分析稱,盧比暴跌的直接原因是5月份以來市場對于美聯儲削減QE的情緒高漲,但其根源在于印度經濟長期失衡以及政府管理不善。
此外,一些資本賬戶開放度較高的新興市場國家,前段時間均出現國際收支雙逆差,而且外匯儲備存量較小,應當格外警惕1997年東南亞式經濟危機的爆發,張明進一步指出。
在今年9月召開的20國峰會上,中、俄等國警示美聯儲勿提前退出QE。在一些專家看來,2008年始于美國的全球金融危機最終將以新興市場危機而終結,而印度只是拉開了新興市場危機的大幕。(支點雜志2013年10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