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他無力自證清白,只能選擇用刀子對準自己;三年中,這個三期塵肺病人,在自己的生命都難以掌控時,心里裝的卻是難兄難弟;三年后,這個以生命維權的斗士卻無奈寫下托孤信,為年幼的女兒尋找代養者。
三年過去,張海超,這個曾經推動新《職業病防治法》出臺的身體維權者,現在好嗎?
三年維權
那張身體右側綁著紗布的照片幾乎成了張海超的標志,紗布下面那條傷疤是他“開胸驗肺”的證明。三年前,張海超就是憑著這難以置信的“行為藝術”獲得了自己應得的賠償,也改變了自己的人生。
張海超,河南省新密市劉寨鎮老寨村村民。2009年,曾經做過破碎工的張海超在河南省新密市防疫站第一次看到了自己在2007年拍的胸片,胸片上有明顯的陰影。當張海超前往鄭州市職防所求診時,以前所在的公司拒絕出具職業健康監控檔案等相關材料,職防所以此為由拒絕作出診斷。一向內向平和的張海超突然冒出一個想法,“如果正常的路實在走不通,我就去讓醫生打開我的胸,我把胸都開了,看誰還敢說我不是塵肺病”。那一年,張海超才28歲。當年6月,他拿著本來要做鑒定的7000多元在鄭州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做了開胸肺活檢,醫生看到了那片已經發黑的肺葉。但鄭州市職業病防治所卻告訴他,開刀的醫院沒有做職業病診斷的資質。一個冒著生命危險換來的病理學證據,就這樣被輕易否定了。然而這個悲愴的舉動經由媒體的報道已經引發了輿論的嘩然。
當地市委書記親自來到張海超家,曾經久拖不辦的手續一小時就辦好了,張海超也很快拿到了61余萬元的賠償。那一刻他體會到了什么叫重視:曾經咬著牙掙得的一切,現在都變得唾手可得。張海超一下子成了名人。
“開胸驗肺”后的張海超成了很多塵肺病人的偶像。從2009年11月開始,張海超接到許多農民工的電話,央求張海超跟當時開胸的醫生說說,也給他們做一個開胸驗肺。在他們的眼里,張海超就是一個成功人士,他能提供一些維權的妙招。但張海超明白,確診他患有“塵肺”的不是醫生的醫術,也不是醫院的設備,而是開胸驗肺這種“行為藝術”造成的巨大社會壓力。
張海超希望用自己的特殊身份和經驗幫助這些工友們。他前往甘肅省古浪縣黑松驛鎮聲援古浪塵肺病人的維權行動。2011年,他還應一位河南老鄉HrstU2IMC5aSLmVkiURfjqUZ0CJqw1Wv9cTjWsxZiL4=的邀請去了廣東佛山,那里有一家公益機構——雁南飛社會工作服務中心,在這家公益機構,張海超待了兩個多月,主要工作是替職業病工友維權,他幫職業病患者討回賠償款達400多萬元。
這些塵肺病人把張海超當作英雄,但有人卻懷疑他幫助這些塵肺病患者是收了錢的,說他是個騙子,張海超不明白,“我沒有喝你一瓶礦泉水,沒有吃你一頓飯,我騙你什么了”。無論到哪里,張海超“替人出頭”都是自己出錢。
也就是在2011年冬天,新的《職業病防治法》出臺,其中第49條指出,用人單位如果無法提供相關材料時,醫院可以綜合分析患者的臨床表現、輔助檢查結果等并參考勞動者自述等信息作出職業病診斷。
但張海超擔心的是法律出臺了,能不能執行下去是個問題。一次張海超在跟一個叫鐘成生的民工去福建省職防所進行職業病診斷時,福建省職防所依然因為患者無法出示用人單位提供的環境檢測報告、職業病史等材料而拒絕為其診斷。張海超希望對方出示一份不予受理的證明,但遭到了拒絕。
也有人希望張海超能夠利用“名人效應”替自己爭取“特事特辦”,但張海超堅持要陪著塵肺病人一步一步走法律程序,幫助病友們檢驗和捍衛法律賦予公民的權利。2012年,張海超決定代理的黃福華案,也成了國內塵肺病人就“健康知情權”起訴的第一案。
三年過去,張海超說,塵肺病人的春天依然很遠。
無奈托孤
與許多塵肺病人相比,張海超似乎是幸運的,拿到了賠償還有了名氣。但在塵肺病的陰影下,張海超的生活充滿昏暗。曾經和他一起獲得賠償的工友已經相繼去世,連日的奔波也讓張海超的身體開始吃不消。三年過去,距離醫生給他下的“七年之判”還有四年。
為了看望病友出行方便和減少感冒的可能性,張海超用賠償金購買了一輛五萬元的小排量汽車,也購置了空調和電腦,但是也因為這樣,按照國家政策,張海超被取消了農村低保待遇。他本來要寫一封公開信,控訴低保被停,但寫著寫著成了為女兒尋找代養人的公開信,他想為六歲的女兒尋找一個收養她的家庭。
如今,冬天一旦降臨,北方的嚴寒會時刻威脅這位塵肺病三期患者的生命,待在低于零度的環境里,張海超的肺會憋得炸掉。2012年11月22日,張海超又一次來到廣東佛山,準備度過整個冬天。就是在離開家前的一個月,張海超寫下了那封為女兒尋求代養人的公開信。
去年8月底,張海超的母親被查出膽結石,9月初,做了膽囊切除手術,到現在生活還不能自理。父親因為病毒性角膜炎,一只眼睛現在只有微弱的光感。而一直陪在他身邊的妻子也終因看不到未來和張海超離了婚。
三年前,張海超“開胸驗肺”時,妻子還一直跟著他,她害怕他死在手術臺上;開胸后,她又陪著張海超接受過許多媒體記者的采訪;張海超曾經讓妻子安排后事,她就哭,禁止他再提這些。塵肺病人的離婚率比一般人群高出許多,張海超原本以為自己是個例外,但當事情真正發生,他坦然接受了,他不怪妻子。2012年夏天他們協議離婚,女兒跟了張海超。
按照醫生的預測,張海超最多還有四年的時間,那時候他的女兒才剛滿十歲,他擔心萬一哪天自己離開了,孩子就沒了歸宿。于是,他有了為女兒尋找代養人的想法。他將那封3000多字的公開信發給了很多媒體的記者,很多人都提出愿意收養他的女兒或者捐款。素不相識的人對女兒未來的承諾讓張海超既心酸又溫暖,別人永遠無法懂得那種數著日子生活、看著自己一點點遠離親人的感覺。
張海超不愿多想未來,60多萬元的賠償,他本可以安安靜靜地過好自己余下的生活,多陪陪自己的父母和女兒,但他選擇了奔波。
張海超說,他只是想讓更多的人知道,自己享有法律賦予的權利,并且應當去捍衛它,而不應該在沉默中去承受不公正的命運。張海超不會停止走下去,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夠帶給他生活的安慰,這是他忘記自己處境的最好方式。
在南方的陰雨下,張海超寫下了這樣一句話:“呼吸是每個動物都無償享有的權利,但塵肺病人連這點權利都被剝奪了,有時候想想真不如托生其他動物,最起碼不得塵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