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曬法印相的前世今生

中國據說有6億多網民，而每天在網上游蕩者不計其數。但又有多少人知道蒂姆·伯納斯·李（Tim Berners-Lee）爵士、溫頓·瑟夫（Vinton G. Cerf）博士和羅伯特·卡恩先生（Robert Elliot Kahn）？恐怕除了電腦和網絡專業技術人員，少有人體會得到我們每敲一下鍵盤都是在敲這些互聯網開山鼻祖的家門。

據說在中國市場售出的數碼相機總數已經超過了中國人口總數。這就是說，平均每個國人都至少擁有一臺數碼照相機。而大家在興致勃勃按動快門的時候，有誰想到，我們都在某位爵士的影子里？

如果說這位仁兄在現代攝影業界還不夠如雷貫耳，那么我們在講述攝影史和經典技術時，卻怎么也不可能繞過這位攝影文化、藝術與技術的大師和先驅。

他的事跡包括：1816年他自己動手冶煉玻璃并用蒸汽鍍銀法制作了當時世界上最大的折返鏡頭，焦距達到了6100毫米！口徑460毫米！

1819年，他發現硫代硫酸鈉可以溶解未曝光的溴化銀，并將成果公布在英國皇家學會上。后來我們管這個叫“定影液”。

他在1825年發明了測量太陽光線的熱功率表，后來我們管這個叫測光表。又過了十多年，1839年，那個在劇院里畫幕布的畫家才自稱發明了攝影。

他的事跡就好像現代的商業廣告詞——

“漫漫的歷史長河中有這么一位人物，攝影最初不是他發明的，但攝影前進的每一步都有他的魅影。每當有人講述攝影歷史時，他都會在各個關鍵段落里充當那個關鍵人物。他一直在暗中左右著現代的我們?！?/p>

這廣告詞一樣的開頭其實一點也沒有夸張。如果你是我攝影史講座連載的忠實讀者，看了以后一定知道我又在說誰——唉，在這里我不得不再次提到他了——偉大的“約翰·赫謝爾爵士”。我以前介紹過他發明的蛋白印相、花汁印相法、骨灰印相法等等，今天我還想說說他發明的藍曬法。

藍曬法這一印相技術一度頗為流行。我前兩年在工作室手忙腳亂實驗藍曬影像的時候，我廣州的姑姑、姑父遠道而來看見了，不屑地說：哦，就是這個呵，我們上學的時候每天都玩！

姑姑和姑父在大學里都是學機械專業的，工程繪圖是他們的基礎課，他們說那時每天都在制圖版上用大大小小的LulVFWC3sAqcPU3JTX6ncA==各種鴨嘴筆畫圖，然后曬圖、熏圖、做出的藍色圖紙—就叫藍圖。每一個機械部件，就連螺絲釘都要繪出正、側、上，至少三面圖來，這是機械專業大學生們的看家本領。

然而制圖和制作藍圖是很細致、費時而又艱苦的活，所以學生們課余也常用藍圖紙邊角，私下里曬一些小玩意、小紀念品，乃至小情書等等，老師們對此向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姑姑說他們那時曬過的小東東包括圖案、動漫、鑰匙和鎖（所謂一把鑰匙開一把鎖。那時大學生的愛情顯然比現代大學生要專注）、鑰匙鏈、金屬物件、花朵和手等等。姑姑說曾經有一位癡心郎為了給暗戀的女生送一幅奇思妙想的杰作，把自己頭部的側面固定在曬圖紙上暴曬了一堂課，結果輕度燙傷，在后來很多天里都被人稱作陰陽臉，一時傳為笑柄。

姑姑曾經做過的最美的藍曬作品，是把樹葉用適度的工業酸洗過，去掉葉面，只留下葉脈，此時的樹葉無疑是天工開物，細細密密如心意、不絕如縷似情思。這樣的圖畫不要說看到，就是想也能想見那藍曬藝術品的詩情畫意。姑姑瞥了瞥我正在做的藍曬小作，說，可惜當時沒有留下一件兩件，要不然讓你瞧瞧那些小玩意。我說，您謙虛，您說讓我學學就是了。

我們能看到的藍曬印相技術，最出名、最廣泛的應用就是藍曬的工程圖。在沒有電腦繪圖的時代，各種各樣的藍曬施工圖充滿著我們的世界，從一顆細小的螺絲釘，到烤箱、汽車，再到整棟高樓大廈完全離不開這樣的圖紙。每一份復制用于加工、施工的圖紙都是藍曬，因為它可以完整復制手繪的原圖，按照1：1比例印相絕不走樣，不會有任何尺寸上的偏差。而且可以多次復制，復制工藝簡單極了。所以在今天藍曬施工圖紙也還常見。

用于機械加工或者工程施工的圖紙，第一步是在半透明的硫酸紙上繪制原圖。繪制時使用針管筆和碳素墨水，在姑姑上學時使用的是老式的鴨嘴筆。繪圖時必須一絲不茍，不能有一丁點修改痕跡，不然曬出藍圖就有嚴重缺陷。硫酸紙很薄且易破碎，作為原件需要仔細存檔，保存得好可以反復使用，曬出很多副本。之所以曬出來的圖是藍色的，是因為當時所用的Fe2+與赤血鹽發生綜合反應呈藍色，所以工程圖紙叫作藍圖。

有了硫酸紙上的原圖，將原圖作為“底板”壓在曬圖紙上，以陽光為光源暴曬。曬圖紙那時又俗稱“藍圖紙”，是一種化學涂料加工紙，專供各種工程設計、機械制造曬圖之用，過去到處有大量出售，就是今天也不難買到。曝光以后的藍圖在陽光暴曬之下即完成顯影，一般再以氨氣熏蒸定影。

我國市場大量供應的工業用曬圖紙一般有3種：

（1）干法曬圖紙，即重氮曬圖紙。其感光還原系用氨氣干蒸，又稱為氨薰曬圖紙。因使用方便，國內曬圖以此種最普遍。姑姑所說的課余私下里制作小紀念品就是使用此法。

（2）半濕法曬圖紙是用上述干法曝光，曬圖時將氨水蒸發起霧狀定影成圖。

（3）濕法曬圖紙，即水洗曬圖紙，亦即鐵鹽圖紙，其感光還原系用水洗，然后烘干。此種方法工業藍曬不大常用，卻比較適用于藝術創作。

以上所說藍曬圖作為工業設計技術手段，在全世界使用了至少有一個半世紀。其準確、廉價、易于操作而且可以長期保存（理論上可以永久保存），實用性甚至勝于現代的電腦打印技術。如果不是老式的手工繪圖比較麻煩，現在少有人用，藍曬法工業制圖恐怕至今不會讓位于各種電腦制圖和打印技術。

然而即使是老式工業用的藍曬法，用于藝術創造卻依然生命力不減當年，至少不減于我姑姑上大學的時代。

更適用于藝術創作的藍曬法可以有多種配方，也都非常簡單，我常用的是：100克檸檬酸鐵銨加500毫升水制成A液，40克鐵氰化鉀加500毫升水制成B液。AB液可以避光長期保存。用的時候等量混合就可以了。照片不見得一定要用紙基，棉、亞麻、絲綢、法蘭絨等原始材料都可以，底片也不見得一定需要。因為工藝簡單且基材簡單，藍曬法可以制作很大的接觸印相作品，比如床單，沒有比制作一個1：1原大的自己的印相更好玩的事情了。還可以放上自行車樹葉花朵等等作陪襯。如果想做春夢，也可以請一位美女在床單上成像。不過，陽光直接顯影，顯影過程非常慢恐怕沒有美女愿意被長時間暴曬。顯影慢到曝光過程里的影像密度可以隨時查驗，看到過度一兩級時就可以拿去沖水固定印相了。和老的織染工藝一樣，后期過水需要加白醋增強和固化影調。然后就是反復漂洗晾干，作品就完成了。

有意思的是，剛開始，顏色可能還不如你想象的那樣亮麗，而過幾天，那些密度大的地方才會藍得一塌糊涂，這是因為藍曬法里的鐵需要幾天才會氧化完成。藍曬照片經過長時間的陽光暴曬還可能會褪一些色，但把它在暗處放一些時間還會回復原來的樣子。整個過程充滿變化，就像它自己有生命一樣。如果床單上面成像的真的是一位美女，你也可以把她想象為蒲松齡筆下的狐仙。

惟一的問題是國內生產的檸檬酸鐵銨主要應用于食品鐵強化劑，里面含鐵太多，晶體呈棕褐色，不再是赫謝爾爵士發明藍曬時的使用的淺綠色，且價格便宜純度不高。不光感光速度下降，成像顆粒也變得很粗。筆者看到過國外藍曬的小作品，影調和成像的細膩程度堪比蛋白照片，而且暗部層次分明還沒有反光，非常漂亮。

藍曬法也不見得結果一定是藍色的，要不臉蛋紅撲撲的小朋友拍了也會變得氣色很差，如果那是你兒子，你和老婆一定十分氣餒。就算是拍大海，如果只有藍色也是很單調的。我們可以試用諸多調色工藝，最后的藍色可以轉變成黃色、茶色、棕色、黑色、紅色、紫色、玫瑰色，甚至還能隨著密度形成從灰到上述顏色的漸變圖像。

總之，既然約翰·赫謝爾爵士已經在二百來年前為我們開辟了一條藍曬法印相術，我們或可嚴格按照他老的方法精心打造、一絲不茍；或可獨辟蹊徑、獨出心裁加以發揮創造；甚至信手拈來、隨意揮灑而個性勃發……如此如彼，藍曬法路數寬得很。走下去，好玩的地方多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