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浩波是一種“剽悍”的姿態闖進中國新詩界的,其叛逆、先鋒和豐富性如人所料地引起了廣泛的關注和爭議,也正是在一種“毀譽參半”的過程中,沈浩波逐漸變得強大、獨立而成熟。詩集《命令我沉默》收錄了沈浩波從1998年到2012年這15年中創作的主要作品,雖遠不是全部,但足以向讀者呈現一個優秀詩人的清晰面貌:真實、決絕、一往情深。
我在兩個不同意義上使用“真實”一詞。首先,是向外的真實。為沈浩波贏得廣泛好評的組詩《文樓村紀事》便屬這方面的真實突進。這組10年前的詩,今天讀來不僅感人至深,依然有著某種“攖犯”的勇氣。如果說“現實主義”精神,它恰恰、甚至僅在“先鋒詩人”直面人生的作品里得以幸存,這本身就是頗可尋味的。在《命令我沉默》一集里,特別是在《我們那兒的生死問題》和《詩人在他的時代》二輯里,處處彌漫著一種“無邊的現實主義”精神,它不是別的,只是詩人絕不回避真實生存處境的勇氣。可貴的是,沈浩波在揭示生存殘酷性的一面時,“血”也是熱的,完全有別于“耍酷抖狠”的詩界流弊。換句話,無論怎樣裝作“心藏大惡”,如何反諷、冷抒情、零度寫作,沈浩波都不失為一個真實的詩人,不改其熱血、疾惡如仇的本質。其次,沈浩波其實更注重“向內的真實”。今天,詩人們無不強調著內心的真實,只可惜,他們往往心口不一,或者心有余而力不足,這不只是一個觀念問題,更是一個能力問題。閱讀沈浩波的詩作,我讀到的是一個有能力、有才華的詩人,在那里憑借一己之力,孤獨地、頑強地掘進內心真實。毫無疑問,就如有的論者指出過的,沈浩波是一個喜歡暴露自我的詩人,問題的實質其實不在這里,因為暴露或坦呈自我,并不必然帶來詩歌藝術的真實,道理很簡單,有效的言說才能使言說成為詩,自然性的展覽只會告訴生活已經告訴過我們的那些東西,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認為沈浩波是一個有能力“化腐朽為神奇”的詩人。這條詩歌道路的先驅無疑是波德萊爾,沈浩波選擇繼續走在這條艱難崎嶇的路上,其前提便是必須具有一個強大、真實的內心過濾/轉換裝置。現在看來,他做到了。
在“大盤”已定的情況下,在詩的寫作上沈浩波保持了他一貫的“決絕”姿態。先期沈浩波的“決絕”是毋庸置疑的,即使在他的反對者那里也不會有不同看法。而在近期作品里,沈浩波似乎不那么“決絕”了,有人說是“成熟”了。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認為沈浩波還是那個沈浩波,只不過他更尊重詩歌藝術本身罷了,這倒使其作品在骨子里更具力量、更富于在“氣勢”之外的“蘊藉”。2004年寫的《離島情詩之傷情別離》和2012年底寫的《我在你和神之間》比較,前者的力量是外露、短暫的,后者的力量卻是內藏、持久的。但兩首詩在張力上的表現,卻是一致的;這種張力在詩人的主體性與整個世界之間,在二者緊張甚至是對立的關系上構成。但是,進一步說,“決絕”的沈浩波絕不是一個不懂得“和解”的詩人,否則他不是一個好詩人,然而,沈浩波又絕不是一個“善于”妥協的詩人。在此,有著屬于真正詩人的全部秘密。
正是在“和解”的意義上,沈浩波稱得上是一個“一往情深”的詩人。不少詩人已經發現在他身上存在“剛柔相濟”的一面,說到底,“心藏大惡”只是一句反諷,是對流俗的不屑;而“先鋒詩人”的反叛和抗拒,更是詩人在他的時代,必須“為文明的棺材釘上的最后一顆釘子”。我相信,在讀過這本詩集,甚至只讀完第一輯《請讓我緊緊抱你》之后,我們都會感到,沈浩波原來是一個深情款款的人。毋庸諱言,在我們對于人、對于愛、對于神的理解中,因人而異地摻雜了各種不同的因素,其中道貌岸然地割裂靈肉關系的“唯靈”一路,不時占了上風。在沈浩波顯得有些“矯枉過正”的宣言和反抗中,已經引起過種種誤解,但這些都是過眼云煙,沈浩波以這本詩集里的許多優秀作品,澄清/還原了事情的真實。“其實我見過神,可能你也見過,當我牽著你的手,/漫步在林蔭道,神就坐在我手心的汗滴里。”在詩里,沈浩波沒有宣揚那些玄虛的神跡,但他讓我們處處看到了“至高”意義的存在,不過,那不是被一些陳詞濫調反復推銷過的“證明”,而是他向我們提供的,需要用心去發現與感領的,鮮活、平凡、真實的生活與肉身實存的處境。在詩里,沈浩波不是一個只知“一味與文化作對的人”,他的“反文化”意在剔除妨礙文化生長的“文化的毒瘤”,他更不是一個“反人性”的怪人,毋寧說,他一直就在試圖引導讀者,正視人性的方方面面,恢復其本然。在詩里,沈浩波只對值得表露情感的人述說情感,如果他有時藏起了心底的“愛”以及這個字,那是因為“有一個字經常被人褻瀆,我不會再來褻瀆,有一種感情被人假意鄙薄,我不會再來鄙薄。”
現代詩人不是一個簡單的存在。波蘭詩人扎加耶夫斯基說:“詩歌生長于矛盾之上/但并不克服矛盾”。沈浩波及其詩歌的豐富性,同樣也寓于詩人生存的巨大矛盾性中。一個詩人十五年的寫作,遠不是一篇短文可以總結的。相對于理解,閱讀也許更重要;相對于贊美,傾聽也許更重要。在詩歌內部熱鬧而外部冷清的今天,尤其如此。在此,我愿意鄭重推薦沈浩波這部新近出版的詩集。在我看來,它代表了現代漢語新詩,在進入新世紀后所能取得的新收獲。“總有一些人會留下來/掏出飛鳥的心臟/取出滿天星光”。這是沈浩波的詩句,用在他的身上正好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