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行政法教義學是行政法學最為重要的組成部分。它不是概念法學,而是帶有強烈實踐目的的規范法學,要推動行政法學的發展并不應該簡單將其“社會科學化”或者“哲學化”,而應建立真正在規范、意義和實踐之間循環往復的規范教義體系。行政法教義學的特性、結構與功能的明晰化當然對行政法學教材的編寫提出了最低要求。
關鍵詞:行政法學;教義學;行政法教科書
中圖分類號:DF31文獻標識碼:ADOI:10.3969/j.issn.1001-2397.2013.04.06
行政法學,通常被視為應用法學,是以規范行政權與解決行政爭議為最終目的的規范科學。但行政法學研究中下述事件并不少見:透過比較行政法學的慧眼比較行政法學的基本前提假設是社會問題的同質性以及解決方案的可借鑒性。這個前提的前提是人類的形成或者全球化的可能性。這個前提的前提本身就是值得反思的。其在法教義學的上的論證效力同樣來自于這樣的前提。這就可以解釋或者幫助理解為什么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引用英語世界里的立法事實與司法實踐作為判決的論證,而不是其他國家或地區的實踐。,不斷發現和揭示行政法危機與應對之道,不停歇地追隨西方行政學與行政法學的發展,以應對社會生活中涌現的“新事物”、“新管理方式”;還有學者不斷詰問“行政的合法性”例如:毛瑋.論行政合法性[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9;沈巋公法變遷與合法性[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0,甚至直接寫出行政法哲學。例如:宋功德.行政法哲學[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1.這暗示行政法學不僅是應用法學,還是面對和嘗試回答“終極問題”(metaphysics)的“法哲學”,還是研究變動不居,形態各異的社會事實的“法社會學”。例如:伍華軍.行政法學方法論的反思與調整——基于法治國理念的變遷[J]學術交流,2008,(5):26-29據拉倫茨的看法,這些法哲學、法社會學也是以法規范為研究對象的科學,與“法學”(教義學)的根本前提預設和功能不同。它們的目的是為了獲得理論上發現學問機會,在不嚴格的意義上,可以稱為“理論法學”,或者借用胡果的說法可稱之為“獨立于實踐的法理論”。目前看來,行政法學中的“理論法學”部分是整個行政法學研究中最為活躍和最富有創見的領域。這種研究和書寫由于保持了與行政法實踐的相對獨立性而具有某種自由。這既保證了理論訴求的實現,也可方便地回避現實的掣肘,使基于社會科學要求的學院式研究的理性魅力得以充分呈現。這種行政法理論法學的繁榮遮蔽了行政法學的根基——以法的實踐或法律適用為導向的法意義脈絡體系的搭建,忽視了行政法教義學的建設與發展,使行政法學研究更為徹底地“社會科學”化與“哲學化”。無論是法哲學抑或法社會學都突破了現行法秩序的正當性假設,以尋求行政法的正當性根源或者社會條件。這些研究帶有立法者的行事風格與社會科學家“不食人間煙火”的態度。這不是林來梵先生所言的“帶著規范的鐐銬跳舞”,而是黑格爾所言的“在薔薇前跳舞”。
行政法理論法學的研究對行政法學的發展至關重要,但相較于落實“以法治國”的政治決策,保障和兌現憲法上“保障人權”的條款,并將不斷豐富的行政法規范與實踐操作加以體系化,以實現法律與事實之間的互動而言,行政法教義學的討論和發展就更為急迫和根本。從邏輯認識的順序上以及論證先難后易的常識上看,在未窮盡民主法制決定(法律、判例、慣例)的前提下,對法體系的前提提出疑問,并試圖達成新共識,對行政爭議解決而言是不經濟的。當然,行政法教義學所提供的爭議解決方案與現代開放社會塑造的正義感嚴重沖突,所引發的尋找新規范的工作必然要在法哲學、法社會學的引導下展開,但這樣做的前提是窮盡了現行法秩序下所有意義解釋的可能。換句話說,行政法教義學的盡頭,才是行政法理論法學開始之地。中國行政法學研究的這種逆生長,帶有立法時代的痕跡,亦是古典中國被現代西方介入的結果。這種歷史的錯位和誤植并不影響在邏輯上重建正常發生過程。因此,重視和盡量發展中國行政法教義學就是可能的,也是可欲的。
一、行政法教義學的概念與特征拉倫茨在《法學方法論》中提到德國法教義學的概念法學形態——“法教義學乃是‘最終想構成一種獨立體系之法概念及法制度的基本理論’”,從而將“評價的問題轉換為認識或真理的問題”[1]。這種將價值論證、詮釋與選擇工作轉換為法律概念的邏輯推理的努力從根本上是不成功的,因為僵化的法概念體系無法解決新規范的發現與引入問題,也就無法應付紛至沓來的社會事實。隨后,法教義學在接受概念法學是教義學的規定性——必須形成某種不容置疑的教義——的基礎上,發展到現代的法教義學,“由關于現行法之陳述所構成的體系”[1]77,或者用阿列克西的話說,“法教義學是一類語句,這些語句涉及法律規范和司法裁判,但并非等同于對它們的描述,它們組成某個相互和諧之整體,在制度化推動的法學內被提出和討論,具有規范性內涵。”[2]法教義學由此擺脫了獨斷論式的方法論,進入以現代解釋哲學為基礎的論證式法教義學。此時的法教義學乃是法學共同體針對現行法體系經過理性論證和討論所達成的不斷發展的關于規范意義的語句群。從某種意義上說,現代法教義學的關鍵轉移到如何確定“教義”,也就是說如何達成對現行法體系意義脈絡的共識。但無論怎么變化,法教義學的基本訴求未曾發生位移:法教義學乃是為法律實踐提供預備“答案”。所以,王立達先生的看法尤其值得注意:法釋義學因為翻譯和見識的原因,臺灣地區學者通常將Rechtsdogmatik譯為“法釋義學”,而在大陸學界開始傾向于將之翻譯為“法教義學”。(參見:吳秀英,焦寶乾法教義學基本問題初探[J]河北法學,2006,(10):132-138.)“系指針對特定之法領域,依照現行有效的法律規范與個案裁判,闡明其規范內涵,并且整理歸納出原理原則,以方便法律適用、法律續造或者法律改革的一種學問。”參見:吳秀英,焦寶乾.法教義學基本問題初探[J].河北法學,2006,(10):135.行政法作為特定的法領域,自然可以而且必須發展出行政法教義學,一面使得整個行政法規范體系“可理解”,一面借著這種理解獲得的“意義脈絡”對實踐問題提供解答。行政法教義學必然因考察對象,服務主體以及解答問題的不同而呈現出自身的特點。
現代法學王本存:論行政法教義學——兼及行政法學教科書的編寫第一,雙重的服務對象。一般法教義學,尤其是民法、刑法教義學的服務對象是法官。它從法官的角度看待法律問題,因而是以法庭為背景的學問。換句話說,它基本上是為法官準備糾紛解決的方案。通常,法官裁判的糾紛都是已經過往的確定事實,而且法律給予他較長時空的程序保障,法官可以仔細確定法律事實并醞釀思考法律適用。同時,民刑事規范通常呈現出行為規范與裁判規則的雙重特點,法官作為這些規范重要闡釋者的地位事實上賦予他創制或者改變行為規范的權力,如何使這種權力具有可接受性就是法教義學主要的論證任務。但行政法規范預設的主角除了法官之外,還有行政公務人員。后者在處理行政事務時,著眼的并不是過去確定的事實,更多是面向未來的不確定事實,需要在有限的時空條件下高效的作出與公共利益有涉的決定。與之相應,行政法規范往往給予行政公務人員較為寬泛的自由裁量權,并在這個領域中壓縮法官裁判的可能性,以至于某些情形下法官必須尊重行政公務人員的決定。而且行政法規范中的授權規范或為行政主體創設職責的規范,要求行政公務人員不作壁上觀,而是下場操作。行政法規范呈現為行為規范與裁判規范的獨特組合,它將裁判員與運動員的角色均賦予行政公務人員。換句話說,行政法教義學必須將行政公務人員作為另一個潛在的服務對象,必須針對他們的實踐,利用行政法教義學可以長期思考而不受時間限制的優勢,不斷的為行政公務人員提供問題的預答案。與之相應,證立行政法“教條”時,就必須將行政公務人員作為法律共同體成員加以理性說服。
第二,面對多樣的法源。法教義學必須就法源問題達成基本共識,以便在現行有效的法秩序下找到解答問題的規范基礎,并借此形成關于法體系的意義脈絡。通常而言,法律共同體就立法機關的立法、司法機關的判決作為法源可以形成一致性看法。這一點在刑法教義學上表現最為典型。民法教義學則至多不過將交易習慣作為法源。換句話說,法教義學承認其面對的規范主要來自于立法者與司法者。作為交易習慣的法源則不過是經由法官承認而進入裁判程序。行政法教義學則必須回應這樣一個事實:行政公務人員也是行政法規范的重要創造者。這不僅表現在憲法明確規定了行政機關的立法權,還表現在法律給予行政公務人員在某些領域中的最終裁判權。在中國,這種集立法、司法、執法于一身的現象不僅是現代性現象,還具有深厚的政治傳統根基。例如中國“行政兼理司法”傳統,以及皇權專制建立之后的“皇帝是最高立法者、執法者與司法者”的傳統。因此,行政立法、行政規范性文件、行政慣例與立法者的立法,司法者的判例或司法解釋都會成為行政法教義學必須面對“文字基礎”[3]。
第三,意義脈絡對政治的有條件開放性與意義體系的結構穩定性。法教義學應當通過對相關規范的解釋,最終形成法體系的內在意義脈絡。這個意義脈絡提綱挈領的表現就是這一法規整的法原理與法原則。換句話說,通過對規范的解釋,法教義學獲得了某個領域的全部法律規范背后的意義。這個意義集中體現在該法領域的原則上。一般說來,這些原則具有抽象性與中立性,例如刑法上的“罪刑法定”,并未告知何為罪,只是說“犯罪”必須由某種規范預先明確規定,否則就不是罪。這樣一來,法教義學就與多種多樣的道德、政治訴求保持了中立關系。行政法領域中的“依法行政”、“比例原則”、“信賴保護”以及“正當程序”等原則同樣具有此等特性。但由于自由裁量的不可避免和法律的抽象性,“依法行政”當然就可以解釋出“越權無效”的含義,其反面意思則是在權限內行政通常是合法有效的。行政法允許甚至鼓勵某些時候行政公務人員在行政管理中注入政策性考量。尤其在民主政體的結構下,行政直接對民意負責,它必須及時地將政治決策注入到行政管理中去,這尤其不同于僅僅對法律負責的司法。政治就會進入到對行政法原則的闡釋背景中去。但這些原則并不會成為簡單的政治意志的容器與法律轉換器,而是設置了一些條件。例如,雖然可以將政策考量注入行政行為中,但不得違反上位法,也就是不得違反立法機關作出的政治決定(法律優先),而且還要符合行政主體此前行政活動形成的規范預期(信賴保護)。否則,就會被判定無效。這樣的條件限制保證了行政法教義學的結構性穩定。從這個意義上說,行政法教學還是在很大程度上保持了自我的獨立性和中立性。但也必須承認這種獨立性和中立性與其他領域法教義學的細微差別。因此,政策問題在行政法教義學中就應當有必要的地位。
第四,行政法問題的多解性。法教義學會針對法律問題提出預備“答案”。法教義學以法律共同體形成共識的規范解釋出發,通常都會給出較為確定的答案。這個答案即便不能如德沃金所說的那樣是“唯一正確解”,但至少是在當時有效的法體系下的“確定解”。若要滿足教義學的穩定性和減輕論證負擔的功能,就必須保證這個解答的統一和穩定,從而可以為最終法官的裁判提供論證支持。這是法教義學的通常情形。但行政法教義學卻必須承認行政問題的多解性。同樣的行政行為,因為公共利益涉及程度的不同,就既可能被法院撤銷,也可能由法院通過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而變相維持。同樣,行政主體作出行政行為時,即便事實類似,也可能因為情勢的變化,而作出不同的處理,例如為了處理春節期間的酒駕問題,而對酒駕的行政處罰作出不同以往的安排。行政法教義學就不能僅僅是提供確定的答案,而是要提供論證接受這些解答的標準或方法。這也切合了現代法教義學的發展趨勢:“法教義學就不再是對法律的描述,而毋寧說是一種論證技術,從不同類型論據到結論所采取的步驟的技術”。[4]
基于上述考察,我們可以提出一個暫時的關于行政法學教義學的概念:它是針對調整行政的法領域,依照現行有效的行政法規范,闡明行政法規范的意義,繼而將這些意義連接成融貫的命題體系,并將這些命題作為論證依據處理行政問題與行政爭議的學問。
二、行政法教義學的結構阿列克西曾指出法教義學至少是三種活動的混合體:“(1)對現行有效法律的描述;(2)對這種法律之概念—體系的研究;(3)提出解決疑難的法律案件的建議。”與此相對法教義學具有三個維度:“描述——經驗的維度;邏輯——分析的維度;規范——實踐的維度”[2]311。實踐中,學者出于自己研究興趣的不同而會側重不同的方面,不過在邏輯上卻必須至少預設這三個問題,否則很難被稱為“教義學”。自然,行政法學教義學也應當具有這樣的維度,并處理不同的內容。
首先,行政法教義學需要對現行有效的行政法規范進行描述。行政法教義學必須清楚指出通過立法文本所表達的行政法規范為何。這就需要明確哪些法律規范性文件事關“行政”。 “行政”的范圍究竟多大不能通過比較法來獲得,而只能面對所有現行有效的法律規范性文件,從立法者的文本表達中尋找“行政”的含義。換句話說,必須在解釋的“邏輯循環”中探求立法者意圖中的“行政”為何?這自然不同于社會學的需求研究以及比較法研究,而是立法文本的解釋性活動。其典型的做法是,逐字逐句地從分析最明顯的涉及“行政”的“憲法”、“行政訴訟法”、“國家賠償法”、“行政處罰法”、“公務員法”、“行政許可法”、“行政強制法”以及行政機關的立法和規范性文件等中的法條開始,不斷在文本和“行政”的概念之間循環往復,最終力求形成法律共同體可接受的行政。然后翻轉過去,利用行政的概念重新匯聚所有關于行政的法源,從中描述行政規范命令為何。這樣的研究在當下中國行政法學界仍是不多見的。其次,行政法教義學需要對行政公務人員的行政活動進行分析——或者指出其依據,分析其意義,加以類型化;或者指出其弊病,提供補救方案。由此概括形成行政活動中的基本概念和行政活動類型。尤其應當分析行政規則,這種行政主體自我形成的控制規則,解析其意義,以“進一步強化行政機關內部規則的制定為突破口,以規則控制模式為主導,帶動起它監控機制的協調發展”[5]。還應當繼續推進行政行為的類型化,以應對新型的執法方式——“拍攝違規有獎”、“花錢買監督”、“排污許可證交易”等等。通過這些分析真正建立行政公務人員為主體的行政法世界的基本構成“要件”或“概念與意義”。最后,行政法教義學應當分析司法者的司法解釋以及具有重要參考價值的案例。近些年來,相關研究有了重大發展,一如章志遠先生所言,“行政法案例研究的系列成果得以公開問世,判例沙龍的連續開讀也意味著行政法理論界與實務界的有效溝通,一個行政法案例研究的學術共同體正呼之欲出。”[6]通過這些研究,學界對特別權力關系、不作為行為的裁判基準有了新的認識,豐富了行政法教義學。行政法教義學應當不斷擴大分析范圍,將基層法院大量的新型“行政爭議”案件納入視野,通過對法官裁判的分析,探索行政法規范的意義,為全面搭建一個合理的行政法意義體系奠定基礎。
其次,行政法教義學以行政法規范分析為基礎形成關于行政法規整的意義脈絡。這個意義脈絡是以法官、行政公務人員為敘事中心的意義脈絡。就行政公務人員而言,確定所在行政主體的職責與職權,他們可以采用的行政手段,以及行政主體之間的控制關系就是意義脈絡的核心所在。這個意義體系的核心要素是行政組織與行政手段。其核心問題是:行政公務人員是否負有相應的責任,又有何種職權,可以采用何種手段,達成行政目標。行政法對行政公務人員的核心要求是“依法行政”并在此前提下“合乎比例的按照程序從事行政活動”。如此看來,這個意義脈絡就體現為,當下學界漸次達成共識的行政法原則——“依法行政”、“比例原則”、“信賴保護”與“正當程序”——在行政公務人員活動中的動態表達。換句話說,行政公務人員必須基于這樣的意義行動。而要實現這樣效果,行政法教義學就必須清楚的指出行政主體的職責與權限,行政公務人員可以動用的人、財、物以及行為方式是哪些。這樣,公務分權、公產法、公務員法以及各種行政作用法就是行政法教義學的焦點所在。這就必須緊跟“大部制”等政府機構改革的實踐,及時將有關公產的法律納入意義體系,關注公務員管理關系的法治化趨勢,關注裁量基準的自我發展。行政組織法中的地方分權是憲法學問題,行政法教義學完全可以留給憲法學。關于公務分權,立法者基本留給行政主體自行處理。例如行政處罰法、行政許可法對集中統一聯合實施處罰許可的規定,又如地方政府組織法對工作部門設置的授權等。這些問題又與行政學、行政管理等學科密切相關。行政法教義學只需關注這些方面的最終成果——法規范,并將這些法規范之間的意義脈絡闡述清楚即可。就法官而言,他所關心的是,如何確定被告,如何審查被告的行為,以及最終可以為原告提供怎樣的救濟。行政主體、行政行為的合法要件以及判決種類就是核心問題。法官在憲法以及行政訴訟法確定的分權結構中細致思考上述核心問題。就當下而言,法官在“合法性審查”原則下,根據其理解的“行政法的意義脈絡”來審查行政活動。很自然,法官會形成獨具特色的行政法意義體系,這意義體系集中表現在最高法院的司法解釋、指導性案例以及具體實踐操作上。這個敘事結構大體上可以表述為,行政主體的所有行政活動必須符合整個法律秩序的要求。這個法秩序當然包括了憲法以及其他部門法的整體意義傾向。法官作為程序與事實認定的專家,也必然要求行政活動依據的事實可靠與運用的程序恰當。這樣一來,就可以發現以“法官”、“行政公務人員”為中心的雙重敘事最終統合于“行政法的基本原則”之下,形成相互影響的對流結構。這恰恰是余凌云教授提出的“行政法的支架性結構”[5]27。這兩者間的關系本身也是這個意義系統的關鍵部分。盡管二者都通向“行政法的基本原則”,二者之間必須有一個轉換關系。這個關系處于憲法與行政訴訟法的調控之中,從而與國家的治理結構密切相關。
最后,行政法教義學要嘗試為行政活動與行政爭議解決提供方案。一旦形成關于行政法的意義脈絡,就如同獲得了某本小說的主題與意義,當然就可以回答這本小說所提出的問題一樣,行政法教義學也能夠回答行政公務人員就行政活動提出的問題,也可以為法官裁判行政爭議提供備選解決方案。例如,在自由裁量情形下,如何處罰某個相對人;又如在法律沒有授權的情形下,可否展開行政指導;當然也可以回答目前所謂“外包”、“民營化”的問題。前者可以借助總結行政主體從事類似行政行為中的裁量基準而完成,甚至可以幫助行政主體形成“規范性文件”;而后二者,只要有組織法上的根據,又不違反法律保留,為了實現公共利益最大化當然可以實行。又或者對法官手頭上的疑難案件提供現行法體系的解答。當然更為重要的是,利用行政法教義學長時段思考,而沒有急迫時限要求的優勢,檢討過往的案件,并構想未來可能的情形而給予預解答。
三、行政法教義學的功能這種以行政法爭議和問題的解決為目標導向,以法官與行政公務人員為敘事主體,就行政法規范所形成的系統穩定的命題群,大體具有行政法知識的累積與傳授、行政法實踐問題的解答、行政立法的促動等功能。當然,行政法教義學本身的穩定性、系統性與方便性也會使行政法學表出現僵死、固化等反功能(dysfunction)。
(一)知識的累積與傳遞。行政活動由于面向未來以實現公共利益,因此具有較多的實驗性、創新性甚至突發性。這意味著行政本身并不是簡單執行立法者的命令,而是能動地回應社會事實。因此,規范和調整行政的行政法本身也就處于不斷擴充變化之中。事實與規范之間雙向流動的頻繁使學者認為建立“像刑法與民法教科書那樣精致細膩的解釋范式”不太可能,進而難有“發達的行政法解釋學”[5]11。而實際上,一旦存在行政法學,就意味著對行政法的描述與理解早已開始,盡管行政法學尚不能給出明晰的整體敘事。在豐富萬千、變動異常的行政事實面前,行政法若不能被理性掌握,就會成為某種“神秘之物”。這與現代民主法治社會的基本要求格格不入。行政法教義學通過對最常用法條語詞與判決語句的分析,建立最基本的概念——如行政法、行政、行政主體、行政行為、行政程序等,并分析在現行法秩序下行政法最終的意義脈絡,以便于人們通過理性把握這個復雜規范系統。在這個理性結構之上,關于行政法的知識(knowledge)才可以累積,并可以通過理性的溝通而得到傳遞。換句話說,行政法教義學可以使行政法理性化,從而可以研究、傳授和評價。行政的不斷變動,領域的不斷延展,并不是行政法教義學形成的障礙,而是形成和不斷豐富教義學的機遇。因為要么新的行政不合乎行政法教義學而喪失合法性,從而實現行政法檢驗批判功能;要么行政法教義學命題與體系必須更動,從而使行政法教義得到豐富與改進。
就目前看來,由于行政法誕生的晚近以及分支繁多,應允許不同領域——教育、衛生、交通、科技、環境等等——先行自我發展和體系化,并借助已經搭建起來的行政法總論部分進行雙向互動整合,甚至也可以按照某些學者的建議從法學方法論的角度以公民的防御權與請求權為基點構建行政法教義學體系較為典型的構想可參見:侯宇行政法學方法論初探[J]甘肅政法學院學x4Zg5RvkKYcefRq2Te8TRWxm3GufGOi19wf1g1061+U=報,2011,(4):114-120.,因為根據權利義務的對應關系,很容易翻轉獲得行政公務人員的職責、程序義務以及法官的裁判基準。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以行政公務人員執法管理、法官釋法裁判與法學研究者的總結論證為三重核心的知識生產結構和相互學習傳授機制將形成共同知識體系,奠定相互理解的立場以及涵養共同的法治精神,為行政法學共同體的形成奠定基礎(foundation)。一旦法學共同體形成,評價和矯正行政法教義命題也就有了適當承擔者。法學共同體在民+8EO5yw96i6d1+Gfgp0ImSUwynzRBYr/uUylRKBvQUM=主社會當然不能允許形成知識與判斷的壟斷。而只是說,對法教義學的批評與批判必須通過這個共同體而發生作用。這也是為什么法學共同體不是一個階層,而是一個共同體,它們不能具有經濟利益的捆綁性,而只能是知識、立場與方法的同道者而已。由此,法科學生就業的多元化,以及公共領域的逐漸開放,才是法學共同體發展的正道。
(二)行政法問題的解答。行政法教義學體系化行政法規范、闡釋出行政法的基本意義脈絡不但有利于行政法學知識的累積與傳授,還有利于對行政法問題的解答。行政法問題,無論是行政公務人員遇到的行政問題,還是法官遇到的行政爭議,都必須從理解行政法規范開始著手處理。這種活動在法學方法論上被稱為“法律的解釋”。具體而言就是要在繁多的行政法法條中找到指導行政公務人員、法官行動的相關法條,并獲得每個法條語詞面對案件事實時的恰當含義。鑒于詞語的多義性,事實的多樣性,含義的選擇首先就必須在行政法整個意義脈絡下被選擇,并給出理性論證。這可以凝固為阿列克西法律論證的一個規則:“當能夠進行使用教義學論證時,則必須論證之。”[2]337用行政法教義學的基本看法,就是可以證立選擇,而毋須過多論證,以減省論證成本。與此同時,行政法教義學的穩定系統,可以提供行政法問題的統一答案,實現法安定性的要求——若未提供其他足以推翻行政法教義學論證的論證,行政法教義學的答案必須被接受。這樣的功能可以形象化為:讀完一部小說,了解小說的人物、情節與意圖后,可以從容地回答針對小說所提出的各種問題,甚至續寫都有了可能。當然,行政法教義學在解答行政問題上的穩定性與便利性也會給以尋求行政權與人權平衡的行政法任務帶來不便,甚至與一個社會具有“多數公認力的正義觀念” [3]21相抵觸,從而導致不正義的問題解,給人類帶來慘痛教訓。這就必須認識到行政法教義學作出的論證并不是最終的,它還需接受一般理性論證檢驗以及憲法蘊含價值的審視。恰恰在此處,行政法教義學形成了另一項功能:行政立法的促動。
(三)行政立法的促動。行政法教義學處理的素材不僅局限于立法者的立法文件,同樣還要面對法官的司法以及行政公務人員的執法。行政活動領域的擴大,行政面對的社會事實的豐富與變動,會使行政公務人員在抽象法律規則下創制大量的裁量基準、內部程序,形成具有內部約束力的執法手冊,以應對不可預測的具體社會實踐,而且在不斷的實踐過程中甚至會形成具有外部拘束力的行政慣例。行政法教義學在不斷回答社會事實引發的行政法問題的同時,也必將這些素材收入囊中。其結果正如上文所言,要么給行政法法教義學命題系統帶來不穩定性,甚至邏輯矛盾,直接觸動立法的需求,以通過上位法的更動而使系統和諧;要么法教義學的命題系統得以擴充,從而使法教義學的意義體系更為豐富,更為貼近社會事實。當然也可能產生行政法法教義學意義系統對新生命題的排斥,使之無法在意義體統中立足,從而使行政公務人員不得不重新思考規范性文件的設計,這也同樣會使行政立法本身得到發展。這是最通常的情形,當然完全可能存在這樣一種極端情形:行政法教義學對行政問題或爭議的回答是如此的決絕(這本是教義學功能正常的表現),但卻與“具有多數公認力的正義觀念”激烈沖突,以至于法律的執行者與守法者都認為法律需要被修改。此時的行政法教義學將在反面意義上提供立法更動的強烈刺激。除了提供立法的動機與需求外,行政法教義學還將為立法活動的進行提供工具與材料。行政法教義學此前形成的意義脈絡,構成了立法活動很好的基礎和思維框架,而其所概括形成的法律概念則是立法的基本材料,由此立法活動借助“法言法語”就無需進行復雜的表述努力,這將大大減省立法成本。
行政法教義學知識累積和傳授的功能保證了理性批判行政法實踐的可能。在一個自由民主、文化普及的社會中,人們通過研習行政法教義學的命題可以成為法律共同體成員,并基于這樣的命題和理解,批判行政法運作的所有過程。這本身也可以顯示出行政法學教學和研究的意義所在。行政問題解答功能主要指向法官、行政公務人員,可以降低他們工作的論證成本,系統地解決他們工作中的“疑難問題”,并最終實現法的安定性,保障他們工作(司法、執法)的合法性。最后的立法促動功能,則為一個法治社會探究新規范,或者探索新生活方式,提供理性的動機和工具。
余論:需要一本怎樣的行政法教材行政法教義學最重要載體是教材。 如今教材的眾多,并不能視為教材編寫的成功。相反,可以理解為某種混亂的體現。很多教材的編寫并不是出于行政法教義學的考量,而是為了經濟、政治需求。編寫者大多為集體班子,多喜歡將教材變成自己學術觀點的展示場,由于觀點的差異導致教材內部不統一現象甚為普遍。又由于學術考評制度的導向,學者將編寫教材視為低下的學術活動。真正資深的法學研究者少有涉及教材,而多從事理論“研發”,更使得教材質量無法保障,也使得教材的功能不能真正發揮。行政法教義學的性質、結構以及功能必然給行政法教材提出最低要求。首先,行政法教義學既然作為一套公認的行政法命題。那么行政法教材處理的內容就應當以通說為主——這當然包括教材的體系結構、章節安排與理論內容,而不應將自我的學術觀點占用過大的篇幅,甚至為了求得體系上的完滿性而改動一些“約定俗成”的概念內容。若在某些問題上尚無通說,則應當列出“有力說”、“多數說”、“少數說”,若再無法形成此種概括,則可以列出數種“典型”看法。而對原則、價值部分的處理,則需要極其謹慎,除了已經達成的共識外,不宜將個人意見過多寫入。其次,既然行政法教義學要處理多種法源,關注政策,面對法官、行政公務人員的行政法實踐,那么行政法教材就必須給出較為詳盡的行政法法源檢索目錄。這個目錄應當包括,立法機關的立法、法院的司法解釋與指導案例,行政主體的“抽象行政行為”與執法典型案例,以及必要的政策變動。這樣更方便學習者理性評價教義學的命題以及學習案件的解決手法。再次,由于行政法教義學以解決行政問題或者糾紛為鵠的,那么典型的來自行政執法與司法審判的案件就不可以或缺。這些案例大體可以分成兩種,一種是日常最為常見的案例,一種是具有標識意義的創制規則的案例。前者滿足日用,必不可少;后者展示非常時刻的意義創生。即便由于篇幅限制上述案例無法錄入課本,也需要給出索引,并給出必要的問題提示。若是允許,最好能夠對相關案件事實做合理推測改動,以創制新的案例作為習題。在行政法課本中,應當有典型案例和習題的身影。最后,為了保持教義學的開放性,最好能夠就教義學體系矛盾之處特別指出,并提供多家學說看法,故而需要列出基本的研究文獻的摘要或者索引,指示相關觀點的文獻出處,供學習者進一步閱讀,為提供新的共識達成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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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Administrative Law Dogmatics
WANG Bencun
(School of Law, Chongqing University, Chongqing 400044,China)
Abstract:Dogmatics is the most important component of administrative law, which is not conceptual jurisprudence but normative jurisprudence with strong practical intent. To promote its development should not simply make it a department of social science or a branch of philosophy but establish a standardized dogmatics system based on the interplay among norm, meaning and practice. The clarification of the characteristics, structure and function of administrative law dogmatics inevitably sets the bottom requirement for compiling a textbook on administrative law.
Key Words: administrative law; dogmatics; textbook on administrative law
本文責任編輯:林士平2013年7月第35卷 第4期Modern Law ScienceJul., 2013Vol35 No.4理論思考文章編號:1001-2397(2013)04-004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