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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判詞中的法意、邏輯與修辭

2013-12-29 00:00:00陳銳
現代法學 2013年4期

摘要:唐代判詞是中國古代法律智慧的結晶。一些用駢文寫成的判詞,修辭考究,形式優美,給人以“華而不實”的感覺,一些學者認為其是“堆垛故事之浮詞”。經考察發現,一些優秀判詞并非如此,華麗外表之下有著豐富義理,這與評判唐代判詞的標準有很大關系。一篇優秀判詞首先要觀點正確,其次要合乎法律,此外還要合乎邏輯、言辭優美。只有這四者比例協調,才能形成好的判詞。以“刑獄門”為代表的唐代判詞符合上述原則,因此,并非“徒有其表”。唐代判詞還非常注重法律論證,論證結構非常復雜,普遍采用中國傳統辯證論證方法,即“雙證”方法,亦即理證與事證相結合、正面證明與反面證明相結合、演繹論證與模擬論證相結合,一陰一陽,構成一個統一的整體。這表明,到唐代,我國古代法律思維已經逐漸發展成熟。

關鍵詞:唐代判詞;《文苑英華》;法意;邏輯;修辭

中圖分類號:DF092文獻標識碼:ADOI:10.3969/j.issn.1001-2397.2013.04.07

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中國古代官員們留下了大量判詞,這些判詞展現了中國古代的法律智慧,對于理解中國古代司法狀況以及當時人們對法律的態度具有重要意義。在為數眾多的判詞中,唐代的判詞尤為別具一格,因為唐代判詞受當時文學風格影響,大多以駢文形式表現出來。這使得人們在評價唐代判詞的價值時,往往首先從文學角度立論,而忽視了其他方面的價值。當然,近年來,也有學者開始從法律角度解讀這些判詞,發掘其法律意義,其中富于代表性的著述有黃源盛的《法理與文采之間——讀〈龍筋鳳髓判〉》[1]、《唐律與龍筋鳳髓判》[2],陳登武的《白居易“百道判”試析——兼論經義折獄的影響》[3],霍存福的《張鷟龍筋鳳髓判判詞問目源自真實案例、奏章、史事考》、《張鷟龍筋鳳髓判與白居易甲乙判異同考》[4],汪世榮的《中國古代判詞研究》[5]等等。這些著述分別選用唐代廣為流傳的白居易與張鷟的判詞作為切入點,對其特點及法學意義進行探討,其論博洽精深,一般學者殊難逾越。本文選取宋代學者所編《文苑英華》為藍本進行研究,集中討論“刑獄門”名下的判詞,以之為切入點,旨在從迄今尚不為法制史學者關注的法律方法視角,揭示唐代判詞特點,并發現其具有的法學方法論意義。

一、《文苑英華》及“刑獄門”判詞概覽《文苑英華》與《太平御覽》、《太平廣記》、《冊府元龜》并稱北宋四大類書,由李昉、徐鉉等官員初纂,自太平興國七年(982年)開始編修,歷時四年,至雍熙三年(986年)始告完成。《文苑英華》共1000卷,收錄上起蕭梁、下迄隋唐五代的各類文章近20000篇,其中9/10為唐代文章。由于參與編纂人數眾多,體例不一,且成書過快,錯訛之處頗多,此后迭經修訂,其中又尤以周必大、彭叔夏所做貢獻為大,本文所選《文苑英華》繕本即為彭叔夏編撰[6]。

在《文苑英華》中,自第503卷至第552卷皆為判詞,凡50卷,錄判詞1036篇。由于版本不同,歷來學者對于《文苑英華》收錄判詞篇數說法不一。從篇目上看,彭叔夏所撰《文苑英華》共收錄判詞1040篇,但其中缺失1道判詞,見第530卷“商賈門”“均布判”;因內容重復而僅保留目錄的判詞3篇,見第515卷“禮賢門”中的“教胄子毀方瓦合判”1道移入“師學門”,第549卷“雜判門”中的“侵官判”2道判詞移入第544卷“國城門”,故實有判詞1036篇。其中,有名有姓之作者約452人,被收錄3篇以上判詞的作者達12人,其中尤以白居易的作品為多,另有444篇判詞沒有明確作者。彭叔夏所撰《文苑英華》中很多判詞未標明作者為何,但并不表明這些判詞作者無從考證。《全唐文》中,很多相同判詞均有明確的作者,甚至還有作者生平簡介。雖然彭叔夏所撰《文苑英華》中有些判詞的作者被標為“前人”,但按照《全唐文》,這些作者實為唐朝時人。如此差異原因何在,目前尚無深入的研究。這些判詞大致分為36個大的門類,分別是:(1)乾象、律歷;(2)歲時、雨雪、儺;(3)水旱、災荒;(4)禮樂;(5)樂;(6)師學;(7)勸學、惰教、師歿、直講;(8)教授、文書;(9)書、數、師學、射、投壺、圍棋;(10)射御;(11)選舉;(12)禮賢;(13)祭祀;(14)喪禮;(15)刑獄;(16)田農;(17)田稅、溝渠;(18)堤堰、溝渠、阪防;(19)戶貫、帳籍;(20)商賈、傭賃;(21)封建、拜命、請命、職官;(22)為政;(23)縣令、曹官、小吏;(24)繼嗣、封襲;(25)襲封、孝感;(26)田獵;(27)鹵薄、刻漏、印鑒、枕鉤;(28)軍令;(29)衣冠扇、食官、酒、器、炭稿瓦;(30)國城、官宅、墻井;(31)關門、道路;(32)錢帛、玉璧、果木;(33)鳥獸;(34)易卜、病疾、占相妖言、巫夢;(35)雜判;(36)雙關。在這36個大的門類中,“刑獄門”(共有判詞28篇)所占比例雖小,然與《唐律》關系最為直接據學者對《文苑英華》中判詞的統計,在所有1000余道判詞中,與《唐律》直接相關者約有440道。但從廣義的角度看,《文苑英華》中的判詞絕大多數都與法律相關,因為唐代法律包括律、令、格、式四種形式,其中“令”的范圍極廣,幾乎涵括了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根據仁井田升所著《唐令拾遺》,唐代“令”的范圍非常廣泛,涉及到官員選拔、設置、俸祿、考課、儀制、服裝等諸多方面,凡涉及祭祀、喪葬、封爵、宮衛、軍防、戶籍管理、田地分配、田賦征收等事情,《文苑英華》中的大多數判詞都與“唐令”有或多或少的聯系。并且,在《文苑英華》中,有關“禮制”的判詞占有很大比例,而“禮”在中國古代也屬廣義的法律范疇,甚至比“制定法”更為重要。因此,可以說,《文苑英華》中的大多數判詞都與法律相關。只不過,有很多判詞與《唐律》的關系不如“刑獄門”所載判詞更為直接、緊密,因此,本文選取“刑獄門”中的判詞作為研究對象。(參見:譚淑娟.試論唐代科判與唐代法律的關系[J].安順學院學報,2009,(6):74-77.),最能反映唐代官員對法律的態度以及他們的法律思維特點,故最具代表性。因此,我們選用這一部分作為切入點,探討唐代判詞的特點。

二、唐代判詞中的法意雖然“刑獄門”收錄判詞數量不多,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它們除具有唐代判詞一般特點外,還因與《唐律》關系緊密,故更能反映唐代官員(這里所說的官員既包括作為評閱者的各級官員,又包括作為應試者的未來官員)的法律思維特點,以及唐時人們對于法律的態度。

現代法學陳銳:唐代判詞中的法意、邏輯與修辭——以《文苑英華·刑獄門》為中心的考察如果將唐代的判詞理解為一種判決文書(姑且不論其是實判還是虛判),其結構就呈現為一種法律推理過程,即將具體的案件事實與法律大前提結合的過程。由于所謂的“案件事實”是被人們預先假定了的,應試者需要做的就是根據這些案件事實去找可資適用的法律作為大前提,因此,判詞的書寫過程無形中就變成了一個“找法”過程,與現代英美學者鼓吹的“法律推理”或“法律論證”過程倒有幾分相似,這也為我們從現代法律方法的角度研究 唐代判詞提供了些許正當性籍口。現在,我們需要探究的是:這些應試者是從何處尋找“法律”的呢?

(一)儒家經義:唐代判詞的主要依據,乃至靈魂日本學者瀧川政次郎早就注意到,儒家思想對于《文苑英華》編纂者的編輯原則產生了直接影響。例如,他發現,在“百道判”中,有數道關于“離婚”的判題,《文苑英華》均不取,他推測,這很可能是因為該書的編纂者以其無益名教,有傷風化,因而舍棄不取。(參見:瀧川政次郎文苑英華の判について(上)[J]東洋學報,28,(1):1-35)

如果閱讀“刑獄門”中的判詞,就會產生這樣的印象:當時的應試者是從自己熟悉的儒家經典中去尋找法律判斷的依據的,即將儒家經義作為法律推理的大前提。漢代以降,儒家學者一直嘗試將整個社會的法律與道德整合為一個整體,隨著《唐律》的頒布,這一整合工作初步完成。從此,儒家所崇尚的道德、推崇的禮教秩序不再外在于法律,而是變成了法律的一部分。它既可以當作法律適用,又具有優先于制定法的地位,這逐漸成為中國古代法律的特色。[7]

唐代的法律已經徹底儒家化,這在唐代的判詞中有著全面的反映。在幾乎所有的唐代判詞(而非只是“刑獄門”)中,儒家教義都貫徹始終,是判詞的主要依據,乃至靈魂。這集中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儒家的恤刑、慎刑、輕刑思想體現充分。雖然《文苑英華》中的大多數判詞都體現了慎刑、恤刑的思想,但也有一些判詞主張要嚴格依法辦事。如在“冒名事發判”中,應試者對節度使為冒官的丁說情這一做法進行了駁斥,認為丁冒名為官這一行為違法,不能因為他是一個能員就不追究其刑事責任,因此不能寬縱,提出了“濟世不在一夫,守法宜守乎三尺”這一非常有見地的思想。這說明,對于是該恤刑還是應當嚴格依法辦事,唐代官員的觀點并不一致。例如,在“流人降徒判”中,應試者提出“與其失善,寧可利淫”[6]3193;“犯徒加杖判”中有“麗刑務輕,罰懲非死”[6]3194之語;“刑罰疑赦判”有“得情勿喜,寧失不經……厚倫正俗,立教在寬”[6]3194的主張;在“脫枷取絹判”中,應試者認為,“刑政所存,為國之本。有倫有要,弘慎斯歸,就重就輕,哀矜無失”[6]3196;類似的話語在唐代判詞中極為常見,它們實際上是儒家恤刑、慎刑思想的集中體現。

第二,儒家倡導的法律的“教育功能”是主宰唐代判詞的核心司法理念。如在“主簿取受判”中,某縣主簿部內取受,按照《唐律疏議·職制律》“受所監臨財物”條的規定:“監臨之官受所監臨財物者,一尺笞四十,一匹加一等;八匹徒一年,八匹加一等;五十匹流二千里。與者減五等,罪止杖一百。”[8]《疏議》接著補充說:“監臨之官不因公事而受監臨內財物者,計贓一尺以上笞四十……五十匹流二千里……乞取者加一等,強乞取者準枉法論。”[7]242縣主簿無疑應受法律懲處,只是該當何罰,尚需進一步厘清。州將的做法是:不定其罪,對之先進行了一頓教訓,然后迫其交出取受的錢財,這顯然違反了唐律。應試者應如何評價這一行為?從判詞看,應試者比較贊成州將的這一做法:“州將情為寬簡,道取敦龐。必令上化用孚,將使下僚知恥。若過而能改,合道期于反經”[6]3195,即希望通過教育手段,使得被教育者知恥而后勇,過而能改。從今天的角度看,州將的這一做法錯誤在先,應試者如果不能指出這種錯誤并加以批判,則謬上加謬,其判詞自然難稱佳判,但放之于唐代語境之下,人們的評價就不一樣。因為這種做法雖與法律不合,但卻切中了儒家重視法律“教育功能”之要旨,因此,被視為一篇好的判詞。突出法律的“教育功能”,或者在司法活動中強調法律的“教諭式”功能,是中國古代司法的一個重要特點,這一特點在唐代的判詞中有著大量體現。

第三,儒家的倫理觀念是判詞的重要法律淵源。這集中體現在兩篇判詞中。如在“子行盜判”中,甲父無法容忍兒子的盜竊行為,遂舉報兒子,反遭到世人譏笑,甲父振振有詞地辯護說:“我的這一行為是大義滅親!”對于甲父的這一行為,應試者是如何看待的?應試者并不贊成甲父的行為。這雖然與唐律明確規定了“同居親屬相與容隱”制度有關,但這一制度本身就是儒家重視家庭倫理的體現。儒家學說甚重家庭和諧以及家庭內部倫理,在“被妻毆判”中,這一傾向顯露無疑,應試者竟置法律不顧,果斷駁斥了妻子依法提出的合理訴求:“禮貴妻柔,則宜禁暴,罪非夫告,未可麗刑,何彼無良于斯?有怒三從罔敬,待以庸奴之心,一杖所加,辱于女子之手,作威信傷于婦順,不告未失于夫義,招訟于鄰,誠愧聲聞于外,斷徒不杖未乖,直在其中。”[6]3198這一判詞幾乎就是儒家維護以父權、夫權為中心的家庭倫理的一個宣言。

第四,儒家提倡的“中庸思想”時有體現。一方面,這些判詞經常用到“建中”、“適中”、“中典”等詞;另一方面,有些判詞的作者為了保險起見,經常在兩種對立的觀點之間調和,這正是儒家中庸思想的一種反映。在有些情況下,采取中庸立場是一種正確的做法,會取得很好的效果。如在“請不用赦判”中,對于是否應當廢除“赦免”制度的問題,應試者就采取了這一保險路徑,認為完全廢除赦免制度不好,同時,赦免過濫也不好,這種調和的立場非常恰當。但在另外情形下,就會導致模棱兩可。如在“被妻毆判”判詞中,應試者一方面認為,妻毆夫不恰當,縱使夫不告,妻也要承擔刑事責任,似乎非常贊成縣令的判處結論;但在判詞的最后卻又說到,妻毆夫雖不利于家庭和諧,但縣令的判處結論也難以遵從,即“雖昧家肥,難從縣責”[6]3198,這與前面的說法相矛盾,其立場顯得難以捉摸。

(二)“判斷依法”:簡單案件的必然要求

儒家經義是“刑獄門”判詞的精神內核,那是否說明唐代的制定法(即《唐律》)就不重要了呢?并非如此!從“刑獄門”中的判詞看,在簡單案件(此處所說的“簡單案件”指的是案件事實清楚明白,往往只涉及單一法律罪名的案件)中,應試者大多準確地適用了《唐律》,其判處結論與《唐律》中的規定大體一致;但復雜案件就不一定了。從具體情形看,“刑獄門”中的大多數案件都是簡單案件,因此,應試者的答案非常肯定、準確。我們以下就以“刑獄門”中官員的職務犯罪為例,來考察唐代應試者們是如何運用《唐律》的。

“刑獄門”較多地選取了官員利用職務進行經濟犯罪的罪名來考察這些未來的官員,其用意耐人尋味。在“刑獄門”中,關于官員利用職務進行經濟犯罪的判詞有9篇,約占全部28篇判詞的1/3,所占比例相當高。與這些判詞有關的法律主要是《唐律疏議·職制律》第45條至第52條的規定。這9篇判詞大多涉及的是簡單案件,因此,應試者的判處結論簡單而明確,如:

“詐稱官銜判”[6]3194陳述了這樣的案件事實:辛詐稱官銜,取給州縣,所司以偽論,不服,仰正斷。這一案件事實非常簡單,涉及的法律也非常明確,直接適用《唐律疏議·詐偽律》“詐取官私財物”條的規定即可,因此,判詞認為辛罪有應得,“理宜緘口,何恤薄言”!該判詞適用法律正確,判罰非常恰當。

“犯徒加杖判”[6]3194的案由是:乙犯徒,訴家無兼丁,縣斷加杖,人告其有妻,年二十以上。這一判詞所涉的案件事實稍微復雜一些,相關法律也稍微多一些,主要涉及《唐律疏議·斷獄律》“官司出入人罪”[8]604以及《唐律疏議·名例律》“徒應役,家無兼丁,加杖”[8]79的規定。該判詞認為:(1)乙自貽伊咎,應當受到懲罰,“當從傳氏之策,若赴驪山之徒”;(2)縣官不認真查明案件事實真相,導致“失律”,因此,不能算是能員。該判詞觀點明確,適用法律正確。

“解桎判”[6]3194的案由是:得甲送徒,道解桎梏,恣所過。御史糾,訴云:克期俱至,無違者。這一判詞面臨的問題是如何駁斥甲的狡辯。判詞依據《唐律疏議·斷獄律》“囚應禁而不禁”[8]585條的規定,駁斥了甲的辯護,認為只要甲“解其桎梏”即觸犯該條,縱使“克期而至”,并無逃亡,也不能脫罪。該判詞辯駁有力,適用法律正確。

“吏犯征贓判”的案由是:吏人犯枉法贓,會恩免罪,所由不征正贓。御史舉,以非枉法,不伏。這個案子也比較簡單,主要涉及《唐律疏議·名例律》“諸以贓入罪,正贓見在者,還官、主”[8]97條的規定,對于“會恩免罪”之后,是否還要征贓的問題,人們有分歧,吏人不服征贓。最后,判詞認為,根據法律,應當征贓,適用法律非常準確。

從上可以看出,這些判詞雖沒有明確引用法律條文,但其判處結果與唐律非常契合,這說明唐代官員法律意識很強。據此也可以認為,在唐代司法活動中,人們已經初步接受了類似于西方“罪刑法定”的理念(當然無法完全比擬為西方近代的“罪刑法定原則”)黃源盛在“唐律中的不應得為罪”中,專門比較了《唐律》中的法律思想與近世西方的罪刑法定原則。(參見:黃源盛漢唐法制與儒家傳統[M].臺北:元照出版公司,2009:241-247.),這與《唐律》中有類似的規定有著直接聯系。如《唐律疏議·斷獄律》“斷罪引律令格式”條明確規定:“諸斷罪,皆須引用律、令、格、式正文。違者,笞三十。”[8]602同時,對于“律無正條”時該如何處理,《唐律》既有肯定性規定,即按照“舉重明輕、舉輕明重”原則進行比附定罪;又有否定性規定,即如果定罪不當,就會受到“出入人罪”的懲罰,同時還規定了“疑獄”的處理方法。從《唐律》這一系列規定看,唐代立法者似乎意圖通過立法形式,樹立制定法的權威,最大限度地限制司法者的“自由裁量權”。這種立法意圖反映到司法實踐中,就會要求人們嚴格依法辦事。《文苑英華》中的判詞無疑受到了這種司法理念的影響。當然,由于王權無限,在唐代的司法實踐中,又存在著皇帝帶頭破壞這一原則的情形,因此又從根本上否定了《唐律》意圖確立的“罪刑法定原則”。這是中國古代法律制度的一種悖謬,即理論與實踐經常背道而馳。

此外,要求關涉簡單案件的判詞應符合《唐律》的規定,這不僅是唐律的剛性要求,而且是當時人們評判判詞優劣的一項主要標準。對于如何評判判詞,如何使得判詞既能反映應試者的理論水平與文學素養,又能考察出應試者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唐代的人們一直在探索,具體情形可參見唐人杜佑《通典》中的論述。對于如何選出合格的人才,唐代的人們一直在進行不懈的探索,許多有識之士紛紛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杜佑的《通典》對此過程有著詳細的記載。(參見:杜佑.通典(卷十七)[G]//選舉五.長沙:岳麓書社,1992:206-224.)據《通典》載,經過長期探索,最終,人們找到了幾條比較完善的標準,這集中反映在洋州刺史趙匡提出的《選舉議》中:

“其判問,請皆問以時事、疑獄,令約律文斷決,其有既依律文,又約經義,文理弘雅,超然出群,為第一等;其斷以法理,參以經史,無所虧失,粲然可觀,為第二等;判斷依法,有文采,為第三等;頗約法式,直書可否,言雖不文,其理無失者,為第四等;此外不收。但如曹判及書題如此則可,不得拘以聲勢文律,翻失其真。故合于理者數句亦收,乖于理者詞多亦舍。其倩人暗判,人間謂之‘判羅’,此最無恥,請榜以懲之。”[9]

從趙匡的提議看,“合乎律文”是判斷判詞優劣的一個基準性條件,已為時人廣泛接受,這應當是《文苑英華》所錄判詞大多合乎法律規定的另一個重要原因,也許是最主要的原因。

(三)審時度勢與合乎經義:復雜案件的解決之道

在“刑獄門”中,也有少數判詞由于面臨的問題非常復雜,需要應試者審時度勢,綜合考慮多種因素,然后作出決定。這里所說的“復雜案件”主要指三種情形:一是案件事實本身非常復雜;二是涉及多個罪名概念,需要辨析、區分;三是出現了法律沖突,或者法律與儒家經義相沖突。在這些情況下,應試者該如何處理呢?我們以下將分述之。

1.事涉多個罪名的判詞

“贓賄判”所述案件事實非常簡單:河南縣丞張季昭貸官錢一千貫私用,但事涉多個罪名。縣令王楷認為張季昭犯有“貸所監臨財物罪”。依《唐律疏議·職制律》“貸所監臨財物”條的規定:“諸貸所監臨財物者,坐贓論,若百日不還,以所受監臨財物論”[8]243,隨之引出了兩條新規定:一是《唐律疏議·名例律》“以贓入罪”,即“諸以贓入罪,正贓見在者,還官、主;已費用者,死及配流,勿征”[8]97;二是《唐律疏議·雜律》“坐贓致罪”,即“諸坐贓致罪者,一尺笞二十,一匹加一等;十匹徒一年,十匹加一等,罪止徒三年。”[8]516按照這些法律規定,張季昭所貸財物要被征收,同時還會因贓物價值的大小而受輕重不同的懲罰。但御史宋沖認為,應按照真盜處罰,其依據的是下面兩條法律:一是《唐律疏議·賊盜律》“監臨主守自盜”條的規定:“諸監臨、主守自盜,及盜所監臨財物者,加凡盜二等,三十匹,絞。”[8]388二是《唐律疏議·賊盜律》“竊盜”條的規定:“竊盜……一尺杖六十,一匹加一等,五匹徒一年,五匹加一等,五十匹加役流。”[8]388其處罰顯然嚴重得多。張季昭不服前兩種處理方法,辯稱,他當時留下了字據,承諾第二天歸還。因此,他認為,自己的行為應按照“監主貸官物”條的規定處理。《唐律疏議·廄庫律》“監主貸官物”條規定:“諸監臨主守,以官物自貸……無文記,以盜論;有文記,準盜論。”[8]315該條《疏議》說:“有文記,準盜論,并五匹徒一年,五匹加一等。立判案,減二等,謂五匹杖九十之類。”[8]315如果按照這一條處理,法律后果顯然要輕一些。以上三種觀點哪一種正確呢?這就需要剖析一些非常復雜的罪名概念之間的關系,我們來看作者的判詞:

“雷電作威,先王以嚴刑斷獄;脂膏不潤,古人以從政立身。故貪乃敗名,子罕以不貪為寶;財悖而入,疏廣以多財累愚。河南帝城,四方取則,毗贊之職,必惟其人。季昭策名清時,沐我元化,不能獨峻其節,有戾冰霜。翻乃難滿為心,自同溪壑。況飛龍在運,振鷺盈朝,官材必孚,名器無假。不義而富,聞夫子之有言;刑故無赦,著文王之作罰。臨財茍得,古則恥之;陳力不能,今也宜止。黃圖貴令,欲以枉法定刑;繡衣御史,斷為真盜論罪。既立文帖,應有限期;或即結刑,恐成疑獄。空仰九天之問,慚無一割之能。待詰事由,寘之邦典。”[6]3195。

這一判詞洋洋灑灑,無非論證兩點:一是指出張季昭私貸官物的做法錯誤,責其私心自用、欲壑難填;二是強調世道昌明,法不藏奸,張季昭應受懲罰。這兩點較多地用到了價值判斷,近乎惡婦罵街,未舉出一點法律依據,對于判斷張季昭法犯何條、應依何罪名懲罰,殊無實質貢獻,最終只能得出一個令人泄氣的結論:“或即結刑,恐成疑獄。空仰九天之問,慚無一割之能。待詰事由,寘之邦典。”[6]3195也就是說,作者認為,這一案件尚需進一步查清事實,才能具體地得出判處結論。從案由交待的事實看,案件事實非常簡單、清楚,無需補充案件事實,頂多需要考慮如何平贓這一問題,因此,這一說法顯然是作者的推托之詞。當然,作者這么做也是一種無奈之舉或權宜之計,因為駢文這種文體不適合用以辨析法律概念,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故這一判詞將駢文這種文學形式的局限性暴露無遺。

2.案件事實極為復雜的判詞

“告密判”是說明這一問題的極好例子,其案由是:雍州申綿州告密囚王禮,告本州人有謀反,行至散關,夜已將半,關吏以其夜到,不為開門,禮緣事急,遂越關而度,至留守所告關令趙秀,并自首越關事,到神都,法司斷秀應為而不為,主簿批為不當舉牒,議卿判秀當知反而不告,下符科結,秀輕廉使,披訴仰正斷。

判詞如下:

“王禮生于劍表,長自巴中,身在重關之外,心馳魏闕之下,逾岷越障,雖効赤誠,觸網冒羅,遂熒丹筆,何者?但緣謀反,律有明條,本州既不告言,他邑寧且寢默,必也同夫風火,應合控彼星昂,何須乘夜犯關?侵宵越棧,異田文之徑度,不聽雞鳴;殊孫龍之縱辨,無論馬色。雖未詳其五聽,聊請扣其兩端,告密縱使非虛,越關無宜首免。”[6]3194

這一判詞案由較長,前一部分主要敘述了王禮因告密而越關,違反了《唐律》,按照《唐律疏議·衛禁律》“私度關”[8]188條的規定,沒有公文越關而過,應判處徒二年的刑罰。后一部分講的是關令趙秀明知此事,但未采取措施,亦違反《唐律》,按照《唐律疏議·衛禁律》“私度有他罪”[8]191條的規定,趙秀應按“故縱罪”論處。因此,法司認為趙秀“應為而不為”。但主簿不贊成法司的觀點,認為法司行文不當。議卿則認為前兩者都不正確,提出了第三種觀點:趙秀知道有人造反而不向上報告,罪行很重,應按《唐律疏議·斗訟律》“密告謀反大逆”條規定處理,即“諸知謀反及大逆者,密告隨近官司。不告者,絞。”[8]460對此,趙秀當然不服,請求上級機關做出正確裁決。從案由看,考題的設計者是要求應試者重點分析“趙秀是否有罪、有何罪”這一問題,解決法司、主簿、議卿之間的分歧,王禮越關這一事件只是此案的引子,應試者不能花過多精力糾纏于此,否則就偏題了。

由于案情曲折,判詞的寫作確有很大難度,最終,本判詞作者選擇了一條簡捷的路徑,即證明“王禮是否該受到懲罰”,這一判詞寫得還算平實,論證也很充分,但未免有離題萬里之嫌,不能算是一個好的論證。因為判斷一個論證的好壞主要標準有三:一是論點正確、明確;二是論據充分;三是論證有力。如果論點不正確,后面的工作做得再好也是徒勞,反而給人以“南轅北轍”之感,本判詞即屬此種情況。

這一判詞雖說不太成功,但有兩個獨特之處:第一,它非常罕見地引用了法律,這在唐代判詞中并不多見,因為駢文這種文體不太適合過多引用法律。第二,這一判詞較多地敘述了案件事實,對于王禮越關的情形多有鋪排,并且從事實的角度駁斥了其越關的正當性:事情沒有急到非越關的地步,并不像田文、公孫龍那樣急如星火,這等于說,王禮用以證明越關具有正當性的理由全都不成立,這一批駁非常徹底。這種重視事實描述的做法在《文苑英華》中也不太常見。當然,不能由此斷定唐代判詞皆是如此,也不能認為駢文這種形式不適合描述事實。《文明判集殘卷》、《安西判集殘卷》中的唐代判詞同樣是用駢文形式寫成,但每篇判詞均從有關事實的論述開始,然后再結合具體事實去“找法”,這與真實的斷案過程比較一致,與《文苑英華》中的判詞大異其趣。

上述兩個判詞都說明了這樣一個問題,唐代判詞廣泛應用的駢文文體不太適合分析案件事實復雜或者事涉多個罪名的案件,以至應試者們一遇到這類問題,只好審時度勢、另辟蹊徑,主要靠華麗的言辭、充分的論證來打動考官,立論方面就難以兼顧了。

3.法律與儒家經義相沖突的判詞

有這樣一種情況,有時明明有明確的法律規定,但應試者卻棄之不用,轉而從其他地方尋找法律推理的大前提。這在唐代的判詞中雖屬少數,但并不鮮見,“刑獄門”中的“被妻毆判”、“主簿取受判”即屬此例。

一般情況下,應試者們是不愿意冒忽略法律的風險的,因為他們的判詞可能會被評閱者否決,但特殊情況例外。汪世榮認為,《文苑英華》中的判詞大多注重詞藻的華麗和用典的堆砌,有時竟然不顧律令條文規定或封建禮教的要求,囿于文字工整的范圍。(參見:汪世榮中國古代判詞研究[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1997:55)這種特殊情況就是:一旦法律與儒家經義發生沖突,這些應試者經常會擔負起捍衛儒家經義的責任,哪怕冒著違反法律的風險。按照張建一的考察,在唐代,禮對法律實施的影響非常大,一些不盡合于禮的律文在實際的執行過程中,都難免發生變形。這進一步說明了儒家崇尚的禮具有相對于法的優先性,比法的位階高,這種情況在唐代的判詞中也有體現。(參見:張建一.唐律實施考述[G]//楊一凡,尤韶華.中國法制史考證:甲編(第4卷)-歷代法制考·隋唐法制考.北京:中國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134.)這一方面是由于應試者長期接受儒家教育的結果,另一方面也是由于這種做法風險很小的緣故,蓋因唐代法律已經徹底儒家化,司法的儒家化也變得順理成章起來。甚至,這種做法有時還會得到意外的獎賞。在《文苑英華》中,有些判詞即使出現了法律錯誤,但只要合乎儒家經義,并且言辭優美,也會受到評閱者青睞。反之,若應試者過度追求適用法律的正確與準確,得出一個有悖于儒家教義的結論,反而會受到譏諷,判詞也不容易受到評閱者的肯定qLSMNu9D6BmMw3jGwzafIQ==。在此意義上,在儒家經義與法律的博弈問題上,儒家經義毫無懸念地占有優勢,兩者甚至不能形成真正的沖突。

綜上所述,我們認為,唐代官員非常重視法律,絕大多數判詞均合乎法律規定,或者與法律精神一致。縱使我們越過此處所說的28個判詞,將眼光投向整個《文苑英華》,也可以得出一個大致類似的觀點。《文苑英華》中的判詞雖然門類繁多,但大抵可以區分為以下幾類:(1)與國家禮制有關的判詞。在我國漫長的封建社會里,禮制是一個甚至比法律更為重要的制度,如果判詞離經叛道,縱使優美絕倫,也會被否定。禮制問題事關封建統治秩序的維護,因此,這類判詞在《文苑英華》中占有很大比重,且被置于首位。其集中體現在祭祀、喪禮、禮樂、封建、拜命、繼嗣、田獵、封襲等門類下,同時散見于歲時、歷法、師學、射御等門類中。由于禮的內容龐雜,因此,這類書判數目繁多。應試者對于這類判詞的回答謹慎非常,鮮有逾制。(2)與法律問題相關的判詞。這又要分為兩類:一是與刑事、行政管理之類法律有關的,二是與一般民事活動有關的法律規定。在前一類情況下,絕大多數判詞都是依法律規定作出,“刑獄門”中的判詞就揭示了這一點。在后一類情況下,多數判詞也是依據“唐令”的有關規定作出的,而非任意做答。如“田農門”的判詞多與唐代有關田農的令有關。(3)既不關乎禮制、又不關乎法律的判詞。這類判詞隨意性要大一些,往往出現基于同一案由而寫出的判詞觀點不同的情形。由于前兩種類型的判詞在唐代判詞中占有很大比重,因此,可以認為,唐代大多數判詞都依據唐代的法律而作出的。當然,此處所說的“唐代的法律”既包括狹義的《唐律》,又包括禮、令、格、式這四種法律形式。陳登武先生在分析白居易的“百道判”之后,也得出了一個大致類似的結論,認為白居易的判詞回歸了法律秩序的精神,只要判題明顯源自律令條文,白判大多數都與法律條文相呼應。參見:陳登武.白居易“百道判”試析——兼論經義折獄的影響[G]//柳立言.傳統中國法律的理念與實踐.北京: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2008:393.

三、唐代判詞中的修辭與邏輯眾所周知,判斷唐代判詞優劣的一個重要標準是“文理優長”杜佑在談到唐代銓選制度時說:“某擇人有四事:一曰身,取其體貌豐偉;二曰言,取其詞論辨正;三曰書,取其楷書遒美;四曰判,取其文理優長。”(參見:杜佑.通典(卷十五)[G]//選舉三.長沙:岳麓書社,1992:185.)。如何才能算做“文理優長”? 趙匡的論述實際上揭示了“文理優長”的四個必要條件:(1)文采斐然;(2)判斷依法;(3)合乎經義;(4)理無虧失。也就是說,評閱者是根據這四個必要條件對書判進行取舍的。前面探討“唐代判詞中的法意”,實際上只是說到了“文理優長”內容方面的兩個要件,即應既合律文,又合經義;而且,這兩者并不是一種平行關系,其內部有一種位階關系,即“合乎經義”的要求高于“判斷依法”,經義不僅本身就是法,而且是實在法存在的依據,兩者孰輕孰重,可謂高下立判。除了這兩個內容方面的要件以外,一個好的判詞還應符合兩個形式方面的要求,即有文采與理無虧失,前者與修辭有關,后者與邏輯有關,因此,我們將這兩個要件簡化為邏輯與修辭。

(一)修辭:唐代判詞的華麗外衣

修辭術是一門古老的學問。在西方,早在古希臘時期,人們就在論辯實踐中發展出了這種技術,在前蘇格拉底時期,古希臘的智者們就曾將此種技術植入了自己的論辯中,使得自己的論辯如虎添翼,但有些智者極端地運用此種技術,使得這種技術墮入了詭辯的泥淖。為了規范修辭的運用,亞里士多德專門寫作《修辭學》一文,從而使得這種技術回歸到了正途。到了古羅馬時期,西塞羅又將這種技術發揮到了極致,并系統地總結了修辭理論,使得這種古老的說服術代有傳承,推陳出新,乃至成為一種重要的論辯技術,并在司法實踐中得到了廣泛運用。在中國,早在春秋戰國時期,諸子百家們在鼓動如簧巧舌推銷自己的政治主張、打擊論敵的活動中,也廣泛地運用了修辭術。特別是戰國時期墨家學派對于論辯技術進行了總結,發展出了有中國特色的“辯學”,其核心正是邏輯與修辭。它與西方的同類技巧相比,絲毫也不遜色。從這一方面看,東西方思想在很多方面是會通的。

從中西修辭術產生的背景看,它們都是在政治論辯(含法律論辯)過程中產生的,這說明,修辭與法律有著天然的同盟關系。這是由修辭的功能決定的,歸根到底,修辭是一種說服的技術,而司法的過程本身就是一個說服的過程,司法者不僅要說服別人,使得別人相信自己的裁決是正確的,而且要說服自己,使得自己相信自己的決定是正當的。在這種說服與被說服的過程中,成功的修辭能夠極大地增加說服的力量。

修辭是如何發揮說服的力量的?我們還是具體結合唐代判詞,來探討其力量根源之所在。約略而言,唐代的判詞無非是文學青年寫出的文學作品,其文辭之綺麗為歷代所僅見。人們一談到唐代的判詞,首先都會注意到其“重視修辭”這一特色。唐代的判詞大多采用駢文寫成。駢文主要特點有四:(1)對偶人們經常將“對偶”僅僅看成是一種修辭手段,其實,它同時也是一種論證方法。因為對偶這種語言形式可以承載多種內容,既可以是一對相對應的大道理,也可以是一對相對應的事理,既可能是通過演繹的方式說理,也可能是通過類比的方式說理。我們后面的“雙證”經常以對偶的形式出現。;(2)聲韻;(3)用典;(4)辭藻。也就是說,駢文行文考究,追求句與句的對偶、字與字的對偶;精心選擇語詞,辭藻華麗;注重韻律,音揚頓挫;引經據典,假物取譬。這四種特點都與修辭有關,它們共同作用,起到了美化判詞的作用,使得判詞在聲、形、意等方面完美地統一起來。“刑獄門”中的判詞就廣泛地運用了這些修辭手法,給人以語言美的感覺。我們下面將以“流人降徒判”為例來具體說明。

“流人降徒判”告訴我們這樣一個故事:某人犯罪,被判流刑,但運氣很好,不久即由于恩赦而被降為徒刑,旋即又因為會慮而被減免刑罰。但對于第二次是否該減免刑罰,大理寺與刑部發生了分歧,應試者趙嘉昭支持大理寺的做法,認為第二次仍應減免刑罰,他的判詞是這樣的:

“曼倩持法,恭聞至理之名;公閭在官,雅得平反之稱。與其失善,寧可利淫,頃以澤被寰中,風行水上,象雷雨以作解,自昆蟲而必及。五流之罪,恩降一至于徒年;三看之條,會慮后加于清雪。渙然無咎,咸與維新,大理以慮,合從寬雅,符平典刑,剖以徒非本坐,何太深文?”[6]3193

在這一判詞中,修辭是如何發揮作用的?

首先,這一判詞形式優美。其語句多為“四六”結構,句子之間對仗,給人以視覺上的強烈沖擊,易于在視覺上引起美的感受。其次,這一判詞具有音樂美。該判詞在用詞的平仄、語氣的輕重緩急等方面相當考究,讀來節奏明快,給人以聲音上的美感,因而可以拉近與讀者的心理距離,提升文章的感染力。第三,這一判詞的內容古雅。在這一簡短的判詞中,作者用典(包括事典與語典)多達8處,幾乎步步有典。這些典故是:(1)“曼倩持法,恭聞至理之名”借用了與漢代于定國(字曼倩)有關的典故。據《漢書·于定國傳》載,于定國為廷尉,斷案審慎,朝廷贊曰:“張釋之為廷尉,天下無冤民;定國為廷尉,民自以為不冤”。(2)“公閭在官,雅得平反之稱”說的是晉代賈充(字公閭)斷案水平很高,取材于《晉書·賈充傳》。(3)“與其失善,寧可利淫”引自《左傳·襄公二十六年》。(4)“風行水上”、“渙然無咎”來源于《易經·渙卦》。(5)“象雷雨以作解”取自《易經·解卦》。(6)“五流之罪”取于《尚書·舜典》。(7)“咸與維新”引自《尚書·胤征》。(8)“何太深文”出自《史記·酷吏列傳》。這些典故能起什么樣的作用?“用典”這種修辭手段除了反映用典者知識淵博外,還可引起讀者產生豐富的聯想與共鳴,從而增強文章說服力。語言文字學家黃侃在《文心雕龍札記》中說到:“意皆相類,不必語出于我,事茍可信不必義起于今,引事引言,凡以達吾之思而已。若夫文之以喻人也,征于舊則易為信,舉彼所知則易為從。”[10]

“刑獄門”乃至整個《文苑英華》中的判詞都具有上述特點,即講究對仗工整、辭藻華麗、聲韻鏗鏘、用典貼切,給人以美的感受。這種言說的美感傳遞給讀者,使讀者同樣產生美的感受,并引起心理上的共鳴,進而使得作者與讀者在心靈上達致溝通。這正是修辭具有說服性力量的奧秘所在。《文苑英華》選擇的這些判詞之所以被人們視為佳判,就是因為它們較好地利用了駢文這一文學形式,最大限度地利用了修辭的力量,將美的感受傳達給了讀者,從而產生了令人信服的力量。關于駢文的說服性效果,正如有的學者所言:“尋常的見解認為,論說一體,非駢文所宜,因為論說是發揮義理的,而駢文以辭藻為重,為格律所拘,發揮義理,便有所不足;殊不知以駢文作論說,正可以利用它的辭藻,供引申比喻之用,利用它的格律,助精微密栗之觀。”[11]

雖然駢文文體能夠發揮修辭的說服性力量,但這種力量有限,它只能美化外表,無法支撐起整個判詞的框架,從而使得判詞產生內在的力量。要產生這種內在的力量,就需要借助邏輯手段。

(二)邏輯:唐代判詞內在力量之源泉

從哲學史的角度看,邏輯與修辭藝出同源,都是人文藝術的重要組成部分(東西方皆然),兩者的作用也是相輔相成。首先,兩者的作用或有某些重合,都是作為一種說服的藝術而起作用的,同時,兩者的功能又有所區別。作為一種形式科學,邏輯起著支撐論證、構建框架的作用,而修辭僅僅起著美化論證的作用。注意,此處所說的“邏輯”是一種廣義的邏輯,即論證邏輯,而非狹義的邏輯,即形式邏輯。只要某一判詞論證充分,我們就認為,它是合乎邏輯的。對于“什么是邏輯?”的問題,學界有著激烈爭論,狹義的邏輯觀認為,只有完全形式化的系統才能稱為“邏輯系統”,因此,中國古代無邏輯。廣義的邏輯觀認為,“形式化”非衡量邏輯的唯一標準,有特色各異、發展階段不同的多種多樣的邏輯,如中國式的邏輯、印度的因明邏輯、西方的亞里士多德式的邏輯以及現代邏輯等等。本文持廣義的邏輯觀,認為某一民族、種族只要有探討論證形式與規律乃至說服的學問,就有邏輯,而不一定達到很高的形式化水平。

唐代判詞首先給人的印象就是其華麗的外表。這是由于其特別講究修辭使然,而華麗的外表易生“徒有其表”之感。是否真的如此呢?這就涉及到修辭的“度”這一問題。如果修辭過“度”,就會以辭害意,洪邁就曾批判張鷟的《龍筋鳳髓判》帶有這種傾向:“百判純是當時文格,全類俳體,但知堆垛故事,而于蔽罪議法處不能深切,殆是無一篇可讀,一聯可味。”[12]如果適度修辭,就會取得好的效果。由于白居易的判詞較好地處理了修辭的“度”問題,因之洪邁對其不吝溢美之詞:“如白樂天《甲乙判》,則讀之愈多,使人不厭……若此之類,不背人情,合于法意,援經引史,比喻甚明,非青錢學士所能及也。”[12]從洪邁的評價可以看出,寫作判詞時若只追求詞藻的華麗,不能恰當處理對偶、聲韻、用典、辭藻四者的關系,就很容易為人詬病,成為言之無物、食之無味的空洞說辭。而高明的作者在發揮駢文修辭力量的同時,卻能避免上述弊端,白居易的判詞即屬此類。《文苑英華》收錄白居易的判詞44道,白氏幾乎有一半判詞被收入其中,這44道判詞應當是白氏判詞精品中的精品,同時也反映了《文苑英華》選擇判詞的品位與格調。《文苑英華》中的大多數判詞都不能歸入“堆垛故事”的浮詞,而是屬于論證性、說服力非常強的那一類型,即較好地處理了外在美與內在美的判詞。我們以下將以“刑獄門”中的判詞為例,來檢驗其是否具有較強的論證性,即邏輯力量是否強勁。

“刑獄門”中的判詞內容無論涉及哪些方面,其內在結構都具有一定的共性。其基本結構由三方面內容組成:(1)法意,既包括《唐律疏議》中的相關規定,又包括儒家的教義、社會共同接受的普遍道德、事物的一般道理等等,這些是具有一般性特點的東西,起著類似于法律推理大前提的作用;(2)案由(假設的案件事實),其作用類似于法律推理的小前提;(3)主張。當然,并不是說這些判詞構成了一個簡單的三段論推理過程,相反,其結構遠比三段論推理復雜,我們可以借助現代的法律論證理論來描摹這種結構。

圖爾敏稱自己的論證模式(簡稱“圖爾敏模式”)是專門為法律領域服務的,是“論證的法律學模型”[13]。他的論證模型有兩種:一種是基本模型(圖一);另一種是完整模型(圖二)。

圖一

圖二

基本模型說的是:一個論證最基本的構成包括三個必不可少的部分,即論點(C)、論據(D)和證明(W),缺少任何一個部分都不能構成論證。對于圖爾敏使用的這幾個語詞(即Claim, Data,Warrant等)國內學者有多種翻譯。按照國人的習慣,一個論證分別由論點、論證與論證方式組成,筆者按照這種習慣,分別將Claim譯為“論點”,Data譯為“論據”,不過,在圖爾敏的論證模型中,Warrant的含義并非只指“論證方式”,故我將之譯為“證明”。完整模型是論證的復雜情形,說的是:除了以上三要素以外,一個完整的論證還應補充支持(B)、證否(R)和限定(Q)三要素。由于“證明”本身還值得置疑,因此,為了增加它的可信性,還需要進一步的材料支撐,這就需要“支持(B)”的存在。

“刑獄門”中的判詞雖然簡短,但大多具有復雜的論證結構,有些判詞的論證結構甚至遠比圖爾敏的完整論證模型復雜,其復雜性超出了人們的想象。讓我們用圖爾敏的法律論證完整模型來進行分析。

我們首先以“流人降徒判”這一貌似簡單的判詞為例,分析其論證結構。

在這一判詞中,作者的論點(C)是:大理寺從寬解釋與實施法律,這一做法非常正確(大理以慮,合從寬雅,符平典刑……何太深文?)。為了支持這一論點,就需要提出論據,作者提出了這樣的理念(即論據D):凡從寬解釋與實施法律的做法都是正確的(即與其失善,寧可利淫)。這一理念(即論據D)充當著三段論大前提的角色,如果它是正確的,上述論點就必然正確。因此,論證的關鍵轉移到了證明這一理念的正確性上來了。為此,作者進一步構建了兩個支持(B),即B1:儒家主張,法律的實施應當像春風化雨一樣,潤物無聲(“風行水上,象雷雨以作解,自昆蟲而必及”),應寬松地適用法律,要通過教化的力量,讓老百姓自己自覺地服從法律。這實際上是在“訴諸權威”,由于儒家學說在唐代已經成為一種正統的官方學說,因此,其權威性是毋庸置疑的。何以見得儒家持這樣的主張?作者引用了《易經》中“解卦”與“渙卦”的卦辭(即進一步支持E1、E2),一方面是為了進一步證明儒家主張的正確性,另一方面是用來說明自己的理論有出處、有根據。這一論證已經很充分了,但作者似乎仍嫌不夠,又引用了兩個事典,進一步強化D,這樣就構成了B2:漢代于定國與賈充由于寬松地實施法律而獲得了好的名聲,在歷史上得到了人們的肯定,成為一代名吏,可見,寬松地實施法律才是正確的。

這一判詞論證非常嚴密,其內部結構包含有四層論證,加上其言辭優美,因此,成為了一篇形式上完美的判詞。我們用樹形圖將這一論證過程表達為:

圖三

“→”表示“證明”(W),這一圖例實際上是圖爾敏完整論證模型的一種變形,兩者的原理是一樣的。由此也可以看出,簡單的判詞背后其實有著復雜的論證結構。

接著,我們再來分析一個論證結構更為復雜的判詞。

從表面看,“刑罰疑赦判”也是一個不太復雜的判詞,其案由是:甲刑罰之疑俱赦,有司以刑,不上備,省科之,云:適輕下服,諸罰有權。判詞如下:

“先王立辟,議事以制。得情勿喜,寧失不經。故三宥以順時,重一成而不改。永懷中典,亦謹無良。惟罰與刑,有疑俱赦;厚倫正俗,立教在寬。二罪并興,載難上備。五聽無濫,宜遵下服,既有權而適道,當惻隱而從輕,不體少懲,將為允當。”[6]3194

這一判詞告訴我們:甲疑罪,其罪刑應被全部赦免(具體犯何罪,不明;為何要全部赦免,也沒有告訴理由。這一說法與唐律對“疑罪”的規定不太一致,此處我們姑且相信它),但有司還是判罰了他一定的罪刑,并且沒有向上級報備,故省司認為其處置不當,要處罰他。有司為自己辯護:自己的判罰完全正確,還提出了理由:(1)他的判罰已經適當地減輕了甲的罪行,因為已經減等了(“適輕下服”);(2)他在判罰時權衡了各種各樣的利益(“諸罰有權”)。

這一故事的情節并不復雜,判詞篇幅也不是特別長,但在如此短的判詞中,應試者試圖證明太多的東西:

論點1(C1):甲刑罰俱疑,不赦免其刑罰是恰當的。

論點2(C2):只要對甲實行了輕刑、寬刑,就是恰當的。

論點3(C3):只要審判程序正確,這一判決就是恰當的。

為了證明C1,這一判詞提出了一個論據(D1):先王立辟,議事以制。這一論據的意思是:先王在斷案時就特別講究因事制宜、因時制宜,結合當時的具體情況來斷案;也就是說,在遇到刑罰俱疑時,先王的做法也不一定是赦免,而是要視具體情況而定。從論證手法上說,這是“訴諸權威”,其意圖證明:在本案中,甲雖是刑罰俱疑,但不赦免他,也是恰當的。從而駁斥了“凡刑罰俱疑的案件都應當赦免”的觀點(證否R1)。這一論據用得很巧妙,起到了“一石二鳥”的效果:一是以先王的做法為類比,證明不赦免甲的做法是正當的;二又通過先王這一很有權威性的做法反駁了一種流俗的觀點,即認為“凡刑罰俱疑的案件都應當赦免” 的觀點。

為了證明C2,這一判詞又提出了兩個論據:(1)D2:先王時代即有三宥三赦之制,即講究寬刑;(2)D3:儒家認為,法律的目的在于:厚倫正俗,立教在寬。因此,寬刑是適當的。這也是《唐律》所秉持的法律原則。這一判詞一方面引用儒家經義,另一方面引用法律原則,兩者相互配合,很好地證明了“寬松地懲罰甲是適當的”這一論點。這也正是我們后面將說到的“雙證”。如果說前一分論證是“一石二鳥”,這一分論證則是“雙鬼拍門”,論證同樣很有力量。

為了證明C3,這一判詞提出了四個論據:(1)D4:審判者的態度很審慎,可謂深思熟慮,因為審判者一方面心里惦記著法律規定,另一方面又提防著不好的法律后果,亦即“永懷中典,亦謹無良”。(2)D5:審判者在處罰時綜合考慮了各種因素,即“諸罰有權”。(3)D6:審判方法也很恰當,即“五聽無濫”。(4)D7:由于是二罪并興,因此,不需要上備,可以自己逕行判處。這一論據的功效有二:一方面證明了有司的做法是恰當的,另一方面又駁斥了省司的指責(證否R2)。這一分論證同樣很充分。

這一論證的結構如下圖:

圖四

其中,C1,C2,C3都是分論點,每個分論點分別有不同的論據作支撐,最終合為一個完整的論證。整個論證結構呈扇形,分合自如。在“刑獄門”的所有判詞中,這一判詞的論證最為復雜,同時,也最為成功。我們不得不驚嘆判詞作者論證之嚴密,技巧之高超。

在“刑獄門”中,是否出現過評閱者被某些判詞浮華外表欺騙的情形呢?確實出現過,在全部28篇判詞中有4-5篇,如“告密判”、“贓賄判”以及“吏犯征贓判”等,就屬于此種情形。這些判詞的主要問題是立論不切題,而不是論證不充分,它們名不副實,但評閱者仍將它們選擇出來,說明評閱者在選擇判詞時出現了偏差。

如果詳究“刑獄門”所涉及的具體論證,還會發現兩個問題:第一,“刑獄門”中的論證大多是從正面進行證明的,從反面進行駁論用得比較少,只是在個別判詞中、在否定個別論據時用到了反駁的方法,沒有哪一個判詞的整篇結構呈駁論形式。唐代的判詞大抵如此,這使得唐代判詞在論證方式上略顯單調。第二,在“刑獄門”判詞中,用得最多的論證方法主要有兩種,一是三段論論證,二是類比論證。凡是用到儒家經義(含語典)作為論據的地方,一般都會用到三段論論證,論證的方向都是“從一般推導個別”;凡是用到事典的地方,一般都會用到類比論證,論證的方向都是“從個別推導個別”。并且,在很多情況下,判詞的作者都會綜合運用這兩種論證形式,從而使得自己的判詞既顯得論證有力,又非常生動。這實際上是由于這兩種論證方法各自的優點使然。這種做法可以稱為“雙證”,與“孤證”相對。這種論證方法其實在董仲舒的“春秋決獄”就已經有了萌芽[14]。

具體說來,“刑獄門”使用的“雙證”方法主要有兩種類型:(1)“理證加事證”類型,事理的論證方向一致,相互配合,共同起到證明的作用,可謂“相輔相成”;(2)“理或事相對而出”的類型,即兩個道理(或兩個具體事例)對偶而出,但切入的方向相反,一從正面證明,一從反面證明,一陰一陽,相互配合,最終構成一個完美的證明,可謂“相反相成”。后一類型在以“刑獄門”為代表的《文苑英華》中也很常見。如“奇請他比判”中就有“舞文巧詆,非則于張湯;舍虐從寬,有依于定國”之句,這兩個典故分別從正反兩方面來說明,說的是張湯斷案喜歡深文周織,故有酷吏之譏,于定國斷案講究寬大為懷,故史有寬仁的美譽,通過這一對偶,強調了慎刑、恤刑的重要性。“雙證”方法在我國古代很受歡迎,人們大多不喜孤證,認為其力有未逮,以至有“孤證不立”之說,因而喜歡從兩個以上的角度、同時配合使用兩種論證方法,以為不如此不足以證立一個問題。南朝劉勰在《文心雕龍》中對此有所解釋:“造化賦形,支體必雙;神理為用,事不孤立。”[15]范文瀾在注中進一步解釋說:“凡欲明意,必舉事證,一證未足,再舉而成。且少既嫌孤,煩亦苦贅,二者相扶,數折其中。”[15]

以“刑獄門”為代表的唐代判詞喜用“雙證”,一方面從大道理上立論,另一方面從小處入手(即一者為抽象,一者為具象),并且,無論是大道理還是小道理,都喜歡相對而出(一者為陽,一者為陰),講究對仗、對偶,兩兩配合、相輔相成(或相反相成),最終形成一個完整的論證。這是唐代判詞中廣泛運用的論證方法的重要特色,也是中國古代法律論證的一個特色,有人稱這種思維方式為辯證思維。

通過以上的例子,我們試圖說明,以“刑獄門”為代表的大多數唐代判詞并不像一般人所認為的那樣,只是“徒有其表”,“堆垛故事的浮詞”;相反,它們有著內在的邏輯力量,其表層結構貌似簡單,但其深層結構卻很復雜,縱使將之與西方一些流行的法律論證理論比較,也顯得毫不遜色,反而會發現它們之間的很多暗合之處。

四、結論最后,我們重點探討三個問題:(一)虛判的意義問題,這也關乎本文的研究意義;(二)判詞四大要素之間的關系問題;(三)唐代判詞的法學方法論意義問題,亦即從法律方法的角度評述唐代判詞的歷史地位。

(一)研究虛判是否沒有意義

大多數人認為《文苑英華》等所錄唐代判詞是虛判,以至有人批判其或為唐代文人的戲謔之作,或為博取功名的官樣文章,并由此質疑研究這種虛判的意義。賀衛方教授的質疑比較有代表性:“在如此注重句式、對仗、用典乃至字句的音韻、色彩、節奏的前提下,作為一篇司法判決,法官還有多少余地在其中進行法律概念和規則的闡述呢?再者,使用這種語言所制作的司法判決又怎樣促使那些文化水平低下的民眾通過司法了解法律呢?可以想見,當審判完結,胥吏在法庭上搖頭晃腦地宣讀這篇不足400字卻用了十余個典故的司法判決時,那些旁聽的百姓以及訴訟當事人中有幾人能理解其中所闡述的道理?而連判決都聽不懂的民眾又如何能夠參與到這樣的司法戲劇的表演之中,并扮演一個積極的角色?本來就已經為私議所輕賤,再加上百姓的漠不關心,這樣的司法在調整社會關系、促進社會進步方面還能起到多大作用?”[16]

確實,《文苑英華》中的判詞多是虛判,是文人的應試之作,但并非無聊之作。傅璇琮在《唐代科舉與文學》一書中說道,唐代有一些判詞是戲謔之作,討論的問題很無聊,如元稹作有“對宴客鱉小判”,此一判詞格調就不高,此言非虛。但《文苑英華》中此類判詞少之又少,大多數書判雖是一些社會生活中的“細事”,卻大都與禮、法有關,因此,具有一定的實際意義。(參見:傅璇琮.唐代科舉與文學[M].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95:512.)駢文這種題材確實有很大的局限性,其使用的修辭本來是為了增強說服力、吸引人們注意力的,但有時適得其反,由于其中的語言遠離人們的生活語言,反而妨礙了人們的接受,這是一種悖謬。但縱使如此,研究唐代判詞仍有意義,理由如次:(1)在這些虛判中,很多判詞取材于現實生活中實際發生的案例,并非虛妄或虛構,出題者的目的也是為檢驗這些應試者是否具有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因此,這些判詞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唐代的判詞取材經歷了一個發展過程。《通典》對此有所論述:“初,吏部選才,將親其人,覆其吏事,始取州縣案牘疑議,試其斷割,而觀其能否,此所以為判也。后日月寢久,選人猥多,案牘淺近,不足為難,乃采經籍古義,假設甲乙,令其判斷。既而來者益眾,而通經正籍又不足以為問,乃征僻書、曲學隱伏之義問之,惟懼人之能知也。”(參見:杜佑.通典(卷十五)[G]//選舉三.長沙:岳麓書社,1992:186.)由此可見,唐代判詞的取材經歷了三個階段,起碼在第二個階段及之前,題材的選擇都是與人們的日常生活有一定關聯的,因此,判詞也具有一定的現實性,基本能夠考察出人們解決問題的能力。從《文苑英華》選擇的判詞看,大多數判詞都是未來的官員在日常工作中可能遇到的問題,并且很大一部分是事關禮法的“細事”,具有很強的現實性。(2)這些判詞可以反映這些應試者(即未來的官員們)的思維水平以及價值取向。從前面的分析可以發現,這些應試者思考問題的出發點大多是儒家經義,這與他們平日所受的教育有很大關系,并且,考官們也都是儒生,因此,是否合乎儒家經義成為檢驗判詞優劣的首要標準。其次才看其是否合乎唐代的法律規定,這反映了唐代的官員群體對于法律的態度。同時,從這些判詞都非常重視論證性這一點看,唐代官員有著非常高的邏輯思維水平,只有那些具有較高邏輯思維水平的人才能通過唐代的科舉考試。(3)這些主要作為應試之用的唐代判詞對于唐代的司法實踐肯定有很大的指導作用,不能認為兩者是完全脫節的。

(二)“君臣佐使”的隱喻:經義、法律、邏輯與修辭之間的關系

唐代判詞優劣的判斷標準總體上被稱為“文理優長”,但解釋“文理優長”又要牽涉到四個要素,即儒家經義、實在法、邏輯與修辭,只有這四者比例恰當、關系協調才能夠被稱為“文理優長”。如何才能夠算作比例恰當、關系協調呢?中國古代和合中藥講究遵循“君臣佐使”原則。起對癥治療作用的主藥為君藥,在整個藥方中起主要作用;用以輔助治療的藥為臣藥,在整個藥方中起著輔助作用,同時還有幫助主藥發揮作用、提升療效、減少副作用的佐藥與使藥。唯有四者皆備,才能算做一副好的中藥。把和合中藥的這一原則應用到判詞上,那就是:一個好的判詞首先要觀點正確,即要跟儒家的精神相一致,這是最為重要的;次重要的是要合乎當時的法律,只有這兩者都具備,一個判詞才能夠在理論上“立”起來;但如果只有這兩者,一個判詞不足以流傳。因此,所有的判詞還需要下面兩者的幫助,即一方面要合乎邏輯,要有很強的論證性;另一方面還需要言辭優美、詞藻華麗,也就是邏輯為佐,修辭為使。只有這四者比例協調、共同作用,才能夠形成好的判詞。在以“刑獄門”為代表的唐代判詞中,優秀的判詞都符合上述原則。

是否可以將上述四要素的關系進一步精確化,即確定各自所占的比例呢?顯然不可以,我們只能從質的意義上來把握,只能從整體上把握,而無法量化,如果硬要確定一個精確的比例,反而不美,這正是東方思維方式玄妙之所在,也與和合中藥的隱喻相一致。中藥的和合雖有一個統一的原則、大致的比例,但不同的醫者在具體施藥時各不相同,只有針對具體情況“對癥下藥”,才能夠和合一副好藥,這與我們對判詞好壞的判斷不正好一致嗎?好的判詞是難以用機械的比例來建構、判斷的,但不可否認的是,好的判詞一定是合乎比例的。

(三)繼承與開新:從法律方法的角度看唐代判詞的歷史地位

唐代判詞雖多是虛判,但仍然是中國古代判詞書寫史上的重要一環,從中可以看出古人在法律方法方面取得的進步與發展。為準確評價其歷史地位,不妨將它與以前朝代使用的法律方法進行比較。我們以一個大家最為熟悉的“春秋決獄”的例子來說明漢唐法律方法上的繼承與發展。

時有疑獄曰:甲無子,拾道旁棄兒乙養之,以為子。及乙長,有罪殺人,以狀語甲,甲藏匿乙,甲當何論?仲舒斷曰:甲無子,振活養乙,雖非所生,誰與易之。《詩》云:螟蛉有子,蜾蠃負之。《春秋》之義,父為子隱,甲宜匿乙而不當坐。(《通典》六十九東晉成帝成和五年散騎侍郎喬賀妻于氏上表引。)[17]

從這一例子可以看出,董仲舒以處于“法外”的“春秋大義”作為法律推理的大前提,取代不合理的實在法,這一做法在漢代的司法實踐中雖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但也經常受到人們的詬病,因為所謂的“春秋大義”經常相互矛盾,以致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其結果是增加了法律的不確定性。到了唐代,隨著立法技術的提升與制定法的進一步完善,儒家經義已經被整合進了《唐律》之中,變成了明確的法律規定,因此,可以避免“法外找法”的困境,同時也可以盡可能地避免法律與儒家經義之間的沖突。

從這一例子中,我們還可以感受到唐代在法律方法上取得的進步。如在唐代的判詞中,人們喜歡用“雙證”的方法,即人在說理時,喜歡將抽象的原則與具體的事例相結合,共同起作用,從而增強判詞的論證性。董仲舒在這一例子中也使用了“雙證”的方法,但與唐代判詞中使用的同類方法相比,尚有一定差距,不僅其形式不及后者精致,而且結構也不及后者復雜。

如果進一步比較兩個時代的法律方法,我們還可以發現更大的差異。與漢代的法律現實相適應,漢代的法律方法體系是以“比”與“春秋決獄”為主、以演繹方法為補充的系統,到了唐代,法律方法的特點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由于唐代的法律體系已經非常完整,并且在司法實踐中確立了類似于“罪刑法定原則”的理念,因此,“比”的方法退居到次要地位,其使用有了更多的限制,類似于演繹的方法越來越多地得到應用,逐漸地占據主導地位,從而導致法律后果的確定性越來越高,這反映了人們的心智逐漸成熟。

通過以上三點比較,我們認為,在唐代,人們的法律方法技巧已經有了很大發展,正逐漸地走向成熟,但這一過程尚未完成,只有到了宋代,我國古代的法律方法才完全發展成熟。當然,唐代的判詞在促進我國古代法律方法的發展成熟方面起著重要的承上啟下作用。

今天,人們非常重視發掘中國傳統文化中一些優秀的東西,希望能夠“古為今用”,這是一種很值得稱道的做法。一些研究唐代判詞的學者有感于當今的一些判詞言語干癟、內容枯燥乏味,因而提倡向唐代的官員們學習,用帶有詩性的語言來寫作判詞。然而,以駢文為代表的詩性語言具有很大的局限性,美則美矣,但難以承擔起刻畫以理性、準確、確定為價值取向的法律推理過程的重任。因此,如果試圖從唐代判詞中汲取營養,那也應是其“神”,而非其“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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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Spirit of Law, Logics and Rhetoric of Traditional Court

Verdicts of China’s Tang Dynasty: A Survey Based on the Section of

Selected Verdicts of the Anthology Wenyuan Yinghua

CHEN Rui

(Southwest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 Chongqing 401120,China)

Abstract:Traditional court verdicts of China’s Tang Dynasty (618A.D. to 907A.D.) are held up as the embodiment of the finest legal tradition of imperial China. Typical Tang court verdicts, which were written in the style of parallel and ornate prose and were characterized by profuse employment of rhetorical devices and rigid compliance with literary formalism, have been criticized as pretentious and even categorized as “mere collection of ambiguous allusions under the surface of a flowery literary style”. However, upon a close review of such verdicts, it is found that such characterization does not apply to outstanding court verdicts of the Dynasty. These selected court verdicts, in spite of their deliberately ornate style, are actually a rich mine of traditional Chinese legal principles and values. To put it briefly, a fine traditional court verdict of Tang Dynasty must first be correct in its finding and compliant with law and meticulous in logical reasoning and rhetoric and also properly balance the four elements. The verdicts collected under the section of Selected Verdicts under Wenyuan Yinghua perfectly fit the above description and hence should not be dismissed as “pretentious in form but hollow in contents”, as is the case with other court verdicts. Furthermore, in Tang court verdicts, great importance was attached to legal reasoning, which was based on a deliberate and complex process, namely, the “dual reasoning” under traditional Chinese approach to debate and argument, which requires the integration of reasoning based on principles and reasoning based on facts, the integration of positive and negative proofs, and that between deductive argument and analog demonstration. Such emphasis and skillful employment of opposites in reasoning shows that by the Tang Dynasty, traditional Chinese legal thought had already attained its maturity.

Key Words: court verdicts of the Tang Dynasty; Wenyuan Yinghua; spirit of law; logics; rhetoric

本文責任編輯:龍大軒2013年7月第35卷 第4期Modern Law ScienceJul., 2013Vol35 No.4部門法研究文章編號:1001-2397(2013)04-006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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