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太平洋的邂逅

闕維杭

浙江杭州人，旅美作家、資深新聞政論家，筆名沙蒙、遠航等。曾在中國內地參與創辦、主編多家報刊。出版有《《美國神話：自由的代價》《美國到底有多美》《今日美國：痛與變革》等專著。曾編撰評點“海外華文作家檔案”系列。

自從20世紀90年代初浪跡美國，呼吸到這塊年輕疆土活力無窮的氣息，那些最初的日子遭遇的人和事，那些自己對周圍美國人的觀察與相處經歷，或多或少都閃爍出東西文化差異的光和影，折射在尋常異族人之間的交往之中，并無光怪陸離之景象，卻有觸發心弦之感動。

隨著異國他鄉那平淡真切的日子一天天過去，總有些人與事還會浮現在我心頭腦海，蒙太奇式的畫面仿佛不僅在訴說著一段段故事，那些回憶與懷念似乎也提醒我，自己那幾段飛越了太平洋的人生邂逅，也珍藏了些許人生的感悟與生命的真諦，當然，還有文化與生命的奇異與交融。

在我交往不多的美國普通人里，他們或者遠去了，或者還偶有聯絡，他們的身影都會不時閃動在我的腦海，請讓我試著以飽蘸思念的筆觸，為他們中的幾位素描畫像或勾勒剪影吧。

校園一君子

踏足新大陸之初，落腳在紐約上州的一座小城普拉茲堡（Plattsburgh），紐約州立大學在該城的分校是歷史悠遠的普拉茲堡的驕傲，也是全美最大的公立大學在紐約州最北端所設的校園了。我的當務之急是補習英語，留學生辦公室的加拿大籍秘書小姐知道后說，正好有一些登記做義工的大學生，“幫你選一個‘家教’吧！”沒過幾天，她就安排我和一位大二學生克里斯蒂見面，把我“托付”給了他。

時值夏末初秋，紐約州北部的早晚已是涼意絲絲如水，瘦削單薄的克里斯蒂披一件咖啡色粗麻毯，宛若量身定做的斗篷，行走于莊嚴而又雅致的校園之間，頗有中世紀騎士佐羅兼現代嬉皮士之風，這就是他給我的第一印象，令人忍俊不禁。后來相處多了，發覺他披掛這身麻毯出行的時候居多，在校園里也形成一道別樣風景。

他和我之間的教習，或在圖書館一隅對談，或引領我遍訪校內外博物館，市中心的店家、酒吧，一一指點，寓教于日常所見所聞。他的教法讓我覺得新鮮，學得興意盎然。常常，他把美國文化和社會、生活的某些特征在不經意中揭示給我，成為我在美國生活、學習的啟蒙者。

克里斯蒂出身于紐約州一個偏僻小鎮的貧寒之家，父親在家鄉一所監獄當獄警，母親是不識幾個字的家庭主婦，他是家鄉極少數上了大學的年輕人之一。知道我以前在中國的職業是報刊編輯和記者，他的眼睛也發亮了，引為同道，對我披露出今后的志向，就是要到紐約這樣的大都市尋一份報紙雜志社的文字工作做。言語里流露出從此走出偏遠家鄉的愿望，流露出以文化工作為終生事業的抱負。

知悉我要遷居而離別小城，克里斯蒂特地邀我在周末去他住的公寓作客，盛情難卻，那個早上我欣欣然到了他在校外租住的寓所。他先陪我在客廳聊天，閑坐間耳畔傳來旁邊幾間臥室內傳出男女纏綿之聲，克里斯蒂略顯尷尬狀，告訴我那是別的室友還在睡覺。沒多久，從兩個臥室各出來一對青年男女，都是20歲左右的青春年華，也并不害羞地與我打過招呼。我頭一回看見同居一室的美國大學生，于是向克里斯蒂打趣說：“你的女伴在哪兒？”他坦然一笑，解釋說自己尚無女友也無女伴，目前也不想“分心”。那一瞬間，我實在感慨他的單純無邪，心想他可能是“性解放”一代少數的幸存者了。

克里斯蒂曾經給我留下他老家的地址。一年后的圣誕節，我從加州給他寄去賀卡，卻沒獲任何回音。也許他根本就沒再回家鄉，他要讀大學就是不想再走父母一輩子困守家鄉的老路。他如今會在紐約的哪一家報刊社做他喜歡的事呢？

我無意給克里斯蒂這樣的義工青年貼上“外國雷鋒”的標簽，我只想衷心祝福他，祝福一位追求文化品位、助人為樂的美國青年，一位自律而有內涵的當代真君子。直到今天，我的腦海中也時時閃過克里斯蒂披著斗篷的身影，穿行在大學校園里、躑躅于寧靜的小城街巷，依然是一幅何等奇異超然的畫面，那也是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生活境界。

房東一小姐

溫迪（Wendy）是我初到美國遇上的第一位美國友人。那個盛夏之夜，我偕6歲兒子搭乘的中國國航班機在晚點28小時后終于抵達紐約肯尼迪機場，我們出關后見到妻子正陪著一位清秀可人、抱著襁褓中嬰兒的少婦疲憊地坐在一邊。寒暄后知道，她就是我事先就知道的那位要自告奮勇從紐約最北端的上州小城普拉茲堡（Plattsburgh）驅車數百英里來接我們的溫迪小姐（Miss Wendy）。

已是夜半時分，溫迪駕駛著她的白色轎車載著我們驅離機場駛上寬闊的高速公路，那小天使般的白凈女兒坐在嬰兒車里，與我們擠在第二排座位上，已然入睡。開車途中，她偶然與我交談，我聊起了歌星麥當娜，卻聽她仿佛流露出輕蔑的語氣，讓我曉得還有美國人不喜歡麥當娜過于放任無忌的做派。

清晨時分，汽車駛近一片綠茵遍地、繁花簇簇、粉墻碧瓦房舍鱗次櫛比的街區，溫迪告訴我們到普拉茲堡了。轉了幾個街角，停在一棟維多利亞式的三層小樓前的車道上，溫迪下車說：歡迎到家！她幫我們一起搬下行李，指引我們看居住的房間，然后與我們一一告別，并祝福說晚上再一起聚餐，就載著小女兒駛走了。

我一時愕然，這棟漂亮的小樓，居然就是我們初到新大陸的落腳之處；這座前有廣闊草坪后有花園環繞的典雅小樓，將伴隨我美國生涯的初始歲月，簡直有點夢境般的不可思議。已在小城生活、學習一年的妻子說，溫迪一家都仁慈善良，這棟小樓原是她父親給她的結婚用房，她的父親是小城首屈一指的整形外科醫生，溫迪眼下已經離婚，帶著孩子回娘家住。她父母的家就在相隔十幾個街口的另一頭。當晚，我們應邀隨溫迪10歲的大兒子羅伯特的引領，走路約莫十分鐘就到了她父母家，和房東一家三代共進晚餐。這頓溫馨家居里的溫馨晚餐，是我到美國后和美國人一起用的第一頓晚餐，不僅感受到主人的真誠與愛心，也熟悉了點滴餐飲禮儀。

席間，溫迪快活地告訴我們，早上回家后，她就又開車到郊外的香普蘭湖（Lake Champlain）游泳了，渾身舒坦。見她倦意全無，我真佩服她的精力充沛。后來還知道，她在醫院里生下女兒的當天，就自己抱著新生兒坐車回家了，日后的飲食起居都與平常無異，哪有我們中國媽媽“坐月子”的講究啊！這是又一個讓我驚訝的話題，實實在在的“文化沖擊”（Culture Shock）啊！

面對樂觀、健美且洋溢著青春氣息的溫迪，我實在難以將她和社會“定位”中那些落魄的“單親母親”聯系在一起。溫迪其時還不足30歲，卻已經有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羅伯特是她與一位當警察的前夫所生，溫迪的6歲小兒子凱文和女兒的父親，則是她的第二任丈夫，一位在貿易行做事的職員，當時也剛剛離婚。我也聽溫迪說起，其時正有一位新的追求者，曾經羅曼蒂克地提出要帶溫迪外出旅游。可是溫迪要照顧幼女，還要幫助照看半身癱瘓的母親，因此也不為所動，甘愿在父母家里重溫平淡的日子，卻是可以享受天倫之樂的時光。

溫迪把她自己的小樓給我們居住，卻分文不收，從無租金一說。看我有點“不好意思”，她就商請我每隔兩個星期替她在前后院草坪上割回草。我高興地應承下來，開始我在美國的首份“打工”，推著割草機，滿草坪滿花園走幾圈，割下了長草（自動收在割草機的袋子里），再剪除些贅枝，清掃些落葉。這份呼吸大自然的勞動簡直讓我樂在其中，沒有辛苦勞累的感覺，唯有親近自然接了地氣般的愜意。

萬圣節、感恩節、圣誕節……秋去冬至，小城幾乎整月整月地籠罩在過節的氣氛中，溫迪也成了讓我認識、理解那些新鮮奇異的節慶文化的啟蒙者。她給我的兒子特制了萬圣節的化裝“行頭”——披風與帽子，打扮起來混跡于當地小學生的化裝游行隊伍里頗有“精靈”的意味；她熱情地張羅感恩節晚餐，火雞、南瓜派和各種沙拉、水果，在家人團聚般的氛圍里品嘗美食美酒，也品味了新大陸移民的歷史典故和文化。

溫迪的父母和上一代都是從牙買加移民美國的白人，出生于紐約州的她繼承了美國人尤其是小城鎮美國人家庭的傳統：熱愛生活、熱愛運動、樂觀、開放、好客、喜歡接納新事物，也懂得隨遇而安……我從來沒有聽她抱怨過婚姻的不幸，或者埋怨“遇人不淑”之類，她總是親力親為地自己照料三個孩子，總是那么開朗活潑，富有生活情趣。

一晃，約20年消逝了。我把對溫迪的感恩和懷念深深埋在心底，也把她那洋溢青春健美氣息的身影久久定格在那個難忘的歲月、那個難忘的家園。溫迪，你一切都好么？三個孩子今天也都是大小伙子、大姑娘了。Miss Wendy（溫迪小姐），讓我還是這樣稱呼你吧，愿你和你的全家都安康幸福！好人應該有好報呵！

湖畔一教授

帕斯蒂教授是我妻子的導師，留著馬克思式的大絡腮胡子，有學者的派頭，更有頑童般的性情。他擁有哈佛大學東方文化和歷史專業的博士學位，也對東方文化抱持濃郁的興趣。20世紀80年代就曾去過中國，會講簡單的漢語，想進一步“讀懂”中國的愿望也始終很迫切。我到了他執教所在的那個大學城后，他多次向我打聽中國的近況，尤其對民情風俗贊嘆不絕興趣濃烈，并和我講起幾句中國民間俚語。他甚至笑嘻嘻地向我求證，中國一般工廠里的男女工人間是否相互“打情罵俏”？我驚異他了解的細微與角度的獨特，而他告訴我，其實普通美國人也如此。這讓我體認到，人類無論種族差異地域相隔，有些天性其實是相通的、恒久相傳的。

帕斯蒂的夫人也在同一所大學的圖書館工作，夫婦倆在當地美麗的香普蘭湖畔筑屋而居。他多次邀請我們一家去他的湖畔居所作客，那是按中外古今任何標準而論都夠得上豪宅別墅的，妙在沿湖岸坡度而筑；坐在其湖畔居臨湖木板露臺極目眺望，湖光山色，賞心悅目。我戲稱老夫子兩口子過日子勝似天天在度假，他不無得意地笑答，從湖畔選址到選料到房屋設計圖樣，他都是自己親力親為或延聘名師，最后蓋成這樣的美屋，圖的就是隨時享受“度假”的感覺。

周末時，帕斯蒂教授會先打電話來說，“請你來我家坐坐”，于是開車來接我去，多為聊天喝茶或飲咖啡。一次，他指著別墅一側從臺階延伸到湖邊的木板走道說，煩勞你幫我油漆一下。我欣然應允，他從車庫里取出一罐清漆和一把刷子，讓我慢慢干。我開始用刷子蘸著清漆順著那一條條木板漆將起來，發覺那木板基本是新的，涂在上面的清漆分明也是新刷不久的，質地清爽，芳香繞梁，實在不必再漆一道吧。我帶著疑問與帕斯蒂說，他狡黠一笑稱，你如沒別的事就算幫我多漆一遍，給這木板道多添一層保護吧。我繼續漆下去，身旁是草坪花叢、藍天綠湖，不覺得累，也幾乎忘憂。約莫小半天光景，大功告成，帕斯蒂教授囑我先去客廳休息，并端上我愛吃的香草冰淇淋。送我回家的途中，他塞給我幾張鈔票，不容我推卸地說：“這是你應得的報酬，謝謝！”

我恍然大悟，原來他是變著法子補貼我們其時不無拮據的家用，類似的“幫忙”有過兩三回，包括搭積木式地將車庫一側的木柴（冬天取暖用）碼齊到另一側，約談中國民情風光等等，我更明白他的用心良苦。他清楚我不會平白無故地領受別人的恩賜，但按勞取酬則是天經地義。他決不想以自己的富足優裕挫傷一個外族人最后的自尊，只能以“幫朋友忙”的幌子讓我有所行動。那以后，我在美國閱盡人間滄桑，冷暖自知，但帕斯蒂教授以美國方式施人援手的做法，幫助我鑒別出美國式的人情世故。

大胡子教授帕斯蒂呵！我希望有一天還會再造訪你的湖畔別墅，在那臨湖的露臺一起品茗賞景談文論道；我也還愿意為你通向湖邊的木板臺階再刷上一道漆，你可千萬別再提“報酬”，因為你讓我明白什么是美國方式的待人之道，便是至今受用的可貴一課。

雨果說過：“親善產生幸福，文明帶來和諧。”人生的行旅不時會出現令人心動甚或心悸的轉折，生命的感悟卻需要歲月和激情的積淀。回想起我在美國遇到的這些朋友，我體察到那種超越疆界、種族、文化、語言的友善，體察到超越政治、時空的愛心。他們也許稱不上是偉大的人物，卻是世界上最智慧又最具親和力的一群；那種不伴隨任何功利目的的友情，那種令人愉悅和諧的感覺，無不閃耀著文明的光芒，是這片新大陸上最可寶貴的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