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亞寧
城市:延安
職業:電視臺記者
標簽:文學青年 文字制造者
陽光很燦爛。前所未有的燦爛。像銀針一樣直刺下來。
她直視著太陽,覺得像有萬根銀針同時扎進了眼窩。但是她仍然沒有動,直到陽光在她眼里徹底變黑。她像木偶一樣坐著,靜靜的。幾個衣著破爛不堪的孩子在她身邊咿咿呀呀地轉悠。她天天坐在一塊冰冷的石板上,雷打不動。村里不少男孩子有時會朝她小便,而女孩子則站得遠遠的,偶爾膽大一點的朝她扔一些碎石子。
我想她就是村長常常提起的瘋女人。村長給我講過一個瘋女人的故事,生了六個孩子,卻有四個父親。我覺得一個村子有一個瘋人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先前我們村里有過一個瘋女人,除過整天自言自語以外,偶爾干一些讓人揪心的壞事情,沒想到在一次暴雨中被炸雷擊死了,后來就幾乎沒有人說起她,再后來我也徹底忘記了。
眼前的女人村子里都叫她瘋子或者傻女人,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就像一條偶爾經過村子的流浪狗,誰也不會去多看她一眼。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個女人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她曾經是有名有姓的,離家之后便沒姓沒名了,父母給她起的至愛貴名成了一種回憶,也許在她的心靈深處還牢牢記著自己的名字。她的丈夫雙虎都脫口而出地喊叫她婆姨婆姨。于是,村里人都叫她雙虎的婆姨或者雙虎的女人,這種叫法是文雅的尊重的稱呼。有的人直呼其憨瘋子。
幾個噠噠白云飄過天空,我想它一定會遮擋住陽光的。鬼使神差的,一晃眼,幾塊潔白的云塊跑了老遠,太陽傲慢地掛著。我詳細地問一些關于雙虎婆姨的問題,都被村長的一句“別理那種女人”的話拒絕了,這種回答與我的性格極其不符的。我主動和她搭話。她的話歸納起來說的最多的只有三句:生孩子。回家。肚子里懷的是兒子。我以為她結婚后生了三個孩子以后得了什么重病,變得瘋瘋癲癲的。
我撿了一塊黃土疙瘩放在她懷里,隨隨便便地撂了一句生孩子,生了男孩子回家去。頓時,她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開了花一樣,山丹丹花兒般鮮艷。我笑著問她懷著誰的孩子。她的回答又重復了肚子里懷的是兒子,生完孩子回家。我無可奈何,一臉茫然。一位老太婆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一股冷風一般從天邊刮來。她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我。這時,討厭的夕陽如血一樣鋪灑在我們身上,我的手遮擋著陽光,朝著虎視眈眈的來人笑,她并沒有理睬我,狠狠地瞪了一眼雙虎的女人。顯然,瘋女人被老太婆的眼神嚇著了,雙手蒙住雙眼,留一條小縫隙。看樣子,來人是村長說的傻雙虎的母親瘋女人的婆婆。村長嗖地一下站起來,嚇我一跳。雙虎的女人的婆婆拉長臉色嚴肅地朝著雙虎的女人罵了一句:你這“母子”亂說些什么。然后狠狠地問村長你把什么人帶來了?村長聽明白了她的意思,慌忙解釋說我不是公安局的,也不是什么公家人。
雙虎的女人的婆婆的臉色猛然好轉,像飄過天邊的烏云,遮擋陽光片刻后又遠離了,一切沒有發生過一樣。天空陽光還是那么炙熱,我揩了一把鬢角的汗水。她拿出一個小木凳子揩了一把上面的塵土招呼我坐下。我指著她問雙虎的女人:“她是你什么人?”
“肚子里懷的是兒子,生完孩子回家。”
“別理那種女人!她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雙虎的女人的婆婆朝我一笑,然后翹著嘴巴,皺著眉頭,雙拳攥住,如猛浪擊岸的姿勢站在雙虎的女人對面,用漏著風的嘴大聲吼道:“坐一邊去,說什么說!”傻女人似乎還想念叨,嘴巴一張一合,沒一點聲音。她的婆婆拉了一根木棍指著傻女人,吼道:“那么有本事,連個帶把的掉不下來?掉下來個帶把就算你有本事,我做牛做馬也樂意,姑奶奶一樣奉著你。”傻女人縮成一團,抖擻著,像風中的樹葉。
傻女人一臉茫然,臟兮兮的雙手從臉上猛地放開,抱住鼓起來的大肚子,依依呀呀。她的婆婆順手拉起一根木棍“當、當、當”地在地上敲了幾下,震得我的耳膜發麻,敲進我心臟一樣。此時,雙虎的女人的站得端端正正,喘著粗氣,臉色煞白,如一張潔白的紙。頓時,我懵了。普普通通的一根木棍發出的巨響對普通的聽者來說太普通了,而對雙虎的女人是那么的陰冷,似乎灑滿人身的陽光是大冷天普降的大雪花掉進了脖頸。突然,我感到自己是多么渺小和脆弱,甚至比雙虎的女人還要軟弱,連一個抵擋的小小動作都沒有力量使出。要是我伸出雙手做一個小小的動作,雙虎的女人一定會少挨幾棍子。我打了一個冷顫,估計是對雙虎女人的最好慰籍。
村長把我拉到屋子里,我聽到了女人杜鵑啼血般的嚎叫。透過窗戶,我迷迷糊糊看見雙虎女人的婆婆像一個從天而降的魔鬼,在血一樣的陽光下,肆無忌憚。三個小孩哇哇地大哭,像被狂風吹亂的樹葉,沒有了方向,在院子里奔著哭著叫著。我的心跟著她起伏的聲音在抽動,在滴血。我反問村長為什么把我拉到屋子里,村長苦著臉說:“惹不起啊!再說那女人是買來的,連個名字都不知道。”
村長長嘆了一口氣說:“雙虎的女人是花了四千塊從一個外地人手里買來的,聽說這個女人已經倒過三個主人了,曾經生過一個孩子,中途也夭折了。雙虎家祖上就是單傳,到了雙虎的父親還是單傳,不爭氣的是雙虎因一次意外成了村里典型的傻子,娶媳婦成了個大問題。幸好有個外地男子把這個女人賣給雙虎,為了延續雙虎一家的香火,這個女人已生過六個孩子了,都是女孩子,一個夭折了,圍繞在她身邊的轉悠的這三個孩子是最小的,兩個大一點的孩子和雙虎一塊去地里干農活去了”。
我一個勁沖出去,瘋了一般,然而又不知道跑向哪里,木偶一樣看著猶如狂風中的小樹葉一樣抖擻的女人,她喘著長氣,一口不接一口,還念叨生兒子生兒子的話。恍惚明白了她的婆婆辱罵她母子的含義,她就是把她掏錢買來的女人當成生兒育女的一個工具。雙虎的女人的婆婆霹靂辱罵激起我千年積壓的憤怒,吼了一聲,在炙熱的陽光下哆嗦。傻女人的婆婆毫無害羞,潑婦罵街,高嗓門辱罵瘋女人。我瘋了一般,一縱身沖到雙虎母親的面前,食指不偏不倚地指向她的頭上,可氣憤的我又說不出一句話。頓時,我又一次感自己的渺小與脆弱,對視著村長、瘋女人、比瘋女人還要瘋狂的女人,隱隱約約地感覺我們之間,雙虎的女人是至高無上的。
從雙虎家下來,雙虎女人臉上的憂傷一直纏繞著我,猶如一根線牽住我和雙虎的女人,讓我心疼頭悶,卻又無法分離。在村口看到正在放牛的雙虎,我逗著他問娶媳婦干什么,他的手在頭上亂撓了幾下,憨笑著說:“我媽要抱孫子了,帶把的孫子。”雙虎的一句話,讓從迷霧中走出來,但又困惑住了我。想著雙虎和他的女人的樣子,我不敢想像他們兩個一樣的夫妻在我的家鄉有多少對,從早晨到夜晚,他們是怎樣一步一步走過的。我不敢把雙虎的女人與我們村里的瘋女人相比較,又由不得連在一起,我敢保證雙虎的女人死了不會有多少人記起。
村長說他們村上的棗樹很多棗兒很甜,我一點都聽不進去,也無心張望田地里的棗樹,默默無語。村長看我一言不發,他又唉聲嘆氣地給我說起了瘋女人的一些其他事,我突然朝著村長怒吼:“你知道嗎?她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