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他是被領養回來卻不承認的兒子,她是別人的遺腹子卻被當作真正的女兒。他處心積慮討好妹妹,只為能打垮薄情無義的父親……父親欠了他親情,他卻欠了她的愛。五年后再相見,他以為和她手牽手的小男孩是他的兒子,她卻淡淡回他一句:“做什么夢呢”……
01 五年,她終于回來
紀念一進港城地界,紀承就收到消息。他找了她五年,沒想到最后她自己送上門來。
“小姐人在附屬醫院,腦外科。”
紀承理袖口的動作一頓:“她出事了?”
“不……不是小姐。”陸特助跟在紀承身后,小心地回答,“是和她一起的周循。”
“周循?是誰?”
兩人坐上電梯,沉悶逼仄的小匣子里有陸特助因緊張而急促起來的呼吸:“周循……是這幾年一直和小姐在一起的人。”
話音剛落,紀承的臉色陡然巨變。他一向陰鷙,接管紀氏,紀念又離開他之后,旁人更加看不出他的心思起伏,如今卻被一句話輕易擊垮,足以見得紀念對他的影響。
電梯勻速下降,紀承眼眸微瞇:“什么關系?”
陸特助將手中文件遞給紀承。從發現紀念開始,他就著手調查這幾年她的去向:“時間太緊,我只查到一部分。周循是自由記者,和小姐相識四年多,兩人結伴開車四處游歷。這次小姐回到港城,也是因為周循查出患有腦瘤,被醫生引薦到附屬醫院做手術。還有……”
紀承細細瀏覽文件,每看一行,眉心褶皺便深上一分。他的眼漆黑深沉,如潭水,看似平靜,底下卻是波濤洶涌,翻滾著濃烈的暴怒。
司機早已在門口等候,見紀承和陸特助一前一后地走出來,忙打開車門:“紀先生。”
陸特助照例坐到副駕駛座,告知司機:“去附屬醫院。”
車體平穩地向前運行,從后視鏡中,陸特助瞥見紀承捏住文件的手暴起青筋。
還有……陸特助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紀念和周循有一個兒子。
住院部的走廊上有明媚的春光,金色暖陽從走廊盡頭的落地窗毫不吝嗇地傾瀉進來,照亮了低迷而壓抑的腦外科。
紀承找到紀念時,她正和周循的主治醫師在辦公室談話,兩人確定了手術日期,她手上拿著個小本子,認真地記下醫生告知她這幾天應該注意的事項。
他站在門邊,能看到側身而坐的她輕蹙的眉心。幾年沒見,她剪了一頭長發,細碎的額發安靜地伏在光潔的腦門上,過去如同鑲有碎鉆的清亮眼底平靜柔和。皮膚黑了些,人也瘦了,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過去她是紀家的小公主,文靜禮貌,錦衣玉食地嬌養著,卻一點都不驕縱蠻橫。除了他,沒有人不喜歡她。
紀念合上筆記本,站起身對醫生彎腰表示感謝,而后像是有了感應,突然轉頭看向門外。
紀承猝不及防地和她四目相對,胸口仿佛被人快而狠地揍了一拳,隱隱抽痛。
那一剎那周遭都靜了下來。紀念沉默地凝視他,會被他找到,她一點都不意外,不過沒想到他會來得這么快。將目光落在陸特助身上,紀念勾起嘴角,贊賞道:“你辦事效率越來越高了。”
陸特助尷尬地推推眼鏡。
紀承喉頭發苦,還未想好該回復什么,就有個小孩子從外面橫沖直撞地跑了過來:“媽媽,媽媽……”
小孩子從紀承腿邊擠了進來,撲進紀念懷里,扭著身子撒嬌:“媽媽,爸爸要吃糖啊!”
紀念費力地抱起他,哭笑不得:“是爸爸要吃,還是你要吃?來,和醫生叔叔問好。”
小孩子乖巧地對主治醫師揮了揮手,而后看向紀承,一接觸到他冰涼的目光,小孩子就抖了一下,緊緊圈住紀念的脖子,小聲說:“媽媽,這個叔叔……好兇哦。”
紀念笑了笑,抱著他來到紀承面前:“乖,冬暖,喊舅舅好。”
“舅舅?”
“嗯,他是媽媽的大哥。”
“哥哥?”周冬暖趴在母親肩頭,好奇地瞅了眼紀承,他還是怕他陰沉的臉色,但在母親的鼓勵下,只能怯怯地打招呼,“舅舅好。”
雖然資料上顯示周冬暖是紀念和周循的孩子,紀承仍然不死心,期待如幼株綠芽破冰而出一般,他銳利的視線陡然柔軟下來:“冬暖……冬暖,很好聽的名字。”
“謝……謝謝……”
“你幾歲了?”
周冬暖得意地笑起來,那雙眼和紀念小時候一樣,純粹的黑色,清澈見底,又大又亮:“我還有兩個月就三歲了呢。”
他眼底的綠意陡然枯萎。紀念瞥他一眼:“你以為是你的?”她笑了笑,語調溫柔,內容卻像一把刀,剜得他鮮血淋漓,“做什么夢呢。”
02 擁有的幸福被他親手摧毀
周循從別院轉來,住在多人病房最里面的一個床位。他腦袋里的惡性腫瘤只要切除就好,但長的地方太偏,小城鎮里的醫生無從下手,他們只能轉到港城就醫。
如果不是為了周循,紀念才不會自投羅網。她走了這么多年,怕被紀承找到,連身份證都不用。沒有身份證明,沒有畢業證書,就算在小城市她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還好遇到周循,他教她拍照、寫稿,兩人開著輛破破爛爛的休旅車從南方繞到北方,風餐露宿。她以為能一直這樣辛苦卻又充實地生活下去,卻沒想到周循生了病。
紀念牽著兒子的手走回病房,周循靠在床頭,正在看攝影雜志,見她回來,眼底便漾起笑意:“暖暖,過來。”
“爸爸!”暖陽討好地將臉頰貼在他溫暖的手掌中,“糖……糖……”
“小饞鬼,就知道吃。”他眉目清朗,笑起來如冬天里絲絲縷縷纏繞在人周身的暖陽。紀念走上前,沒好氣地訓他:“還說呢,都是你慣的。”
一家三口,和樂融融。
紀承瞳孔猛然緊縮,他見不得這場面。
他曾經也有機會和紀念組成一個家庭,終究還是被他親手摧毀。
“這位是……”
接觸到周循疑惑的目光,紀念幫他介紹:“這是我哥,紀承。”
“你大哥?”周循目露驚疑,心中雖是有話要問,見紀念神色復雜,便只是對紀承點頭微笑,“你好,紀先生。”
還好周循沒有隨紀念一樣,也喊他一聲大哥,否則他怕是會控制不住掐住周循的脖子。
紀承沉默地立在床邊,陸特助一頭冷汗,走上前幫老板表態:“放心,我們會聯系腦外科的權威幫周先生做手術,錢的問題也不用擔心,住院部都已經打點好,周先生,您安心養病。”
紀念安撫地拍拍周循的手:“我不希望你有事。”
周循只以為這是紀念請求娘家人幫忙,對紀承表達謝意之后,就陪冬暖玩起變形金剛。他不卑不亢,笑容和煦溫暖,是個能給人帶來安全感的好男人。紀承陰沉地注視他片刻,心頭有百種滋味,不期然紀念站起來對他說:“大哥,公司的事你不用處理了嗎?我送你出去。”
被下了逐客令,紀承也不惱,對周循略一點頭,就和紀念一前一后走出病房。陸特助頗有眼力,借口有事要辦,給兩人創造獨處機會。
下了電梯,走過喧鬧的住院部一樓,來到中庭的草地旁,紀念才開口:“有什么要求?”
她不再是天真的小公主,他說愛,她就相信。他心機深沉,從不會做無利可圖的生意,當年為了報復父親的丟棄,他能壓下狠戾,十年如一日地哄她愛她,把她迷得團團轉,在所有人都以為沉浸在幸福中時,反手甩了他們一記狠辣的耳光。這樣的他,怎么會好心幫周循?
紀承的語氣沒有一絲起伏:“我說沒有要求,你信不信?”
紀念笑了笑,不屑回答他這個可笑的問題。
紀承雙拳緊握,忽然上前抬起她的下巴,在她沒反應過來時,滾燙的唇狠狠壓了上去,他借此發泄他多年來的想念和痛苦。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紀念佯裝的平靜一瞬間崩潰,用力推開他:“滾開!”
他喘著粗氣,被她眼底射出的刻骨恨意刺得手腳冰涼。
“別碰我!”
紀念轉身離開,徒留紀承站在原地,執著地凝視她的背影。
人心最難掌控,在他做紀家養子的那段日子里,他自以為虜獲了紀念的心,卻沒想到在不知不覺中,他也同樣淪陷。
他做的最錯的一件事,就是在報復父親時,決定讓他最愛的女兒也嘗嘗痛苦的滋味。
03 如今,他們只是兄妹
有了陸特助打點,周循在當天晚上就轉到單人病房。冬暖激動地東看看,西摸摸,而后爬上柔軟的雙人病床:“好舒服!”
周循趁紀念哄兒子,小心翼翼地摸來背包,剛碰到香煙盒紀念就轉過身,雙手叉腰:“作死呢!”
他裝可憐:“我就聞一聞!”
“兒子還在這兒呢,你就這樣給他做榜樣的?”紀念毫不留情,“沒收!”
周循苦苦哀號,冬暖睜著好奇的大眼睛,被父親逗樂,咯咯直笑:“爸爸好丑!”
父子二人扭成一團。紀念說了聲“我去買些東西”,就關上門走了出去。
九點多鐘的城市夜空墨蘭如深海,濃稠而壓抑。四月天的晚上還是冷,紀念裹緊外套,漫無目的地走了兩條街,才回過神來。她在回來前就無數次告訴自己不能軟弱,可一旦被紀承觸碰,她還是無法保持冷靜。到附近的便利店買了些冬暖愛吃的糖果,紀念斜靠在路燈旁,無意中摸到口袋里的煙盒,頓了頓,從中拿出一支放進嘴里。
到便利店借了火,煙頭的星光在黑夜里明明滅滅,尼古丁的苦味在嘴中蔓延,紀念放松地呼出一口氣,熟練地吸完一根。沒想到時隔多年,她居然學會抽煙。
在學生時代她家世好,性格好,功課也好,從不會做逾矩的事,除了和紀承背著父母戀愛。紀承比她大五歲,是父親收養的養子,雖然不常笑,但對她細致體貼,她從小就崇拜他。所以在成年生日那天,他借著酒意親吻她時,她的一顆心都要跳出喉嚨口。
那是一種明亮如星光的愛情,所有美好的詞匯都不足以形容她的感受。
父親知道她和紀承的關系后勃然大怒,勒令他們結束,她苦苦哀求,又加上母親的勸說,父親終于松了口,允許她在大學畢業后和紀承結婚。她滿心歡喜,憧憬著和紀承共度余生,卻不知道他私底下對父親的勢力蠶食鯨吞,使盡手段籠絡人心,逼得父親下臺,將公司交給他繼承。
父親和母親結婚數十載十分恩愛,誰都知道紀念是他們掌心里的寶,紀承仗著她愛他,脅迫父親更改遺囑,若是不將財產全部轉到他名下,他就當眾悔婚,讓紀念成為港城的笑料。
看似平靜的紀家早就暗流洶涌,只有紀念還懵懂無知,興奮地去試婚紗,親手寫邀請函。婚禮當天,她早早地起床和朋友們去教堂準備,可等紀承都穿好禮服,父親和母親還是沒有到達現場。賓客們漸漸焦躁起來,七嘴八舌的議論躥入耳中。紀念憂心忡忡,握住紀承的手:“爸媽不會有事吧?”
紀承對她溫柔一笑:“不會有事的,別亂想。”
可下一秒,收到消息的朋友就臉色慘白地闖了進來:“紀念,不好了,叔叔阿姨出了車禍……”
嘴里的煙突然被人抽走,紀念受驚地抬眼看去,見是紀承,眸中的亮度一分分暗了下去。她后退到安全范圍之內,才又看向他,嘴角甚至還帶了絲笑意:“大哥,晚上好。”
紀承捏著那截煙頭,質問她:“這是你該碰的東西嗎?”
還真像個大哥的樣子呢。
“我成年了,抽支煙,不可以嗎?”
語畢,她轉身就走。紀承毫不遲疑地跟上她,兩人穿街走巷,回到住院部。在踏上電梯前,紀承伸手拉回紀念:“為什么騙我?”
紀念不耐地瞪他:“我騙你什么了?”
“那個孩子。”紀承倒是笑了起來,“那個孩子不是你和周循的,他只是你們領養的。”
一個下午的時間足夠陸特助手下的人脈查清紀念這幾年的經歷。她逃出港城后輾轉到了北方的一座小城市,不敢用身份證,也沒有畢業證書,就只能在小餐廳打工。之后擔心他沿著蛛絲馬跡尋來,她待了不到兩個月,就轉移到另一個小鎮上,如此打游擊戰近一年時間。她因一起車禍和周循結緣,兩人一見如故,便結伴游歷,途中路過山城,恰逢山城地震,舉國哀痛,他們在受到地震襲擊的村里做了十幾天義工,暖冬便是他們在那場大地震中收養的孩子。
紀念別開臉,不想和紀承對視,看見他的笑容,她總覺得他是在取笑她過去的天真。
“我從來沒說暖冬是我親生的,是你自己誤會。”
紀承的好心情洋溢在眼角眉梢,順著她說:“嗯,是我亂想,不該怪你。”緊握住她的手,紀承又低聲說,“你和周循……也只是朋友,對不對?他的妻子兩年前才因病離世,她和你是好友,以你的性子,是不會做……”
紀念忍無可忍:“就算我和周循只是朋友,又和你有什么關系?放手!”
她承認她是故意讓紀承誤解,看到他臉色陡然鐵青,心底的快感就汩汩涌動出來。
“怎么沒有關系?”紀承稍一用力便將她牢牢抱在懷里,低聲懇求她,“我們重新開始。”
掙扎著的紀念陡然定住,聽他一遍一遍地說“重新開始”,空殼一般喃喃自語:“可能嗎?”
“念念……”
“放手吧,大哥。”她身心俱疲,不想再面對他,“我要回去哄冬暖睡覺了。”
04 她親手拔掉父親的氧氣管
周循的開顱手術做了七個多鐘頭終于順利結束,紀念心中大石落地,便抱著冬暖坐在病床邊等他醒來。冬暖很是乖巧,見父親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就靠在她身邊,小聲問:“媽媽,爸爸什么時候能好呢?”
他的聲音軟軟的,像是貓爪撓在心頭,紀念面對他的時候,只覺得心靈的污穢都被沖刷干凈:“等晚上醒過來,住十幾天院,我們就能回家了。”
“十幾天啊!”在小孩子眼里,在醫院多待一天都是煎熬。他嘟著嘴,踮腳趴在床頭,小心地親了口周循的臉頰,“爸爸,你快點好起來嘛。”
母子二人小聲說著話,身后的門突然被人拉開,冬暖好奇地回頭看去,眼睛開始發光:“舅舅!”
自從知道冬暖并不是紀念親生的,紀承對他就十分寵愛,每天到醫院來報到不說,還會帶糖果和玩具。小孩子最好被虜獲,沒幾個鐘頭,就忘了初次見面時的膽怯。
紀承彎腰抱起冬暖,將一束海芋放到桌上,對紀念說:“放心,他會好起來。”
紀念并不理他,偏頭躲開他的觸碰,強行搶過冬暖。小孩子見媽媽不高興,也不敢造次,就趴在她肩頭,朝紀承皺皺鼻子。
兩天過去,周循的狀態已經好了很多,嘔吐的癥狀減輕,看文字時,也不會覺得視線虛晃。紀念斟酌片刻,對他說:“下午,我帶冬暖出去一趟。”
周循瞥了眼日歷,笑著囑咐她:“路上小心。”
“好。”
一出住院部大樓,紀承就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我送你去。”
紀念心中百轉千回,許久,才回答道:“嗯。”
冬暖聽了半天,也沒聽懂他們的暗語,急切地扯她的袖口:“媽媽媽媽,我們去哪里啊?”
紀念抱著他上了車:“去看外公外婆。”
即便是墓園,這個時節也是春意盎然,在枝丫上綻放出來的綠色生機勃勃,路邊是嫩黃的迎春花。冬暖一路都蹦蹦跳跳的,在紀念讓他跪在墓碑前時,也還在笑。時隔多年,那錐心刺骨的痛楚已經淡了,紀念磕了頭,將花放下,便帶冬暖原路返回。
紀承一直都跟在她身后,陰鷙的表情緩緩變成疼痛。他聽見冬暖用軟糯的聲音問:“媽媽,外公外婆是怎么死的?也像爸爸一樣,生病嗎?”
紀念微怔,搖搖頭:“不是,是車禍。”
當年父母在驅車來教堂的路上和一輛卡車迎面相撞,從半山腰直接翻滾下去,母親當場死亡。而父親的死……是她親手拔掉了氧氣管。
婚禮因二老的事故自然戛然而止,她之后半年都處在悲痛中,即便醫生已經宣布父親腦死亡,也還是固執地用機械維持他的生命。她驟失父母,世界仿佛傾塌了一半,唯一支撐著她的就是紀承。可那次她在醫院照顧父親時,一名父親的舊部下突然闖了進來,他因貪污被紀承開除,紀念對他一向沒有好臉色。
對方卻痛不欲生地抓住她咆哮:“你認賊作父!你知不知道董事長是怎么死的?是他,是他!你那個好哥哥!那個恩將仇報的混賬東西,他逼董事長簽署股權讓渡書,否則就當眾悔婚。你以為他愛你嗎?他愛的只是紀董拼下的江山!”
紀念臉色慘白,顫抖地找人轟走了他,嘴中默念要相信紀承,心底的寒意卻破土而出。她茫然地凝視躺在病床上了無生氣的父親,呆坐了一個鐘頭,打電話請人調查紀承。
一周后她收到一份詳細文件,越看心越涼,當天下午就來到醫院,忍著熱淚拔掉了父親的氧氣管,而后投案自首。
病人雖然是腦死亡,但在沒有醫生許可及見證的情況下擅自拔出氧氣管,就是殺人罪名。
等在國外開會的紀承收到消息,帶領律師趕往警局時,紀念已經對錄口供的警員供認不諱:“是的,我殺了爸爸。”
紀承緊張地抱住她,在她耳邊柔聲安慰:“放心,我不會讓你有事的。念念,我……”
她卻第一次推開他的擁抱:“我是故意的。”
紀承眉頭緊皺,仿佛不認識眼前這個目露寒意的她。這時陸特助匆匆趕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紀承臉色大變,有股慌亂的情緒在血管中橫沖直撞,他迎視她晦澀無光的眼神,啞聲說:“念念,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紀念仰頭看他,白凈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我恨你。”
遺產被奪,公司易主,這些她都可以不計較,但她不能容忍紀承設計了父母的車禍。那輛迎面而來的大卡車車主睡眠不足,也在車禍中喪生,死無對證。紀承有權有勢,她沒了父母的庇佑,就是棵隨時會被攔腰折斷的小草。她去報警,會被他中途截斷,就算有人記下她的報案,紀承也有辦法大事化無,她只能放手一搏。
果然不出她所料,向來被父母疼愛的小公主居然會忍心弒父,這一新聞讓記者們聞訊而來,引起社會各界廣泛關注。事已至此,警局迫于公信力不會再受紀承擺布。
紀承晃了一晃,痛苦地閉上眼,再睜開時,里面又是一如既往的自信和強大。他抱住她,吻住她冰涼的嘴唇:“念念,車禍的事,真的不是我指使的。”
05 她是假鳳,他是真龍
案件開庭受審時,因來訪記者過多,法庭不得不勒令禁止記者旁聽。可饒是如此,旁聽席上也坐滿了人,都是來一睹狠心弒父的嬌嬌女長的什么樣。
紀承請來的律師經驗豐富,抓住紀念過去和父親感情深厚這一點闡述,強調她是不忍心腦死亡的父親再受痛苦,才會一時腦熱拔掉氧氣管。
法官連連點頭,詢問紀念的律師所說是否屬實。紀念看了臺下的紀承一眼,不顧律師的眼色,垂眸說:“我不是爸爸的親生女兒,爸爸的死,我是故意的。還有他之前的車禍……你們不用查一查嗎?說不定也有蹊蹺呢。”
眾人嘩然,不可置信地交頭接耳,法官在震驚之下宣布休庭。警員押回紀念,連夜展開調查,得出的結果讓他們瞠目結舌。
根據DNA檢驗報告顯示,紀念和紀父并不是生物意義上的父女,和他的匹配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八的是養子紀承。警員們順藤摸瓜調查下去,輕而易舉就查出紀承在十五歲被紀父收養之前,都是和母親住在一起。他的母親自然是紀父的情人,紀父為討好紀念的母親,不顧他的情人懷有孩子,徹底和她斷絕關系。紀承的母親含辛茹苦將他養大,被迫去做皮肉生意,最后因客人糾纏墜樓而死。
自己的親生骨肉可以不聞不問,被領養回來甚至不愿承認,對別人的遺腹子卻關愛備至,紀承埋藏在心底的惡意和憤怒愈演愈烈,處心積慮討好紀念,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徹底打垮薄情無義的父親。
警方在紀念的提醒下開始重新調查紀家父母的車禍事件,其中有兩個聲音,一個認定紀念得知和父親沒有血緣關系大受打擊,才會做出不可挽回的事。另一個則是察覺到紀承涌動的惡念。雙方爭執不下,卻都沒有在調查中發現蛛絲馬跡。
那起車禍真的是一場意外。
而紀念也在律師拿出一份精神失常情緒不穩的證明后,被當庭釋放。
轟轟烈烈,占據了港城日報數天頭條的官司居然如此結束,一直以來關注案件的群眾發出執法不公的懷疑,事件的重點從紀念弒父轉移到紀承用錢買通法官。富人為非作歹仗勢欺人向來能引起民眾公憤,一時間紀承被推到風口浪尖,紀氏形象受損,股票因此大跌。
紀承那段時間忙得焦頭爛額,可還是一有時間就回家來陪伴紀念。他常抱著她,勾畫婚禮描繪未來:“我們還選上次那個教堂,婚紗我訂好了。這次去意大利談融資,你乖乖在家等我,回來后,我們就結婚。”
她無動于衷,麻木地任他抱住自己。
如今她一出門就會被人認出,人們朝她丟石頭,嘲笑她是精神病者。她并不在乎,她只是無法承受紀承的背叛。
不論車禍的真相如何,她已經不再信任他。
過去他的所作所為如同一顆毒瘤,在她身體里醞釀發酵,飄散著隱隱惡氣。
父親欠他的,他欠她的,早已糾纏不清,她不想再面對他。
紀承從國外回來,紀氏在他的努力下終于融資成功,他迫不及待地想告訴她這個好消息,可等回到家中,卻沒在臥室里找到她。
他轉身想去其他房間找她,余光一閃,瞥見放在陽臺上的拖鞋。
是紀念的。
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紀承眉頭緊皺,大步走了過去,低頭看向樓下。
陽光太美,后花園綠油油的草地和嬌艷盛開的芍藥交相輝映,生機勃勃。
而窗口的正下方,卻躺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影。
紀承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冰封起來,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攫住他的心臟,血水汩汩冒出,滴落在他潰爛的傷口上。
不可置信地呆看許久,他才回過神,沖出房外。
他慌亂的腳步聲引起了在旁廳休息的吳嫂的注意,年過半百的婦人忙跑出來:“紀先生,怎么了?”
紀承下顎緊繃,直直越過她,來到了窗口下。
他遠遠地就看到了那個人影,渾身是血,套著前不久他才買來的討她歡心的定制婚紗,烏黑的發絲披散了一地。
吳嫂跟在他身后,看到這個場景,驚慌失措地后退幾步,驚呼道:“不……不會的,這……這……”
紀承雙拳緊握,連呼吸都忘了,麻木地向人影走去。漸漸地,他發現不對勁。
他快步來到人影前蹲下,細細一看,如釋重負地喘了口氣。這只是個枕頭,外面套著她的婚紗,還有買來的假發。而那些以假亂真的血跡,不過是番茄汁而已。
她對他開了一個不太可愛的玩笑。但這好歹也是她愿意和他交流的一種表現,算進步了。
只是他僵硬的嘴角還沒彎起,就看到了婚紗上寫著的字:
再見。
兩個字而已,簡簡單單,灑灑脫脫。她用一支黑色記號筆寫出來的兩個字,狠狠甩了他一個耳光,然后膽大妄為地逃跑了。
06 我死一次,你能不能信我
周循的狀態越來越好,主治醫生詳細檢查之后,判定他再過三天就能出院。紀念由衷地替他開心,兩人鋪開地圖,開始討論病好之后,要去哪里定居。
冬暖大字不識一個,卻縮在紀念懷里,小大人似的說:“不管去哪里,有爸爸媽媽在我就喜歡!”
周循和紀念相視而笑,寵溺地親吻他。
他們收養了冬暖,冬暖又何嘗不是他們的救贖。
然而沒等探討出結果,紀承便來到病房外。他禮貌地敲了敲門,紀念轉身看去,緩緩收掉笑容。周循早就看出兩人之間彌漫的古怪氣氛,拉住想要飛奔上前要玩具的冬暖,對紀念說:“凡事要考慮好再做回答。紀念,我和暖暖在房里等你。”
紀念嘴角輕扯,擠出一絲笑容:“好。”
和紀承并肩走到醫院中庭坐下,紀念吐出一口濁氣:“有事嗎?”
紀承細細凝視她,眼眸幽暗,深不可測。他不動聲色地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紀念面前:“這個東西,我五年前就想給你。”
紀念沉默翻開,是一份資產轉讓書。
“一開始是我騙你,但后來……我想騙你一輩子。”他低緩的嗓音和春風糾纏著飄入她耳中,紀念指尖輕顫,克制不住地紅了眼眶,“念念,你給我個機會,欠你的,我全部還給你。紀家的財產我一分不要,只要你給我個機會……”
他握住她的手,嗓音不穩地懇求她。
紀念受不得他如此卑微地放低身段,他在她眼里一向都是高大挺拔沉著冷靜的,對任何事都成竹在胸,不慌不亂。除了當年她被看守在牢里,他發了瘋一樣呵斥律師,無論如何也要把她弄出去。他心疼地抱住她:“對不起,讓你受苦。念念,不用怕,有我,我不會讓你出事。”
她的世界早就傾塌,在牢里無人打擾,反倒是舒心的。他卻要和媒體周旋,發布申明,短短幾天就為了她的事瘦了一大圈。
“我愛你。”紀承的告白喚回紀念的神志,她看得出他眼底的痛苦和懊悔,險些呼吸不過來。但再深的感情都被他消磨光了,她已經無力承受:“大哥,這些東西你拿回去。”
她用力抽出手來,對他低聲說:“我不要,這些是爸爸欠你的,從今以后……我們兩清。”
紀承瞳孔猛然緊縮,瞬也不瞬地凝視她,艱難開口:“你無論如何……都不愿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
“他留下的東西不要,他們的墓地你不去看,你要和那個周循離開這里,一輩子都不回來了是不是?”
他說完,察覺到語氣有些重,又忙軟下聲音:“念念,我愛你。你不要走,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
紀念仍舊咬緊牙關不說話。紀承突然站起身來,拉住她向外走去。紀念踉蹌地跟在他身后,被他甩進車里,一路上風景飛快地向后退,漸漸空氣里有了水汽。她向前看去,他們已經開車來到江邊。
廣袤的江面霧氣裊裊,一座跨江大橋橫在江上,它一個月前才竣工,正在等待正式通車。
“這座橋,當初是他送我們的結婚禮物。”紀承低聲說:“現在,終于建好了。”
紀念沉痛地閉上眼,想起父母的樣子,淚水控制不住地涌出眼眶。
“你還在懷疑當年是我策劃了那起車禍,對不對?”
“……”她也想信他,可是理智上如此告知自己,感情上又無法認可。
他傷她太重。
“我死一次,你能不能信我?”
紀承的話如炸彈般響在耳邊,紀念猛地睜開眼,兩人的視線在逼仄的空間中糾纏。紀承抬手抹去她的淚,滾燙的唇溫柔地印上她的,輾轉廝磨間他嘗到了咸澀的淚水。松開紀念,紀承推門下車,不等她反應過來,就爬到橋桿外。
紀念陡然明白他所說的那句話代表的含義,卡在喉頭的呼喚還未喊出口,他便回頭給了她最后一個笑容,一躍而下。
午后的風驟然凜冽,她怔忪地杵在原地,聽見重物落水的清脆聲響,兩腿像是有千斤重。她緩緩蹲到地上,抱住自己失聲痛哭。
尾聲 兩個爸爸
在港城休養了近一個月,身體原本就健壯的周循徹底恢復。他收拾了行李,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大草原伸展拳腳,多日沒能碰到相機,拍出好作品,他心癢難耐。
臨行前他來到醫院。紀念一見他來,就盛出一碗剛熬好的烏雞湯:“喝點東西,這就要走了嗎?再等一會兒,我和你一起下樓。”
“好。”刻意忽略某人幽寒的眸光,周循和紀念在陽臺的小圓桌旁有說有笑。最后還是暖冬機靈,察覺到室內氣溫越來越低,撲到紀念懷里撒嬌:“媽媽媽媽,天變冷了呢,給我多加一件衣服。”
周循大笑:“你還知道加衣服?”
暖冬嘟著嘴,驕傲地揚起小下巴:“可不是,我……我才不想像舅舅那樣得感冒呢!”
他瞥了躺在病床上面色憔悴的紀承一眼:“媽媽說,舅舅就是天冷了沒穿衣服,才會這樣的。一天要戳好幾針呢!”
說著,暖冬就害怕地縮了縮脖子,拽住周循的手:“爸爸,快給我穿衣服。”
周循忍住笑意,一把抱起暖冬:“好,給你穿衣服。不過啊,爸爸就要走了,你不和我走嗎?”
暖冬親了他一口:“放心吧爸爸,我和媽媽在一起,等你回來!”
這些天紀念一直在和暖冬講道理,終于說服了小朋友和爸爸分開一段時間。
周循在外作息時間不規律,沒她照應著,她實在不放心暖冬和他一起。
沒過多久,周循就準備離開,紀念忙撈起一件外套,想要送他到停車場,才剛走兩步,身后就響起一聲巨響。
紀念轉身看去,是紀承狼狽地跌在地上,手軟腳軟爬不起來。
“你干什么?”紀念眉頭緊皺,快步走過去扶起他。
紀承虛弱一笑,趁機反握住她的手:“我怕你不回來……”
“……”
“念念,我真的怕……”
她五年前一句再見,讓他銘心刻骨,他如今總算是用跳江這決絕的舉動留下了她。救援隊來得及時,加上他略通水性,才能有命再見到她。但等他好了呢?她是否就會頭也不回地離去?若是這樣,他寧愿在醫院躺一輩子。
暖冬伏在周循肩頭,圓溜溜的眼睛里鑲了碎鉆一般,取笑紀承:“舅舅摔倒了!”
孩子的笑聲如銀鈴清脆悅耳,和著初夏的陽光,讓紀念破碎的心臟終于重新跳動起來。
她感受到他掌心的熱度,猝不及防地紅了眼眶。
“我不會走。”
“真的?”
她眼睫輕顫,卻是重重點頭。
他露出絕處逢生的笑容,將她擁入懷中。
門邊,暖冬哇哇亂叫,周循蒙著暖冬的眼睛閃到走廊:“好兒子,你現在又有一個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