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他年輕時曾是歡場高手,自從上一段感情不得善終后,他以為自己不會再愛,直到遇見那個清冷高傲的少女。他不想對兒子的同學下手,可心里的渴望卻如瘋草般生長……
01.
連綿的雨幕又細又密,遠遠只能看見一盞昏黃的路燈照亮了樓前的一角。但也正因著那一點光亮,陳楚然發覺屋子前面的臺階上蹲了一個女孩子。
有些過于瘦弱的身軀,在這樣雨氣濕冷的情境下,顯得特別楚楚可憐。
“又一個被小墨禍害的可憐蟲啊。”一旁的蔣洛剛從車上下來,面上帶了幾分戲謔,但很快他又停了步子,“這么看起來,小墨應該不在。”
他說的小墨是陳楚然的的寶貝兒子陳墨,就在這附近的音樂學院修習鋼琴,他天生是昂著頭走路,長相漂亮的妖精,又喜歡在外面四處尋歡作樂,身邊從不缺仰慕者的追隨,不知禍害了多少單純無知的少女。
陳楚然抬手看了看表,時間剛過十一點。這么惡劣的天氣還這樣固執地守在門口,恐怕真如蔣洛所說。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少女抱膝蹲在門口,昏沉沉的好像睡著了。發尖還滴著雨水,白色的T恤濕了大半邊。長睫輕覆,鼻息微弱,蒼白得有些駭人的面,只有臉頰有不自然的紅暈。是個極為清秀漂亮的少女,病懨懨的樣子實在惹人憐惜。
陳楚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果真是發燒了。
將手中的傘丟給一旁的蔣洛,他彎下腰將地上的少女抱了起來。她身體很輕,發出一個迷糊不清的哼唧聲,便自然地靠上了陳楚然的懷抱,看來是昏睡過去人事不知。
“喂!不是吧!”蔣洛不情愿地給他們打著傘,一路嘟囔著,“楚然,路邊的小孩子你也要下手,你真的有戀童癖啊……”
“閉嘴。”陳楚然皺眉。
“萬一有什么麻煩……”
“把車門打開。”干凈利落,直接打斷了蔣洛一肚子沒說出口的話。
他極為小心地將少女放入后座,又扯了毯子蓋好,略微思索了一下,已經這么晚,好在這個少女看來只是普通的著涼……想著就從蔣洛手里拿回了自己的傘:“你自己打車回去吧。”
“陳楚然!你蘿莉控啊你!”
“這路口打車方便。”他不再多言,轉身上了車。
懶得去管蔣洛在路邊咆哮,不用聽也知道他在罵些什么。變態的渾蛋?禽獸?其實,他只是見到這少女,不可避免地讓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往事。那時鋼琴課上到太晚,也有人坐在門外的臺階上等他。就像這個淋了大半夜的雨的孩子一樣,固執得有些任性。
果真還是小孩子啊,他忍不住輕笑。他沒察覺,自己已經很久沒露出這樣溫柔的笑容了。而后車座的少女卻在迷迷糊糊之中呢喃著什么。
“陳……陳墨……”
等她醒來已經是后半夜,她揉了揉惺忪的雙眼,好不容易才看清楚此刻的情境。自己似乎躺在一個既柔軟又溫暖的被窩里,但眼前的這一切都陌生得很。
身上的衣服被人換掉了,被換上了一套小女生所喜歡的粉紅色小熊圖案的棉布睡衣。
門在這時被打開,門口站著一個高大的中年男子。
眼神深邃幽暗,但他保養得極好,容姿俱佳,穿著既有涵養又十分得體。歲月并未給他帶來過多的風霜和倦容,反倒是增添了不少成熟男人的魅力。
“你醒了?”他露出和善的微笑,“我是陳墨的父親,他要是做了什么對不起你的事,我先向你道歉……”
那架勢,似乎以為她是被陳墨拋棄的單純少女。
“是啊,你兒子魅力大,但……”她言辭犀利,語氣里暗含著嘲諷,“也不是什么人都得跪拜在他腳下給他舔鞋底的。”
這話既粗俗又難聽,陳楚然想象不到,面前這個看起來單純無害的小女生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她看起來既蒼白又柔弱,好像個時刻需要人保護的小白兔。不……應當說,此刻的她更像一只亮出尖刺,全面對敵的刺猬。
陳楚然無奈地笑了笑:“抱歉,如果有冒犯到你的地方……”
“我的衣服呢?”她似乎一點都不知道禮節,神色極為清冷,“我得回去了。”一邊說著一邊起身從那暖烘烘的被子里跳下地來,光著纖細白皙的雙足踩在地板上。
陳楚然覺得自己喉頭一緊。
已經是深夜了。
但女孩冷淡地拒絕了陳楚然送她回家的好意,換了自己半干的衣服便匆匆走出了陳家的大鐵門,想了想,終于還是忍不住停了一下輕聲嘀咕了一句:“我的衣服是你……”
“嗯?”陳楚然有點沒反應過來。
“算了……麻煩你告訴陳墨,如果他還想通過考核,就請他抽出一點時間來和我練琴。謝謝。”說完這句,她急匆匆的背影沒入黑夜。
02.
南方音樂學院是全國最富盛名的高級學府,陳楚然也曾是這里的學生。
所以他當然知道,一個月之后便是每年一次的大型會考,所有學生都要通過各項考核來決定下一年是否還有資格在這里繼續學習深造,這是非常重要的考核。
但很顯然,那個整日吊兒郎當的兒子陳墨壓根沒把這件事放在心里。陳楚然只得抽了點空,親自去一趟學院。這次仍是他的師弟蔣洛陪他一起,只是找到練習教室的時候,黑色的三角鋼琴前并沒有陳墨的身影。陳楚然剛轉身打算走,卻突然聽見教室的另一角傳來一陣琴聲。
是小提琴。
輕柔歡快的聲音,很能顯示出拉琴的人技巧嫻熟,將一曲經典的《愛的禮贊》拉得很好聽。只是孤孤單單,總顯得有些寂寞了。畢竟這是一曲有名的小提琴鋼琴合奏曲。
陳楚然突然來了興致,朝蔣洛使了個眼色,悄聲走進教室在那座鋼琴前坐下,手指翻飛,很快融入到那美好的樂曲聲中去。
對于這突兀的闖入者,小提琴只是稍稍滯了下,很快又跟上了旋律。
輕松而典雅的旋律縈繞在整個練習教室中。
時而飽含深情,好像情人間綿綿的絮語,時而柔美哀怨,仿佛復雜而細膩的少女情思,最后漸漸變奏減弱,變成甜蜜戀人的低聲喃呢……
陳楚然很久沒有這樣肆無忌憚地在琴音里融入自己的全部感情和力量了,等到一曲終了,他滿意地站起身來,回過頭朝小提琴的聲源處看了一眼——
教室的角落里站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女。
這少女他見過,披散著長發,纖細瘦弱,白色襯衣的領口處露出漂亮的鎖骨,面色清冷,單薄的嘴唇讓她整個人透著一股倔強冷傲的氣質。
“你的琴拉得不錯。”他由衷地稱贊,“你叫什么名字?幾年級了?”
“這與你有什么關系?我對老男人可沒興趣。”她說話還是一樣的冷嘲熱諷,但陳楚然只是苦笑,他總不能和一個小女孩計較。
他剛想走,又忍不住頓了頓:“不過你的小提琴……”
“怎么?”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為你的小提琴調一下音。”他只稍稍猶豫,便開了口。
她盯著他看,眼神冷冽,刺得人很是不舒服。
“好。”
他才接過她那把琴,卻突然聽見身后一陣冷笑。
“你還是改不了老毛病!看到年輕女孩子就忍不住了,這次居然連我同學也要下手了嗎?”陳墨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的,背靠在門框上,抄著手斜睨他們,“聽說沈彌菲同學家境不怎么好,你就大發善心收留她怎么樣?”
“小墨你在胡說什么!”一直站在旁邊的蔣洛忍不住一把拉住陳墨。
“你讓他說。”陳楚然不動聲色。
“讓我說?”陳墨笑嘻嘻的,盡管他的眼睛里沒有一絲笑意,“那我就說了。鼎鼎有名的國際鋼琴家陳楚然其實是個專對年輕女生下手的老色鬼,跟自己的學生玩婚外情,逼死了發妻,對兒子不聞不問……”
陳楚然面色依然平靜:“說完了?好好練你的鋼琴,靠自己的能力站在最高舞臺上的人,才有資格譴責我。”
陳墨只是冷哼一聲,并不看他。
站在一旁的提琴少女沈彌菲卻突然笑了,看向陳楚然的眼神帶了幾分戲謔:“原來父子倆是一個德行,都是社會敗類啊。”
“是。”陳楚然竟認同地點了點頭。
他看著對面素來冷淡的女生微微露出些微訝異的表情,突然覺得她很可愛。他的身份地位帶來的金錢和權勢,不可避免地令他的感情生活變得極為復雜。尤其當他的前妻過世,他喜歡的女學生蘇迷也離開他,他已許多年都沒有認真地對什么女人產生過感情了。
也許她說得不錯,他的兒子陳墨變成這樣,都是他的錯。他們一樣花心濫情,對女人很糟,但……也一樣孤獨。
但此時此刻,他卻似乎感覺到自己心底有隱隱的渴望,正在破土發芽,瘋草一樣生長。他抿了抿嘴,竭力按捺住心底的悸動。
03.
很久沒有像這樣一個人在酒吧喝得爛醉了。
連蔣洛都沒有陪在身邊,陳楚然特地找了個酒吧的陰暗角落,將那些紅紅綠綠的酒水灌進肚子。他有點難過,為了不讓自己想起那些難過的事,只好拼命地麻醉自己的神經。
酒吧的另一角是幾個穿著短裙蹬著十幾厘米細高跟的年輕賣酒妹在嘰嘰喳喳地碎語:“看那邊,喝醉的有錢人最好宰了,我們都過去賺一輪了,阿菲你也快去撈一筆。”
被稱為“阿菲”的女孩子也是一樣的濃妝,穿閃著亮片的超短裙,唯一不同的是她清冷桀驁的神色,被這酒吧的客人奉為“冰山美人”,生意竟也還過得去。
她被幾個女孩子推搡著走了過去。
晦暗不明的彩燈下,隱約可以看見喝醉的男子半趴在桌上,半張臉都沒入陰影之中,但露出的另外半邊面頰的弧線卻是極為完美的。
似乎有點面熟。
“蘇……迷……”他似乎在呢喃什么。
她皺了皺眉,俯身輕聲喊了一句:“先生……”
他半睜開眼,迷迷糊糊中卻伸手一把抓住了她。她終于看清楚他的臉,他暗黑之中熠熠生光的眸子,那里面似乎摻雜了失落、痛苦、絕望……
“原諒我。”他突然開口。
“你喝醉了,陳楚然。”她冷冰冰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等到酒吧打烊的時候,卸了妝換回自己衣服的沈彌菲卻又忍不住朝那個角落多看了一眼,那個人竟然還在。也許真喝醉了,他趴在桌上人事不知,一動都不動。
酒吧老板見多了這樣的醉漢,正打算派人去看看情況,她也不知道為何就站出來了:“我認識他。”
好在她曾經去過他家。
他大半個身體都被她拖在肩上,就這樣打了個車到了他家,再從他身上摸出鑰匙開門,摸索著開燈,拖著他進了臥房。等將他丟到床上的時候,她也累得氣喘吁吁,順勢倒在床上半天都起不來。
他的氣息還縈繞在她周圍。
雖是醉酒,他身上卻并沒有難聞的酒臭味,只是一股淡淡的酒精混雜了一種清淡潔凈的薄汗氣味,那是一種只有成熟男人才會散發出來的帶著侵略性的氣息。
她忍不住稍稍側了側頭。
其實陳楚然并不老,加之保養得體,看起來竟像才過三十的男人。聽說他還未畢業就奉子成婚,之后成名立業,卻又跟比自己小十多歲的學生玩婚外情,氣得他的妻子心臟病突發,沒有搶救得過來。再之后不知怎的,那個學生蘇迷也和他分手,有關他的桃色傳聞更是從未斷絕。
他是個很風流并且真正有魅力的男人。而她,或許只是個伺機而動滿腹詭計的壞女孩。
她嘆了口氣,準備起身離開。誰知才起來,就從身旁打過來一只手,重重搭在她的肚子上。喝醉了的人身子重,她費了半天力氣去扳,卻反而被他抱得更緊。
這算什么?
她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他整個人已經翻過來,壓在她身上。
呼吸之間,都是他的味道。她覺得有些臉紅,一顆心怦怦亂跳起來。明明對他充滿戒備,怎么會落到這樣的境地?她掙扎著想要推開他,好不容易將一條腿抽出來踩在地上,一用力,卻連帶著他一起翻滾在地上。
哐當一聲,摔得又結實又痛,等好不容易緩過來點,那冰冷的木地板又硬邦邦地硌得她的蝴蝶骨有些疼。她皺著眉發出一聲輕輕的喘息。
突然有氣息噴在她的脖頸間,撩動著她的心弦,帶著情欲般的挑逗。
她是自找的。
既然跟一個記錄不良的醉酒老男人進了房門,就算被吃掉也是活該。其實她心里不也有隱隱的期待嗎?或許只有墮入地獄,才能得到她想要的。她索性閉了眼睛,感覺到那濕熱綿軟的唇舌舔舐著她,粗糙而溫熱的手探入她的身體。
灼熱和冰冷交織的愉悅。
醉酒的男人是可怕的,他近乎失去理智,只靠欲望的本能,蠻橫而強硬地進入被他壓在身下的女人。那是一種絕對力量的侵襲和壓制,他要獲取征服弱小的快感,他要聽到她激烈的喘息來感受男人最原始的尊嚴和權威。
她快要被揉碎撕裂,在一次又一次的痛苦和絕望中感受到令人羞恥的歡樂。
在快失去意識的時候,她似乎聽見他埋在她的胸前,低低呢喃。
她聽得清清楚楚。
04.
陳楚然醒來的時候,已是天光大亮。
不是沒有宿醉過,但這次醒來總覺得與往常略微有些不同。雖然太陽穴仍隱隱作痛,但總覺得好像近來心里缺失的一塊被填滿了一般,有一種餓太久的人終于吃飽的感覺。他竭力甩了甩頭,努力回憶……
昨晚并不是一個人。
就在這個房間,冰冷堅硬的木地板上,他好像抱了一個女人……但此刻,他明明好端端的睡在床上,盡管他發現自己什么都沒穿。
猛地起身,他隨便套了件睡袍就沖出門去。
浴室里有人。
裹著雪白浴巾的少女,正站在洗手臺前刷牙。她披散著長發,露出弧度漂亮的脖頸,裸露在外的白皙肌膚既細膩又鮮嫩,像可口的草莓……他覺得小腹隱隱有些發熱,只好閉了閉眼睛,竭力令自己清醒過來。
“你醒了。”她嘴里還包著牙刷和鼓鼓囊囊的白沫。
實在是太可愛太誘人。
“對不起,我昨天喝多了,我……”不管怎樣,都是他的錯。
“你喝多了酒后亂性,根本沒在意過對象是誰嗎?沒關系,我是清醒的就足夠了。”她已經刷好牙,將牙刷杯子都放好,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嘲諷,“借用了你的牙刷,不介意吧?”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沒在意過對象是誰?不可能,他并沒有醉得人事不知。
她挑了挑眉:“放心好了,反正我也沒有讓你負責的打算。”她又用他的毛巾洗了臉,然后自顧自地走到房間,當著他的面便褪掉了浴巾,開始穿衣服。這是一具年輕而惑人的肉體,昨夜才被他壓在身下盡情發泄,身上隱約可見歡愛過的紅痕。
她實在對他太殘忍。
“你……有男朋友嗎?”他艱難地開口。
“我有男朋友。”她已經穿好衣服,拎起包打算走人。
“等等……”他一把拉住了她,“做我的女人吧,和我在一起。”
他終于下定了決心,對他來說,愛情并不要多深厚的了解,他的字典里從來沒有日久生情這個詞。他只知道第一眼看過去,他的心在躁動在叫囂,那就是感覺到了。他不得不承認,早在第一眼看到這個冷冰冰的女孩子的時候,他其實就有期待有渴望。
可是他等來的只是她的無情。
“女人?你在開玩笑嗎?”
“不,我是認真的……”
“難道我要和年輕的男朋友分手,轉而和你這樣足以做我爸爸的老男人在一起?”她的笑容冰冷殘忍,“你要我這樣告訴我的父母?而你會去告訴你的兒子,他貧窮的同學沈彌菲費盡心思終于勾搭上他的爸爸,妄想著成為他的后媽?陳楚然,我以為你是一個成熟的男人,原來你比我還要幼稚。”
她冷漠地抽回手,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知道嗎?你昨晚在我的身體里,卻在喊蘇迷的名字。”她的聲音逐漸低下去,“你這個禽獸不如的賤男人……”
05.
盡管沈彌菲的態度冷硬,但陳楚然還是忍不住地每天都往學院里跑。
他跑了大半個月,多數時候陳墨都不在,他便能靜靜地享受與沈彌菲單獨在一起的時光。自那一晚之后,他們之間的關系變得既微妙又曖昧,隱隱保持著恰當的距離,卻又分明曾對對方每一寸肌膚的觸感都極為熟悉。
其實他是一個好老師,教會她不少東西,為她調音,與她合奏練曲。國際大師級別的鋼琴家,將最值錢的時間和精力都花費在她的身上。
就連蔣洛都發覺不對。
“陳楚然,你該不會是玩真的吧?”
“真的。”他剛用電話取消了一個商演,就只是因為沈彌菲昨天隨口提了一句今天想與他合奏一下《卡農》的練習曲,“我喜歡她。”
“喜歡?”蔣洛有點難以接受。
“沒錯,她讓我著迷。”他好像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感覺,那種想要去觸碰卻又收回手的心情,令他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學院里亂七八糟的流言很難聽,但沈彌菲既然沒有在意,他更不會放在心上。
“你……”蔣洛突然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已經忘記蘇迷了嗎?”
陳楚然的心突地跳了一跳,他很久沒聽到過這個名字,但此時此刻,他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無法面對它。他停在練琴房的門口,正想說點什么,卻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此刻越過他沖進去的一個人打斷了。
“彌菲!他們說的不是真的,對不對?你告訴我……”是個愣頭愣腦的年輕男孩子,渾身散發著青春的氣息。陳楚然忍不住停了腳步,定定地站著,想看練琴房里那個素來冷傲的女孩子會有什么樣的反應。
但她只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我覺得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不,我不能接受,你怎么可以和我分手?我不信,你這么驕傲,怎么會……”
“驕傲?”她似乎又要豎起她的尖刺,漂亮的瞳仁里閃爍著鋒銳的耀芒,“我只不過想走一條更平坦的路,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她已經看見門口的陳楚然,面上便帶了幾分笑意,然而卻似乎有淡淡哀傷掩蓋在笑容之下。她走近他,伸手摟住他的脖子,“你說,能做這樣有錢有勢又聰明有才華的男人的情婦,可是讓整個學院的女生都羨慕嫉妒的事。”
他就這樣被她摟著,一動也不動。
他見過太多聰明的女人、單純的女孩,但她們都沒有面前的她這樣聰明又這樣單純。
他只問了一句:“你要做我的女人?”
“只要你不讓我再去酒吧里賣酒。”她笑得很狡猾,“為我演奏,永恒的旋律。”
他沒想到她這么快就被他打動,愿意跟她的那個年輕男友分開,愿意接受和他在一起,甚至對他露出笑容。下課之后她拉著他一起去超市里選新鮮的蔬菜,要去他的家里親自為他做一頓飯。
他看著她系著印著草莓蛋糕的圍裙在廚房里忙碌,忍不住湊過去小心翼翼地環住她,親吻她的面頰。嘩啦一聲醬油瓶倒了,她有些生氣:“哎呀都是你,快去買瓶新的上來。”他從來沒有過這樣幸福的時刻,哪怕和蘇迷在一起的時候都沒有。
他答應著出了門,她卻還在身后叮囑:“走樓梯下去吧,快一點。”
“好的。”
門被關上的時候,沈彌菲的嘴角卻突然浮起一絲笑。
她早透過窗戶看到,被她打電話喊來的陳墨已經走到了樓下,所以她才故意打翻了一瓶醬油。然后扯亂了幾綹碎發,解開襯衣的領口,將長長的袖子挽至手肘,露出纖細漂亮的小臂——她從來都知道怎樣利用她的美麗。
陳墨打開家門的時候,正看見一個干凈清純的女孩子斜跪在茶幾旁,小心地切著橙子。空氣中彌漫著誘人的果香,混合著淡淡的專屬于女人的香味。
他有些驚疑不定,但很快斂了心神:“你找我什么事?”
她放下手中的刀子,朝他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來:“以前我找你的時候你總是愛理不理,今天怎么肯這么聽話到這里來?”
陳墨沒有說話,因為沈彌菲朝他走來,越走越近。
他幾乎可以聞見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那香味有點熟悉,熟悉到刺痛了他的心。
她依偎上來,用手環住他的脖子,將頭挨在他的心口,緩慢地說道:“因為我說,蘇迷自殺了卻沒有死,所以你才肯來見我。怎么樣?我身上的氣味是不是和她很像?你也喜歡蘇迷對不對?她當年可是個大美人,不僅你那個禽獸不如的爸爸喜歡她,她也是你們這些學弟心目中的女神。你這么恨你爸爸,除了他害死你媽媽,還因為他奪走了你心目中的女神,玷污了你最美好的幻想,是不是?”
“你……你到底是誰……”陳墨覺得自己的聲音都在發抖。沈彌菲卻慢慢靠近他的耳畔,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道:“你猜猜呢?”
身后突然傳來嘩啦一聲碎響。
似乎有什么玻璃瓶子被人砸碎了,很快,陳墨便看到腳邊有一攤烏黑漫過來,醬油的氣味一下子沖淡了他鼻尖的馨香。
06.
陳楚然面色鐵青地坐在辦公桌前。
“查清楚了,那個沈彌菲是蘇迷的妹妹,她們小時候父母就離婚了。蘇迷跟著父親出國,沈彌菲隨了母姓,一直留在國內。”站在桌對面的蔣洛頓了頓才接著說,“恐怕這是她想要報復……”
陳楚然狠狠一拳砸在桌上。
他想到了蘇迷,那個南方學院傳說一樣的美人,也是當年整個學院里最有前途的一個學生,卻被他給毀了。
他與陳墨的母親是門當戶對的聯姻,彼此的感情都很淡,而他后來一直忙于事業,幾乎每日的吃睡都在工作室里。
可蘇迷突然對他告白,說之所以堅定地走上這條音樂道路,是因為他。想要和他一起站在最高舞臺上,是她一直以來的心愿。
他一開始對蘇迷并沒什么感情,可當她日復一復地照顧他,用溫柔和體貼打動他,他終于慢慢習慣了身邊有她的存在。有這樣一個女神一般的美人傾慕自己,他也有點飄飄然了,竟答應與她在一起。
那時候他已經想好了,等蘇迷通過國際音樂學院的考試,他就離婚與她永遠在一起。
也許是他對蘇迷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深情,他越來越忙,越來越忽略她的感受,最終她不僅失去了進擊國際樂壇的機會,甚至連精神狀況都變得越來越差。
他對她是無盡的失望,變得越來越不耐煩。而她眼中的神采也在漸漸消逝。
他還記得他們最后一次爭吵。蘇迷突然一改往日的焦慮,十分平靜地問他:“每次爭吵的時候,你都在想著‘真麻煩,趕快解決了她,只要不再鬧下去就行了’對吧?”
他一下愣住了,但她說得確實沒錯。
“你……從來都沒有想過我為什么會無理取鬧,對嗎?”
他不知如何回答,然而蘇迷很快笑了笑:“我知道了。”
終于,在陳墨的母親得知蘇迷的存在后突發急病,蘇迷也徹底地消失了。后來學院里有很多傳說,大半都是說她已經自殺了,之后便再也沒有她的消息。
陳楚然沒想到過去這么久之后,他會遇見沈彌菲。
沈彌菲與他之前所認識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樣,她沒有他的發妻那么溫婉端莊,也沒有蘇迷的妖嬈美麗,甚至冷冰冰像一只刺猬。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即使現在得知她接近自己的原因,他也沒辦法恨起她來。
人到中年,竟是真正嘗到了情之苦。
因為一個幾乎可以當他女兒的女孩子,讓他沉淪得有些無法自拔了。
心底一陣陣地抽痛,陳楚然有些悲哀地想,當初的蘇迷就是這樣的感覺嗎?如果沈彌菲真是為了來報復他,那么,她真的做到了……
可他現在沒時間對這段感情做出一個交代。對于陳楚然來說,這段時間非常重要。
他正在完成對他非常重要的一首鋼琴曲,可以說,這首曲子是他入行這么多年以來含辛茹苦的心血結晶。他甚至有自信,這首曲子一定能在年末的國際音樂大賽上獲獎。
他心里明白,這是他音樂生涯中最后一次創作了,等這件事完成之后,他會去找沈彌菲對她做一個交代,無論她要怎么處決,他都甘愿。
這是他欠沈彌菲的,更是他欠蘇迷的。
他想得到她的原諒,又或者說,他心里還在隱隱地期盼,希望他能竭盡所能去靠近沈彌菲的那顆心。
07.
沈彌菲并沒有將陳楚然家里的鑰匙還給他。
她原本的計劃是準備一張當年蘇迷墮胎后不能生育的診斷書,放在陳楚然書房的抽屜里,再設計讓陳墨看到,利用陳墨去報復陳楚然。
可等她打開書房門時有些走神了,自己明明是堅定決心要來報復的,為什么到了最關鍵時刻卻有些猶疑?
她走到桌前,看到了一堆散亂的五線譜草稿。
沈彌菲忍不住拿起來看了一眼,標題叫做《永恒》。她不禁好笑,就憑陳楚然那個薄情寡義的人也知道什么叫“永恒”?但看了一會兒,她又忍不住拿著曲譜去一旁的鋼琴上隨手彈了幾個音。
出乎意料的好聽。
她想到平時陳楚然在家的時候多半都待在這個書房里,有時候是坐在書桌前寫寫畫畫,有時候是認真地坐在鋼琴邊上彈著幾個凌亂的音符——就像此時的她一樣。那個時候的陳楚然是既認真又迷人的。
沈彌菲隱隱地感覺到,如果不是因為有蘇迷的事情在先,說不定她也會愛上這個男人。
沒有人可以拒絕他的魅力。
“永恒啊……”沈彌菲冷笑。她很快走回到桌前,打開了陳楚然的書桌,想著要把診斷書放在什么地方比較合適。
或者插在旁邊書架上的什么曲譜里。
沈彌菲隨意翻了翻,卻不小心吧一大摞稿紙弄翻了,散落了一地。她趕忙蹲下來整理,想著得趕快完成這些以免有什么變故。
可是……
她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門外似乎有響動,是開鎖的聲音。沈彌菲只愣了一下就飛快地將手邊的一張紙抽了出來,其余的迅速歸攏塞入書柜。緊接著她匆匆忙忙沖了出去,正撞到一個人。
“沈彌菲?”開門而入的不是陳楚然,是蔣洛。
“怎么?”她挑眉。
“沒……沒什么。”蔣洛雖然很想問她到這里來做什么,但想想既然陳楚然并沒有收回鑰匙,她出現在這里也是合情合理的。雖然陳楚然平時除了工作對他要求嚴苛,從來沒有把他當過外人,但陳楚然的私生活他并無資格過問。
當他看著沈彌菲離開之后,他心中隱隱還是覺得有些不對。
書房被人動過,書桌和書架上的東西似乎都被翻了一遍。他快速地將所有的東西檢查了一遍,接著便急匆匆地給陳楚然打了個電話:“沈彌菲將《永恒》的草稿和樂譜全拿走了。”
08.
沈彌菲接到陳楚然電話的時候已是深夜,他好像喝了酒,有些不太清醒地在那邊呢喃著:“彌菲……彌菲……”
“什么?”沈彌菲皺起眉頭,“你喝多了。”她冷冷地打斷他的話就決定將電話掛斷。可那邊突然傳來一句清晰無比的話。
“那首《永恒》是寫給你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心被狠狠地敲擊了一下,她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但其實對方因為喝醉了根本就聽不出她語調的變化。
“本來就是寫給你的曲子。我知道我沒資格說這兩個字,但說起來可笑,我竟然會愛上你這樣的小女孩。”陳楚然昏沉沉地囈語一般,“因為想著你,才能寫出這首曲子,雖然……本來我想拿它去參加明天的比賽,但我知道是你拿走了,我也一樣很開心。因為,那原本就是送給你的……”
“我沒有拿走。”沈彌菲有些吃驚,這又是他的什么把戲?
“如果你還能再給我一次機會……”那邊卻好像根本沒有聽到她說的話,聲音漸漸變小,直到砰的一聲,什么聲音都沒了。
“陳楚然?陳楚然!”
手機里只有嘟嘟的忙音。
沈彌菲有些莫名其妙,她今天去書房只是打算將診斷書放進去,但后來改變主意什么也沒做就離開了。那首鋼琴曲她雖然看了一下卻放回了書桌,根本就沒有帶走。
沈彌菲想了想,打通了陳墨的電話。
醉酒的陳楚然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天亮了,他不太記得發生了什么事,但隱約還記得這一天是他原本要參加的音樂比賽第一場。
不過曲譜被沈彌菲拿走,他也已經完全放棄了比賽。
他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起身想要找咖啡粉,卻不小心將書桌上的一個鐵盒摔在地上。
盒子里是一枚鑰匙。
好像是……很多天以前——
“這是我家的鑰匙。”陳楚然將家里的備用鑰匙給了沈彌菲,又加了一句,“你是不是也改把你家的鑰匙給我一片?”
他其實并沒打算真的去沈彌菲租的房子里,這只是情人間的調情罷了。但他不知怎的,就想試探一下自己在這個冷若冰霜的女孩子心里到底是怎樣的地位。
“想要的話下次帶給你。”
沒想到她毫不在意地滿口答應,在下次見面的時候帶來了備用鑰匙。
他意外得到了令他欣喜若狂的禮物,當然珍之又珍地收了起來,那之后既未打開過,也從沒有用過。
此刻再看到,陳楚然漸漸感覺到自己的心恢復了跳動。
他想見她!不管她來到他身邊的目的是什么,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愛他,他此時此刻都非常想要見到她!
09.
為了上課方便,沈彌菲租的房子就在靠近學校的一條小巷里。房間里的布置和她的性格一樣,簡單冷清,單調得好像不曾住過人一樣。只有書桌上有個單薄的玻璃瓶,里面插著一枝幾近干枯的玫瑰,玫瑰的莖干上還綁著一根粉色的絲帶。
他隱約記得,那好像是他們某個晚上去公園散步的時候被賣花的小女孩纏了半天才買下來送給她的。
她不在家,不過既然來了,他愿意坐在這里等她回來。陳楚然隨手翻開了書桌上的一個本子,看起來像是五線譜本,翻開一看卻是一本日記。
他忍不住看了下去。
“我終于找機會接近了害死姐姐的兇手,陳楚然,沒想到他的確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
“那一晚,他在我耳畔低低地說,我好像愛上你了……好像?我可是把我所有的一切、我的身體,都給了他,除了心。但是醒來之后,我騙他說他在我身體里喊了別人的名字,他有些發愣。但是為什么我覺得我的心也有些痛?難道我對他……不,不可能!我姐姐就是被這個渾蛋害死的!我怎么可能會對他有什么感覺……”
“明明離我的計劃一步一步接近,可是為什么我每次都會覺得在折磨他的時候也同時在折磨著自己?我不知如何是好,無能為力,萬念俱灰……但是,我一定不能忘記……”
“今天本來打算將姐姐的診斷書放在他的書房里,等著陳墨和他鬧起來。我知道陳墨也喜歡姐姐,姐姐當時風靡全校,據說還有人連續給她寫過九十九首鋼琴曲向她求愛。可是我沒想到意外打翻了書架上的資料,我竟然看到了姐姐的日記!”
“我原以為姐姐是恨他的,可我沒想到那些日記里竟沒有怨懟,沒有后悔,也沒有傷心絕望和難過痛苦。哪怕是最后離開的時候,她也寫的是:曾經和他在一起,哪怕是曾經,我也很快樂。
“原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嗎?”
而日記本的最后一頁,是沈彌菲剛寫不久的內容。
“他打電話來,說那首《永恒》竟是寫給我的。他對我是真心的嗎?還是他又設計了什么圈套?可是我心中隱隱地愿意去相信,原來經歷過這么多,我心底是真的愛他……”
“可我并沒有拿走樂譜,我知道那是他的一切。那是寫給我的曲子,我一定要把它找回來,把‘永恒’找回來……”
陳楚然合上日記,心中突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然而在這個時候,他突然接到了陳墨的電話。
“喂?什么事?”陳楚然莫名有些發慌,自從上次的事情之后,他們已經很久都不說話了,怎么會突然在這個時候打來電話?
“沈彌菲她……”
“她怎么了?!”陳楚然激動地站起身來,日記本一帶,把桌上的玻璃瓶砸得粉碎。
“她為了去搶那張琴譜,在天臺上與蔣洛爭執,不小心墜落下來……”
她仔細一思索就想到了蔣洛。她離開陳楚然家的時候撞到了蔣洛,除了他,還有誰能輕易拿走那個曲譜?她打電話問了陳墨,果然蔣洛也曾經是她姐姐的追求者之一,被學校風傳寫過九十九首鋼琴曲的正是他。他畢業之后一直在陳楚然的身邊工作,就是為了報復。
她不知道蔣洛接下來還會做些什么,但她很想告訴蔣洛,她的姐姐蘇迷從未后悔過,而且再讓她選一次,她也還是會選擇與陳楚然在一起。
沈彌菲又去了一次陳楚然的書房,拿了蘇迷的日記本見蔣洛,逼他交出曲譜。卻沒想到蔣洛根本不聽她的解釋,兩人爭執之間,她為了搶奪那首《永恒》,從學院最高的教學樓天臺上摔了下來。
“什……什么……”陳楚然覺得整個世界轟然倒塌,喃喃自語一般,“那她……她還活著嗎……”
“她掉下來的時候被旁邊的大樹掛了一下,但情況也不樂觀,已經被送去醫院進行緊急救治。她被送走的時候將手中的琴譜交給了我,說……讓你一定趕去參賽。”
“參賽……”陳楚然苦笑,“她怎么這么傻,我早就不打算去參賽了。你快告訴我,她在哪個醫院……”
“我在車上……去往比賽現場的車上,我會在門口等你來。”陳墨的聲音有些哽咽,“我想她恐怕快不行了,但她一直懇求我,說想看到你拿著這首《永恒》站在最高舞臺上的樣子。她說,她想要讓全世界都知道,這是屬于她的曲譜。她說這是她最后的愿望。”
“不!什么最后的愿望!她不會有事的!”
“陳楚然,你知道,我一直都很恨你。”陳墨的聲音慢慢低下來,“媽媽和蘇迷都是因為你遭遇了不幸,而你卻從來沒有為她們做過什么。現在,你還不愿意為了和她們一樣的沈彌菲做點什么嗎?”
是啊,明明作惡多端的人是他,可遭受苦難的都是他身邊最珍視的人。
他失去了一次又一次。這一次,他不想讓她再等了。
陳楚然掛了電話,毅然地朝他心中的目的地走去。
【終】
沈彌菲,你一定要等我,等我拿到應屬于我們的榮耀,等到我向全世界宣告,你是我心中永恒的旋律。
請你一定要為我好好活下去,讓我聽到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