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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著名電影《風云兒女》的執導者,他是華中魯藝唯一身兼文學、戲劇、美術三個系教授的“三棲明星”,他是新四軍臂章“N4A”的設計者之一,他在新四軍和蘇北抗日根據地演繹了文藝的春天……他就是文學藝術家許幸之。
作為《風云兒女》的執導者,他的名聲在《義勇軍進行曲》中被唱響。面對上海灘的烽火硝煙,他悄然開辟了另一戰場,以膠片凝結歷史。他蟄守“孤島”,是一種事業的情愫;他選擇離開,則是抗戰使命使然。他是藝術大家,集詩、畫、劇為一身。他風姿綽約的身影,始終投射在新四軍和蘇北根據地抗戰文化的春天里……
“孤島”為數不多的蟄守者
1937年“八一三”事變后的上海,蘇州河畔。
戰火彌漫,槍炮聲烈,上海戰事逐步被濃縮到一角,蘇州河北西藏路橋西邊的四行倉庫瞬間成為國人關注的焦點。面對日軍強大火力,謝晉元團長率八百壯士浴血奮戰,死守陣地,女童軍楊惠敏冒死渡河獻旗。“四行倉庫”此時已成為中華民族不屈精神的一種體現。而距此不遠處的一幢高層建筑物上,一架攝影機正在高速運轉,記錄下這歷史性的壯烈場面。
一邊是槍炮轟鳴而導致的硝煙升騰,一邊卻是悄然靜謐的膠片旋轉。一邊是戰場實地,一邊是為歷史留下印證。人們更多地是關注瞬息萬變的戰事走向,而鮮有人知道那隱匿的機位處也是一個戰場。這次秘密拍攝由兩人所為,攝影者即是日后成為中國著名攝影家的吳印咸,導演者則是此前因導演《風云兒女》一舉成名的許幸之。
許幸之早年習畫,拜著名美術教育家呂鳳子為師。在入東京美術學校學習期間,與亦在東京的郭沫若、成仿吾、郁達夫等交往甚密。1927年大革命時代,許幸之應郭沫若電召回國,任職于北伐軍總政治部。蔣介石發動“四一二”政變時,許幸之被懷疑為共產黨員,囹圄三月后經東京美術學校校長致函保釋出獄,重返該校。1929年,許幸之又應夏衍電召回國,在中共地下黨主辦的中華藝術大學任西洋畫科主任、副教授。當時上海的左翼文藝運動風生水起,影響遠及。許幸之與沈葉沉、王一榴、湯曉丹等發起成立了左翼美術家聯盟,并任執委會主席。許幸之還先后成為左聯、劇聯、美聯、文總成員。
1932年,左聯作家夏衍、阿英、鄭伯奇應邀擔任上海明星公司的編劇顧問,與鄭正秋、洪深等人組成了編劇委員會,負責影片拍攝內容。在中共文委的領導下,成立了由夏衍、阿英、塵無、石凌鶴、司徒慧敏組成的黨的電影小組,拍攝進步電影,從而開啟了左翼電影時代。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許幸之于1935年應夏衍的邀請,執導由田漢編劇的電影《風云兒女》。當時,許幸之正與吳印咸聯合舉辦繪畫攝影展,在上海進步文化圈產生相當大的影響。夏衍看到展覽后立刻找到他倆,希望他們加入電通影片公司,拍攝以抗日救國為主題的電影《風云兒女》。夏衍對他們說:“田漢和陽翰笙都已被捕,這部片子對當前的政治斗爭有著推動鼓舞作用,要盡快將它拍出來。” 夏衍還特別對許幸之說:“我和司徒慧敏、孫師毅商定,請你擔負起導演的責任。”許幸之、吳印咸欣然允諾,并分別成為電影《風云兒女》的導演、攝像。
《風云兒女》公映后,轟動上海灘,很快便成為上世紀30年代抗戰題材的經典作品。其主題歌《義勇軍進行曲》和插曲《鐵蹄下的歌女》風靡一時,廣為傳唱。《義勇軍進行曲》的歌詞由田漢在獄中草寫在煙紙殼上傳出。而《鐵蹄下的歌女》一詞則由許幸之自己創作。
值得一提的是,聶耳當晚完成旋律創作即在第一時間征求許幸之意見。許幸之覺得整個旋律節奏明快,激昂雄壯。但結尾“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不夠有力,應減少一些裝飾音,形成一個強有力的結束感和氣勢感。聶耳頗以為然,隨即進行修改,在結尾處增加了疊句,以三個“前進”加上鏗鏘有力的休止符收尾。修改之后,許幸之和聶耳不約而同地合唱起來。他們自己也不禁被這堅決、勇敢而富有激情的旋律感染了。
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國人奮起抗戰,上海進步文化界亦聞風而動。這天,著名電影人沈西苓找到許幸之,希望合作拍一部抗戰救亡內容的記錄片。許幸之以后回憶說:“我當即表示完全同意。但是,膠片和經費來源,這是我們兩人無能為力的事。他建議和明星影片公司二廠經理周劍云去磋商,要求他投資并贊助此事。又在我們的建議下,把停工在山西西北影業公司的吳印咸招回上海來合作。”這便是大型紀錄片《中國萬歲》的緣起。許幸之任導演,吳印咸任攝像。正籌拍時,“八一三”滬戰爆發,上海抗日救亡運動亦如火如荼地展開。許幸之與吳印咸隨即到市區燃遍炮火的邊緣地帶,從各個角度搶拍了許多實地鏡頭,其中就包括“四行倉庫保衛戰”。
《中國萬歲》的鏡頭非常豐富,是難得的歷史資料。據許幸之介紹,其鏡頭內容有“敵機不斷向上海近郊居民區狂轟濫炸,浦東閘北大火蔽天,無數民房在烈火中焚燒倒塌,破瓦頹垣,婦女嬰兒慘死于敵寇的槍林彈雨之下,戰區難民紛紛逃難,工人組織搶救隊到戰區搶救難民,市內紛紛設立收容所收容難民。一方面市民出于愛國熱忱,紛紛捐獻,另一方面則在街頭巷尾舉行抗日救亡的演劇展覽、街頭演唱等等”。另外還有當時比較鼓舞人心的兩大著名戰役,“臺兒莊大捷”與“平型關大捷”的相關鏡頭。
1938年春,許幸之和吳印咸攜帶這批資料赴香港剪輯,制作成新聞紀錄片《中國萬歲》。然而,令人扼腕的是,當該片出品人將樣片送交國民黨當局審查時,檢查官以“宣傳共產”為由,將底片和正片全部銷毀。許幸之、吳印咸等人冒著生命危險拍攝的這批珍貴的影像資料由此蕩然無存。
這樣的打擊是巨大的。許幸之、吳印咸的一腔愛國熱情,瞬間轉化成對政府當局的失望與忿恨。吳印咸也因此離開上海前往延安。但許幸之卻未走。他對上海,對上海的進步電影、戲劇有著一種無法割舍的情愫。在大批文化人撤離上海的嚴峻現實面前,許幸之依然堅守“孤島”,依托租借,進行抗戰的文化宣傳活動。
在環境險惡的上海,許幸之成為文化界為數不多的蟄守者。而這份堅持一直維持到1940年底。
抵達根據地后心情豁然開朗
1940年的上海,可謂“山雨欲來”,風聲鶴唳,一片蕭殺氣氛。在日偽的統治和打壓下,抗戰宣傳活動的空間被不斷擠壓。報刊遭查禁,書店被查封。電影界亦紛紛改行,僅有維持的便改拍古裝色情兇殺片,以媚俗自保。這是一個令人窒息的環境。許幸之幾乎無所作為。他熟悉的上海已活力不再,激情不再,魅力不再。相反卻是萬馬齊喑,白色恐怖。許幸之開始醞釀離開上海,他需要一片晴朗的天空,需要一吐壓抑已久的胸中郁結,需要釋放一種激情。他在等待,一旦有機會將義無反顧。
這年深秋的一天,突然有人造訪。來人司徒揚為上海文化界舊識。當年,上海地方協會和上海文化界救亡協會聯合組成前線慰問團前往皖南新四軍軍部慰問,司徒揚即為吳大琨任團長的慰問團成員。因新四軍正廣泛招攬文化人才,故司徒揚與副團長揚帆等隨即加入新四軍。皖南事變后,司徒揚輾轉抵達蘇北鹽城,在新四軍新軍部從事文化工作。此次抵達上海,可謂負有秘密使命。
許幸之與司徒揚雖曾同在上海進步文化界,彼此熟悉,但聯系并不緊密。許幸之并不知道司徒揚的近況,更不知道他突然來訪的目的。經簡單寒暄后,司徒揚告訴許幸之:“我是從蘇北專程前來,轉達新四軍陳毅司令員的真摯相邀之忱。”
許幸之倏地眼睛為之一亮。他說:“快告訴我怎么回事?”許幸之此前對新四軍開辟蘇北已有耳聞,對有儒將之稱的陳毅也是如雷貫耳。他通過渠道得知曾經在上海的一些文化界同仁也已陸續前往蘇北。許幸之對蘇北可謂心儀已久。
看著許幸之急迫的眼神,司徒揚詳細介紹了蘇北現狀。他說:“八路軍、新四軍已經會師蘇北,廣袤的蘇北平原成為了我們新的敵后抗日根據地。那里是一片熱土,是新的希望所在。雖然條件暫時相對困難,但天空是晴朗的,空氣是自由的。根據地開辟伊始,百端待舉,急需集聚各類人才,共商大計。尤其是抗戰文化發展,亟待設計。我此行即是受陳毅司令員委托,前來相邀,大家一起在蘇北共擎抗戰文化大旗,重振當年上海輝煌。不知先生以為如何?”
“好啊!”許幸之幾乎是脫口而出。“此地不能久留,我早已萌生去意,只是伺機而動。感謝陳司令及同仁的熱情相邀,為抗戰文化貢獻綿薄之力,豈有不景從之理。”
“陳司令特別關照,先生乃上海演劇界翹楚,其影響力和感召力非他人所能比擬。如蒙不棄,乃抗戰文化之幸。如有為難,決不能勉強。畢竟蘇北條件艱苦,沒有大劇場和好設備,恐一時難有施展。”司徒揚說。
“陳司令真是太客氣了,你也看到我現在上海是一無所能,何談影響和感召。我希望越快離開越好。”
正是這次司徒揚的秘密造訪,成為許幸之人生的重要轉折。
上海十六鋪碼頭,人頭攢動,熙來攘往。黃浦江面,帆影移動,游輪穿梭,濃縮著表象的繁華與喧囂。暮色之中,以教師身份作掩護、一襲長袍的許幸之與司徒揚在地下交通的安排下,悄然登上一艘客輪。客輪緩緩離岸,泛起的江水拍打著堤岸,撞擊成無數的水珠。在許幸之的視線中,那些散落的水珠卻凝聚著一種不屈的精神。它們在撞擊中體現生命的華彩,即使碎落,也義無反顧。
歷數天顛簸,經海上風浪。客輪終于靠停江北海安碼頭。海安東晉義熙年置縣,乃歷史古城,為蘇北長江水域橋頭堡,具有重要的戰略地位。八路軍、新四軍在蘇北會師后,即在海安成立了“八路軍、新四軍華中總指揮部”。此時的海安已經氣象一新,隨著抗戰軍隊以及指揮機關的進入,當地彌漫著濃烈的抗戰氛圍。
抵達海安,許幸之心情豁然開朗,那是一種久違了的感覺。在海安,許幸之第一個見到的是當年上海的左聯盟友丘東平。丘東平是著名軍事題材的報告文學作家,早年有作品《沉郁的梅冷城》《多嘴的賽娥》等,而1932年發表在《文學月刊》上以海陸豐農民革命斗爭為題材創作的《通訊員》,則為其成名作。 1937年隨葉挺到新四軍軍部戰地服務團工作,后隨陳毅轉戰江南敵后。抵達海安后,丘東平任新四軍蘇北指揮部政治部敵工科長兼陳毅的對外秘書。這一時期,他發表了《給予者》《一個連長的戰斗遭遇》《第七連》等近十篇小說和戰地特寫,發表在胡風主編的《七月》上。這些作品充分體現了民族的抗戰意志。胡風說:“展開它,我們就象面對著一座晶鋼的作者雕像,在他燦爛的反射里面,我們面前出現了在這個偉大的時代受難的以及神似地躍進的一群生靈”。
敵后重逢,許幸之與丘東平均感快慰。因想聊的話題太多,許幸之索性住到丘東平處,促膝長談。從文學到左聯,從敵占區到根據地,從陳毅到抗戰文化。話匣打開,一發而不可收。次日,丘東平邀許幸之一起欣賞海安古鎮。他們踏著石板小道緩步而行,卻與剛從會場出來的陳毅不期而遇。丘東平立刻對他們相互作了介紹。
陳毅很快伸出手說:“歡迎,歡迎!聽說許先生來了,我正忙著開會,也沒來得及去看你。我已通知他們今晚舉辦歡迎晚會,許先生一定要出席指導噢。”
“真是太客氣了,歡迎會實不敢當,能在陳司令麾下從事抗戰文化事業,乃此身之幸,定將全力而為,殫盡竭慮。”
陳毅連說:“好啊,好啊,敵后抗戰文化之開展,還仰仗先生及其同仁的智慧和實踐。我們一起努力,來創造一場敵后抗戰的新文化運動。”
陳毅對抗戰文化的情有獨鐘以及那份激情和期待,深深地感染著許幸之。以后他回憶說:“雖然是第一次見面,僅僅是一次簡短的寒暄,但陳毅同志對文化工作者的親近和熱情,給我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至今難忘。”
華中魯藝唯一身兼三個系的教授
海安數日,許幸之看到了根據地抗日軍民的精神風貌,其彰顯出的自信與堅定,正是整個中華民族抗戰意志的體現。許幸之慶幸自己離開上海才能有如此感觸和體驗。卻不料很快他又要折返上海,而此行又有著特殊的任務。
這天,丘東平告知陳毅有事相商,許幸之便即刻前往陳毅處晤面。
陳毅對許幸之說:“延安有個魯迅藝術學院,為抗戰培養文化藝術人才。根據華中的實際情況和抗戰的需要,我們正積極籌備建立魯迅藝術學院華中分院。請你來,一是通報情況,將來華中魯藝還要請你執教。二是要勞煩大駕前往上海一趟。”
好不容易離開上海抵達根據地,怎么又要返回上海?許幸之有些納悶。
陳毅說:“我考慮再三,還是請你比較合適,因為你對上海熟悉,特別是對上海文化圈熟悉。關于華中魯藝院長人選,我和少奇同志都傾向于請許廣平(魯迅的第二任妻子)擔任,所以要請你代表我們前往邀請。另外利用你在上海的資源,邀請一些專家教授和組織一些青年學生到蘇北來工作和學習。”
許幸之聞之,沒有猶豫,爽快答應即刻赴滬,不辱使命。他意識到這是劉少奇、陳毅對他的信任,當然也是他責無旁貸的事。陳毅隨即交給他三封信,是以“仲弘”署名分別給許廣平以及著名文學家王任叔和理論家李平心的。
次日,許幸之在地下交通的安排下秘密返滬。他在上海逐一拜訪遞信,頻繁奔波。當時許廣平正全身心地投入《魯迅全集》編輯出版事宜。兩年前,因胡愈之等人的熱心策劃,上海復社的20名成員,每人拿出50元會費,共計1000元作為啟動資金,加上事前認購的方式,終于出版了《魯迅全集》。但許廣平在經濟上并未受益。為了生計,許廣平在1940年開始以“魯迅全集出版社”的名義,正式出版發行魯迅的著作,包括《魯迅全集》、《魯迅三十年集》及各種單行本。所以許廣平婉言謝絕了蘇北方面的邀請,再加上兒子海嬰需留上海治病,許廣平更不可能離開上海。湊巧的是,王任叔和李平心亦均有事務而無法離滬。許幸之很無奈,他唯有通過關系到學校動員進步青年前往蘇北。當時上海有很多熱血青年,空有一腔報國之志而無法施展,到根據地正是最好的選擇。經過動員,最終有數十名進步青年陸續前往蘇北。許幸之總算不虛此行。
此時,華中總指揮部已由海安遷往鹽城。故許幸之直接抵達鹽城復命。據許幸之回憶:“舊歷正月初一,在魯藝籌備處舉行了一次盛大的歡迎會,歡迎從上海來的新同志,劉少奇、陳毅等領導同志也都出席了歡迎會。”新年,新環境,新氣象,上海來的青年人充滿好奇,也希望很快融入。于是,盡快建立華中魯藝便成為亟待解決的問題。
兩日后,中原局書記劉少奇直接召集了魯藝華中分院籌備會議,許幸之被通知參會。會議決定正式建立魯藝華中分院,劉少奇兼任院長,丘東平任教導主任,孫湘任教導員,分別成立文學、音樂、美術、戲劇四個系。陳島、何士德、莫樸、劉保羅分任各系主任。許幸之以后在《關于魯藝華中分院的回憶》中說:“戲劇系本擬推我當系主任,但我表示不想搞行政工作,而愿意在三個系里(文學、戲劇、美術)擔任教學。我的意愿得到了同志們的諒解。”許幸之因此成為華中魯藝唯一身兼三個系教授的“三棲明星”。許幸之的藝術修養,藝術造詣,特別是藝術的全面性,在新四軍和根據地中絕無僅有。若干年后,蔡若虹先生在懷念許幸之的《西江月》詩中如此說:
“六十年前左翼,五星旗下專家;一身三朵向陽花,能演能詩能畫。妙手玲瓏多面,丹心灼爍無暇;雄歌一曲獻中華,留得千秋佳話!”
既然是藝術學院,學員們一定要了解藝術史。這個任務自然落到許幸之身上。于是他的授課內容便有《藝術的起源及原始藝術》《歐洲文藝運動的發展及特征》以及《藝術概論》等。他淵博的藝術史知識,以及引經據典、深入淺出的講授,令學員受益匪淺,思維開拓。
曾經在上海執導左翼電影的經歷,讓許幸之在戲劇排練和教學中得心應手。華中魯藝戲劇系以演出實踐和課堂教學相結合的教學方法培養戲劇人才。戲劇系陸續排練的抗戰劇有:《皖南一家》《反投降》《王玉鳳》《撤退以后》《驚弓之鳥》《人約黃昏后》等。演出后頗得好評。
許幸之擅畫,早年在東京所作油畫《晚步》,具有浪漫的情懷和孤寂的情緒。之后的《失業者》則具有鮮明的現實批判色彩。上世紀30年代創作發表的《工人之家》《逃荒者》和《鋪路者》,更是這種批判現實主義主張的集中表現。這些作品代表了他早期繪畫創作成就,也奠定了他在美術界的地位。有這樣的大師執教,美術系學生十分幸運。
許幸之很強調素描和寫生,并苦苦尋找寫生模型。一天,突然發現附近破廟中有幾尊神態安詳的菩薩,這可樂壞了許幸之。他忙請人在菩薩頭部刷上一層白石灰,寫生模型有了。在同學們眼中它并不亞于西洋的維納斯像。以后美術系的學生們結合構圖、解剖、透視等理論知識,創作出一幅幅鮮活的人物形象畫、水鄉風俗畫等,為日后廣泛應用于抗日宣傳的墻頭畫、漫畫和連環畫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華中魯藝校址設在鹽城的貧兒院,為了把它改造成一座像樣的藝術殿堂,許幸之與劉汝醴教授共同繪畫出高爾基、莎士比亞、貝多芬、達·芬奇四位文學藝術大師的油畫像,人物神態栩栩如生,色彩鮮明,堪稱經典。這四幅畫像被懸掛于戲劇系教室的左右墻壁上,頓時顯示出濃郁的藝術氣息。
在文學系,許幸之主要講授詩歌創作與作品分析。早年在日本,許幸之即創作有抒情長詩《牧歌》,之后陸續發表了敘事長詩《賣血的人》《大板井》和抒情長詩《揚子江》《萬里長城》《打起你的戰鼓吧,同志!》《春雷》《颶風》《不平等的列車》等,還出版了詩集《永生永世之歌》。著名左翼詩人穆木天對許幸之詩作有很高的評價,稱:“能夠把現實的認識和浪漫主義情緒真正融合一起的,《大板井》的作者可以說是首屈一指的了。”
來到蘇北后,許幸之驚異地發現,這里文人薈萃,才子云集。尤其是一代儒將陳毅在詩歌創作上的高深造詣更令他欽佩、折服。閑暇時,陳毅常去許幸之的宿舍聊天。有一天,兩人論及古典詩詞。許幸之問:“在我國古典詩人中,您最喜歡誰的詩?”
“當然是白居易和陶淵明啦!”陳毅爽朗地一笑,隨后解釋說,“白、陶二人的詩純樸,清新易懂。”
接下來,陳毅侃侃談論起今日的新詩和詩壇的種種傾向。他認為:“現在的許多新詩人,多半離不開‘自我呻吟’,很少如白居易那樣,為大眾而歌唱,被大眾所賞。”他主張詩要和歌謠攜起手來,方能開拓新詩歌的道路。陳毅對于詩歌的精辟論述,深深地影響著許幸之。皖南事變后,許幸之以滿腔的悲憤和火熱的激情寫下長詩《革命要用血來完成》。詩人敘述了新四軍堅持敵后抗戰,英勇殺敵,成績昭著的史實,譴責了國民黨頑固派同室操戈的罪行。發出“革命要用血來完成,浴血就是革命的象征”的呼吁。詩中沒有無病呻吟,有的則是愛憎分明的灼熱情感和震撼人心的大聲吶喊。
新四軍新臂章的設計者之一
1941年1月,新四軍新軍部在鹽城重建,標志著新四軍的發展進入了新的歷史時期。由于國民黨當局宣布取消新四軍番號,所以重塑新四軍形象,重振新四軍軍威,則是新四軍新任領導人迫切思考的問題。在全面創建新的正規化黨軍的同時,陳毅特別提出要重新設計新四軍臂章。他很自然地就想到了華中魯藝美術系教授許幸之。
許幸之就這樣接受了任務。他立即收集有關新四軍臂章的資料,發現此前的新四軍臂章已經有了好幾種樣式,有畫持槍戰士形象的,有書寫“抗敵”字樣的,有印“新四軍”字樣的,還有字樣下注明年月、部隊番號的。許幸之覺得雖然國民黨當局取消了新四軍番號,但我們依然是恢復新四軍,依然是抗日的軍隊,所以新的臂章的設計理念還是要與以前的臂章靠近,最好仍用外方內圓藍白二色的形式,里面的字樣可以改用英文字母,體現區別。許幸之隨后取了新四軍英文全稱“New4Army”的第一個字母作為臂章字樣,用粗線黑體書寫,這樣就非常醒目,也很有力。
許幸之將樣稿畫出來,依然沿襲此前的外方內圓和基本色調,中間為“N四A”。他拿給陳毅看,聽取意見。陳毅一看高興地說:“這個臂章好,有神秘性嘛,可以起隱蔽保護作用。”陳毅果然贊成用英文字母縮寫,這令許幸之很高興。陳毅反復看后對許幸之說“可否將漢字‘四’換成阿拉伯數字的‘4’,即N4A怎么樣?”
陳毅的審美感覺真讓許幸之佩服,“四”是中國使用的數字,如果字母用了洋文,再用“四”就有點外國人穿馬褂的味道,不倫不類。所以,許幸之接受了陳毅的建議,將中間的“四”改為“4”。這樣,許幸之與陳毅的思路融合,便形成了“N4A”的定稿。后來,華中魯藝教導主任丘東平請美術教員莊五洲按照許幸之設計圖案畫出正稿。莊五洲在原來的基礎上又分別增加了“1941”以及在兩個上角各點綴一顆五角星。尤其是“1941”,標注了時間,也突出了新四軍歷史的重要轉折點。這個樣式經過陳毅等認可,形成了最終定稿。
新四軍開始使用這個臂章,直到抗戰結束。有趣的是臂章下發到連隊,許多戰士不認識上面的洋字母,老是記不住它的發音。有人便想了個辦法,用漢語注音,只要記住“恩愛”便記住了臂章英文字母的發音。這方法果然有效。大家開心地稱自己膀臂上的臂章是“恩愛”信物,戴上它便不能忘記報恩國家,熱愛民眾。
抗戰文藝春天中的腳步匆匆者
1941年4月,春天以它匆匆的腳步急切地走來,蘇北大地暖意融融,同時也催生著藝術的春天。
16日,蘇北文化界協會代表大會在鹽城召開。它不獨對蘇北文化,進而對整個華中根據地抗戰文化的開展無疑是個福音。《江淮日報》率先發表消息:“蘇北文協代表大會是蘇北敵后文化戰線上最進步、最活躍、最艱苦和英勇的文化戰士的大匯合,使蘇北文化界踏上了一個更嶄新、更光榮的時代。”稱它“對于中國的新文化運動,必然能夠給以有力的影響。特別是對于保衛蘇北、保衛華中,對于中華民族的解放斗爭,必然能夠提供極大的貢獻……”
這個盛會云集了藝術、文學、新聞出版、教育、自然、科學、醫療衛生等各界英杰三百余人。軍部與華中局領導人劉少奇、陳毅、彭康、錢俊瑞等出席了會議。
整個會場由華中魯藝美術系負責布置,主席臺上懸掛著許幸之等人創作的魯迅、高爾基、貝多芬等世界文化藝術大師的畫像,四周掛滿了道賀的錦旗,會場氣氛莊嚴而熱烈。
蘇北文代會通過了《宣言》《簡章》《綱領》后,又經民主推選,產生了由25人組成的第一屆理事會,許幸之與錢俊瑞、夏征農等列名其中。蘇北文協的成立,形成了蘇北根據地開辟以來文化事業發展的一個高潮。陳毅稱之為“破天荒的運動”。在這樣的氛圍中,每一個文化人都會熱血沸騰,都會有火一般的熱情和全身心地投入。
繼之,蘇北戲劇協會、蘇北詩歌協會、蘇北歌詠協會等紛紛在鹽城亮相,呈現一道道風景線,仿佛文化大餐,根據地軍民受惠其中,精神為之大振。其時有記者報道說:“鹽城原來是一座商業城市,現在變成了敵后文化城。這座古老的城市如同潮水滾滾的大海,新的文化,新的思想,新的知識,洶涌澎湃。”
許幸之自然是這一文化大潮的推動者。作為“三棲明星”,他是跨界忙碌,熱心奔波。
在鹽城大眾戲院召開的“蘇北戲劇協會”成立大會上,許幸之作為大會主持人,闡明了該協會旨在“開展戲劇運動,鞏固抗日民主根據地……推動民主主義文化”。大會選舉了許幸之、許晴、揚帆等23人為理事。戲劇本身在鹽城就有豐腴的土壤,特別是地方戲劇,群眾的參與度非常高。劇協正是利用了這一特點,將抗戰的主題與地方戲的形式結合起來,產生了較好的藝術效果。形成在蘇北根據地文化土壤中綻放出的一朵藝術奇葩。
作為詩人的許幸之自然也是詩歌協會的熱情組織者。在籌備成立的過程中,許幸之想到了既是軍事指揮家,也是詩人的陳毅。他立刻前往相邀,希望陳毅能夠在百忙之中抽空出席成立大會。陳毅隨即允諾。他說:“我也算是一個詩歌愛好者,如你們能夠接納我為會員,對我也是一個鞭策。”
“軍長謙虛了,誰不知道你是一個藝術大家。我們請軍長參會,是希望給我們一些指示以及談談對藝術的感悟。軍長的高屋建瓴,一定會讓大家有醍醐灌頂般的暢快感。”
陳毅說:“你就不要給我戴高帽子了,在你們面前,我仍然是小學生。不過,我一定參加。”
在華中魯藝召開的詩歌協會成立大會上,陳毅果然如約而至。他與大家一起暢談詩歌美學觀,尤其就普列漢諾夫的階級美學觀展開熱烈討論。面對一些青年詩人的偏激觀點,陳毅舉了一個較為生動的例子。他說:“假如有一個長得非常美麗的少女從這里走過,我的士兵們會覺得她長的丑惡不堪而唾棄她嗎?我相信絕沒有這回事。只有那些不肯說真話的人,而自以為是‘革命知識分子’的人,才會矯揉造作,把明明是美的東西說成是丑的。”繼之,陳毅又對“無病呻吟”的一種詩壇傾向提出批評。陳毅一番即興真摯的講話,讓一貫比較自負的詩人們深有感觸。現場聆聽的許幸之亦對此記憶深刻。若干年后,他在回憶文章中大篇幅地記載此段情節。將一個詩人般的陳毅栩栩如生地展示在讀者面前。
蘇北抗日根據地的文化猶如一股清新的春風,吹拂著這片廣袤的平原。這是一個抗戰文化的春天。許幸之無疑是這個春天中的腳步匆匆者。
這年7月,形勢突變。日偽軍對鹽阜區實施戰略大掃蕩。為避敵鋒芒,軍部撤離鹽城。許幸之也隨之轉移到阜寧。后來,軍部雇一小船送許幸之和著名音樂家賀綠汀到開明紳士楊芷江家中打埋伏。行前,陳毅反復向他們交代說,這次敵人掃蕩來勢兇猛,務必分散隱蔽,切不可多人聚集一處。陳毅的細致入微充分體現了他對文化人的保護和關懷,也讓許幸之深為感動。正是在這次的日偽掃蕩中,華中魯藝的丘東平、許晴及二十多名師生壯烈犧牲。面對敵后斗爭的殘酷環境,軍部開始實行精兵簡政,華中魯藝隨之解散,分別成立“軍魯工團”和“三師魯工團”。許多上海來的文化人返回上海隱蔽工作。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許幸之根據組織安排離開鹽阜區秘密返滬。繼之,又由滬赴港,利用香港獨特的地域環境從事進步電影工作。 (編輯:黨亞惠)
作者小傳
劉小清,中共鹽城市委黨史工辦副調研員兼宣傳處長,江蘇作家協會會員,鹽城市作家協會副主席。長期從事新四軍與華中抗日根據地史、香港史、左聯史研究及傳記文學創作,學者型作家。已發表作品凡300萬字,已出版專著《蘇北抗日根據地文化散記》《文化名人在香港》《香港野史》《中國百年報業掌故》《紅色狂飆—左聯實錄》《民國時期政要與香港》等。策劃、主編并參與創作的其他著作《東方鹽文化》《躍馬揮戈—抗戰時期的黃克誠》《劍指江淮—抗戰時期的張愛萍》《飛鴻雪泥—文化名人與鹽城》《新四軍統戰紀實》《劉少奇在鹽城》等10多部。大量作品被國內媒體轉載和獲獎。1997年為《名人傳記》專欄作家,2010年為鳳凰網歷史專欄作家。本刊特邀其為《人物寫真》欄目《新四軍中的文化人》專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