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錢松嵒的藝術歷程

摘 要：錢松嵒先生生于清末，成長于民國，成名于新中國，他經歷了大半個世紀中國社會的變遷，使他的繪畫形成了鮮明的歷史風貌，本文簡要的梳理了錢松嵒先生的藝術歷程。

關鍵詞：錢松嵒；山水畫；藝術歷程

錢松嵒先生是新中國成立后“新金陵畫派”的領軍人物，在當時也是全國頗具影響力的山水畫家。他的山水畫，無論是表現景致秀麗的江南新貌，或是渾厚雄奇的名山大川，還是有著革命豪情的紅色山水，都給了觀眾視覺上的新穎，精神上的鼓舞，頗具藝術感染力。錢松嵒具有深厚的傳統功力，但他并沒有止步于此，錢松嵒敢于突破傳統的章法，在實地寫生的基礎上，將寫生稿與他內心深處對新中國的熱愛、對革命的崇敬之情融合起來，從筆端流露出真摯的感情和渾厚沉著的氣息，鮮明的反映了他所處時代的新面貌，畫面中蘊含著很強的時代特征，也顯示了他個人不同凡響的創作風格。

1899年，錢松嵒生于江蘇宜興的一個書香之家。他的父親錢紹起是一名晚清秀才，在楊巷鎮開設私塾作童子師。從1907年開始到辛亥革命爆發前，錢松嵒一直都跟隨父親讀書，接受傳統的私塾啟蒙教育。錢父多才多藝，教書之余，有很多筆墨應酬，耳濡目染，是錢松嵒漸漸對傳統繪畫產生興趣。加之錢父收藏有當時名人，如任伯年、倪墨根、沙山春、錢吉生的扇面、冊頁小品，還有《芥子園畫傳》、《點石齋畫譜》、《飛影閣畫譜》等一些繪畫書籍，為錢松嵒最初臨摹學畫提供了物質基礎。眾所周知，中國畫家學畫一般都是從師古臨古開始。一些現代繪畫大師，如黃賓虹、謝稚柳等人，是從觀摹臨習古畫登堂入室的；另一些現代繪畫大師如齊白石、徐悲鴻、林風眠、錢松嵒等人，則是從學《芥子園畫傳》起步的。錢松嵒出身于基層教師家庭，家中沒有古畫的收藏，也沒有花重金購得古畫供其臨摹的可能。面對現實的條件，錢松嵒只能從《芥子園畫傳》入手，他說：“《芥子園畫傳》對我童年學畫有幫助。”①他從《芥子園畫傳》學到了水木、山石的畫法，但他并不是一味的臨摹畫譜，而是將畫譜中的樹木、山石與現實中的作對比，從小培養了觀察自然注重寫生的習慣。

1918年，錢松嵒考入無錫江蘇省立高等第三師范學校，在這里五年讀書經歷是錢松嵒藝術生涯的轉折點。省立高等第三師范創建于1911年，是無錫地區的最高學府，師資力量雄厚，圖畫老師是無錫名家胡汀鷺②，書法老師是華綰言，顧介生，國文老師是著名文學家錢基博③、沈昌植，圖畫老師胡汀鷺也長于詩詞。錢松嵒的父親曾教誨他“不能光是山山水水，花花鳥鳥的畫，要時時想到為什么要畫，怎樣才畫得更好，就必須多學詩文書法，以營養畫”錢松嵒深知這個道理，注重詩文書法的學習，課外常去請教老師。在校期間圖畫老師胡汀鷺對錢松嵒的影響和幫助很大，贈送錢松嵒數張裴氏壯陶閣藏品拍攝的照片供其臨摹，其中包括王詵的《蜀道寒云圖》、唐寅的山水卷、石濤小卷、石谿山水小冊。錢松嵒在《硯邊點滴》中說“我初學山水，那時見識不廣，沒有一開頭學宋元，僅從明沈石田學起，當時一般老先生講，沈石田沉著簡練，沒有習氣，易于初學”④并且主張初學者不要一開始就學石濤、石谿的畫。錢松嵒從省立高等第三師范畢業后，任教于無錫的幾所學校，1928年應聘任教于無錫美術專科學校，教授山水畫、美術理論。1929年，民國時期第一次全國美展在上海舉辦，錢松嵒有兩副作品入選。通過這次展覽“錢老的獨創精神和繪畫才能，使全校（無錫美專）師生十分矚目，而他絕無傲色，對中國畫的繼承和創新，仍不倦的探索和創作”⑤。在無錫江蘇省立高等第三師范學校的學習和無錫美專教學相長的經歷，為錢松嵒的藝術打下了基礎，開啟了他的藝術發展的方向。

民國時期錢松嵒作為一名教師生活過的很清苦，《我的父親錢松嵒》中寫道：“因教師的工資很低，圖畫課是副課，工資更在一般教師之下，隨著家庭人口的增加，生活負擔加重，父親便采取多出兼課的辦法來增加收入”⑥。錢松嵒受父親的影響，認為書畫作品一收錢，就貶低了作品的價值，他對自己定位是一名教師，而不是職業畫家，對他來說繪畫是他的人生大愿，而不是謀生手段。但是教師的收入，還遠遠不能維持一家九口人的生活，所以為了維持生活，錢松嵒不得不定“潤格”開始賣畫，走上教師兼職業畫家的道路。對于民國時期的創作，錢松嵒自己的反思是，“欣賞趣味是愈古愈好，因而畫壇也就因襲成風。不管誰的畫，上面題款幾乎都有個仿字……國畫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⑦，雖然他的畫受歡迎，但是創作思想受市場需求左右，跳不出前人的窠臼，精神上是痛苦的。

1949年4月，無錫解放，新社會新的氣象，人民歡欣鼓舞，對未來充滿了希望。新政府頒布的一系列新政策，使錢松嵒的生活得到了保證，可以專心教書，他隨即取消了“潤格”，停止賣畫，專心教育。通過對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學習，使錢松嵒明白了畫家真正的人生價值和創作人民大眾喜聞樂見作品的意義，領悟到藝術創作源自生活，要創作出好的藝術作品，就必須去走進人民群眾的生活。新中國成立后不久錢松嵒當選無錫文聯主席、市人大代表，社會地位提高的同時也激勵了他的藝術創作。50年代初期，錢松嵒深入城鄉，創作了一批反映現實生活的新國畫，如表現農村土地改革、農業生產、城鄉新貌的《一拔界楊》、《春耕》、《漁家樂》、《錫山新貌》等，畫家深入實地寫生，真心實意的表現新事物、新生活。

1957年，江蘇省國畫院籌備處成立，經江蘇省文化局與無錫市協調，錢松嵒調入江蘇省國畫院，被聘為江蘇省國畫院畫師。這是錢松嵒藝術生涯的又一次轉機，從此他與傅抱石、亞明、宋文治、魏紫熙、張文俊等人一同共事，全身心的投入新山水畫的創作。1958年，錢松嵒在無錫芙蓉湖兩岸反復寫生，創作了這一時期的代表作《芙蓉湖上》，作品既富有時代氣息，又有民族特色，并入選在莫斯科舉辦的“第一屆社會主義國家造型藝術展覽”。進入省畫院后錢松嵒不斷地進行旅行寫生，體驗生活，廣泛的收集素材，好的作品不斷涌現。1960年9月至12月，錢松嵒參加了“江蘇國畫工作團”，進行為期三個月的旅行寫生，先后途徑河南、陜西、四川、湖北、湖南、廣東六省，飽覽了祖國的名山大川，領略了各地的風土人情，感受到了新中國建設的新氣象。這次旅行中錢松嵒邊走、邊看、邊構思、邊創作，與沿途省份畫家的交流開拓了他的創作視野，頓悟了許多現實與藝術之間的問題，他的筆墨也隨之發生了變化，之后創作出如《紅巖》、《常熟田》等代表作。旅行結束后，錢松嵒在《文匯報》發表了《壯游萬里話丹青》對此次旅行寫生進行了總結，他說道：“我通過這次壯游，覺得不獨反映祖國山河需要山水畫，回憶革命史，歌頌新面貌，也是有合適之處，廣大人民本來喜愛山水畫……山水畫大有文章可做，使我信心百倍”⑧。

1964年，文化部、中國美術家協會在北京中國美術館舉辦了錢松嵒個人畫展，展出作品一百多件，歷時40天。這次展覽是對錢松嵒在新中國成立后創作成果的檢閱，他的山水畫作品推陳出新，表現了強烈的時代氣息，引領了當時國畫發展的主流方向。時任中國美協副主席華君武為其撰寫了評論文章，他認為錢松嵒的作品能夠推陳出新，闖出一條自己的新路子，是很不容易的，應是美術界的一個樣板。畫展后又去天津、蘭州、上海、香港巡回展出，在各地引起強烈反響，巡回展雖然距今已過去了近50年，但當年的觀眾仍對畫展的舉辦印象深刻。據甘肅著名畫家沈風濤老師回憶，1964年錢松嵒個人畫展在蘭州市五泉山公園舉辦，錢老的作品用傳統的筆墨，描繪了祖國大江南北的新景象，看似很新卻又很傳統，有很強的時代氣息，給青年時的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畫展在蘭州舉辦期間，沈風濤和陳天鈾利用課余時間多次前往五泉山觀看，并在展廳內臨摹了四、五幅作品。蘭州的觀眾被錢松嵒作品中所洋溢的強烈的時代氣息和藝術創新精神所深深打動和折服，給當時地處祖國西部、相對比較閉塞的甘肅美術界注入了一股新鮮的空氣。

1965年的江西之行，錢松嵒赴九江、廬山、吉安、贛州、南昌、井岡山、瑞金等地寫生，創作的焦點主要集中在表現革命圣地上，他先后創作了《井岡山》、《瑞金云石山》、《龍源口》、《桐木嶺》、《礱市》、《瑞金羅漢巖》等一系列革命圣地題材的山水畫。錢松嵒并不是唯一畫過革命圣地題材山水畫的畫家，他的可貴之處是，畫過幾乎所有的革命圣地，而且數量很多，其他畫家不能與之相比。此外，他將傳統的題畫形式在革命圣地題材山水畫中恰到好處的運用，增強了作品的思想深度。創作革命圣地題材山水畫，是他抓住的歷史時機，革命圣地題材的成功，也是他對20世紀中期山水畫發展的貢獻之一。

錢松嵒重視深入生活，熱愛新時代，贊美新時代。在師造化的同時，能夠體察到新舊社會的變遷，他能夠很好地把握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的結合，并在傳統的基礎上大膽創新、作品構圖多變，將強烈的時代氣息與民族的傳統特色融為一體。當我們重新審視錢松嵒的作品時，我們可以看到了那個時代畫家的艱難與困惑，更可以看到了錢松嵒山水畫特有的歷史價值和藝術價值。

注釋：①錢松嵒.學畫溯童年[J].江蘇畫刊，1986（1-6）.

②胡汀鷺（1883～1943）名振，字汀鷺，又字瘖蟬、瘖公，江蘇無錫人。花鳥畫初學張熊、任伯年，并遠溯青藤、白陽，參以寫生，渾厚秀逸；山水初學沈周、唐寅，繼參馬、夏，雄偉淋漓。

③錢基博（1887～1957）字子泉，號淺廬，江蘇無錫人，1911年參加辛亥革命，后從教，歷任小學、中學、師范教員。研究中國文學史。后出任圣約翰大學、清華大學、光華大學中文系主任，文學院院長。主要著作有《現代中國文學史長編》、《韓愈志》、《經學通志》等。其子乃著名文學家錢鐘書。

④錢松嵒.硯邊點滴[M].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61.

⑤吳山、晴碧《憶錢老》引自馬鴻增編著《錢松嵒研究》，南京：江蘇美術出版社，1990.

⑥錢心梅《我的父親錢松嵒》引自馬鴻增編著《錢松嵒研究》，南京：江蘇美術出版社，1990.

⑦馬鴻增.錢松嵒研究[M].江蘇美術出版社，1990：19.

⑧引自錢松嵒.頑石樓話語錄[M].江蘇文藝出版社，2007：5.

參考文獻：

[1] 錢松嵒.頑石樓話語錄[M].江蘇文藝出版社，2007.

[2] 錢松嵒.硯邊點滴[M].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61.

[3] 錢松嵒.學畫溯童年[J].江蘇畫刊，1986（1-6）.

[4] 馬鴻增.錢松嵒研究[M].江蘇美術出版社，1990.

[5] 陳傳席.錢松嵒山水畫譜序言[M].榮寶齋出版社，2002.

[6] 徐改.錢松嵒[M].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

[7] 馬鴻增.新金陵畫派五十年[M].江蘇美術出版社，2008.

[8] 陳履生.一代名師錢松嵒[M].人民美術出版社，2003.

作者簡介： 連文舟（1987—），男，甘肅蘭州人，華東師范大學藝術研究所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中國美術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