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已經變成第二條黃河了。近年來有關專家、人士擔心、憂慮和恐懼的一種可能,今天終于演變成了現實。如果一個初次來中國旅行的外國人首先看到了長江,他會認為他看到的就是天下聞名的黃河。因為現在長江與黃河在顏色上幾乎已經沒有什么差別了。
一九九一年八月,我曾從重慶乘船到瀘州,也是汛期。那時江水的顏色與現在不同,它不是黃色,而是一種巖石的灰褐與泥土的赭黃的淺淡的混合色。這是一種江河在汛期特有的顏色,這種顏色依然能夠體現江水固有的碧藍背景。我還記得江面斷斷續續漂來的被洪水從上游的伐木場沖下的原木,溯流而上的小型客輪,需要小心翼翼地躲避它們。僅僅短暫的六年時間,長江從什么時候開始變得與黃河顏色相同了?在巫山,我曾問過一位在江邊長大的導游,她無法確切說出是哪一年,但她說長江現在一年四季都是黃色的了。
長江變成黃色的意味著什么呢?很多。在藝術家眼里,首先受到損害的是黃河。過去,黃河對我們來說并不像黑龍江或密西西比河那樣,僅僅是一條河。一個民族的膚色與一條大河的顏色相映,絕不會是完全偶然的。當我們將黃河稱作“母親”或“搖籃”的時候,我們并非在單純使用某種比喻或象征。我們能夠隱隱覺察并確信,在我們的體內,存在著這樣的秘密感應:我們與黃河有一種難以言盡的血緣關系?,F在,長江使黃河喪失了它在世界上通過巨大代價而獲得的審美的獨特與唯一,削弱或分享了它的偉大的象征和寓意。一位作家即從歷史與文化的角度,將黃河稱作中華民族的祖母河,而將長江稱作母親河。今天,長江以它無可辯駁的顏色,使這一觀點得到了最后的印證和確定。
長江是黃色的,但它的眾多知名與不知名的支流,則是清澈的、本色的。在支流與干流的“涇渭”交匯之處,我能夠看出一種恐懼的緩慢,一種別無選擇的躊躇,顯現出清純少年溶入社會式的痛苦。當纖弱的碧綠醒目地觸及浩涌的黃濁時,它竟使我產生了一個奇怪印象:仿佛支流污染了干流。這種情景在社會中也存在著對應,比如一個正直之士或一個理想主義者,在他的生存環境里的孤立。
長江的黃色,像夜一樣掩蓋和消溶了沿岸向它排放的各色生產與生活污水,而往來的輪船和游客則毫無猶疑地向江中傾倒、拋擲各類垃圾。在一個孩子的眼里,今天的長江就是一列天然的運輸污水和垃圾的火車。一位在美國生活了十五年,且到過許多國家旅行的朋友最近對我講,通過他的比較和感受,他覺得還是中國人最自由。我明白他所講的意思。在一個臟亂的社會環境里,人們對自己的欺詐、蒙騙、背信、不義以及無視環境衛生、嗜食野生動物等等行徑,將不再心跳、臉紅、內疚和愧悔。這種現象,就如現在人們隨心所欲對待長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