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蒂小時候是我的姐姐,她比我大三歲,比我高出一頭。我從小就知道,她和我們大家不一樣。等我長大后,她就成了我的妹妹了,我保護著她不受壞男孩的欺負,給她遲緩的話語做解釋。我們倆的個頭相差也越來越大,我的個子就不太高,她比我又足足矮了一頭。
每當有人問起貝蒂的“智力年齡”時,我就無言以對。我們倆現(xiàn)在都是五十幾歲的人了,也都歷經了大大小小的人生苦難。現(xiàn)在她的牙齒松動、骨瘦如柴,我們的身體差異也越發(fā)明顯,然而曾經讓我們拉開距離的智慧上的鴻溝,卻是時而很寬,時而又仿佛消失了一般,讓人驚詫。貝蒂寫不出一張購物清單,也看不懂溫度計,但是她對屋子溫度的感受力比任何人都強。她可能忘了喂貓、忘了鎖門,可要是你讓她保守一個秘密,她一輩子不會告訴別人。
貝蒂在給她最好的朋友勞拉打電話時總是以全名來稱呼自己,勞拉隨即就會模仿她,兩個人的對話就會有些維多利亞時代的風格。一般是下午3點整,她們倆就會通話。
“嗨,我是貝蒂·伍德。”
“嗨,我是勞拉·艾麗斯。你吃啥點心,貝蒂·伍德?”
“蛋糕,勞拉·艾麗斯。你呢?”
“蛋糕,貝蒂·伍德。”
這是她們在一個廠子里打零工完工后的電話,她們在那個店里干了30年,擦玻璃、種樹苗、或者分揀二手衣服什么的。勞拉的嘴好使,貝蒂說話一字一句,從上班鈴一響,兩個人嘴就不閑著:某人失戀、餐椅上的零錢、誰和誰打架了、治病難、人口爆炸,無所不談。
貝蒂是個內秀的人,她那雙灰白的眼睛能洞察到一切可能發(fā)生的情況。如果她覺得有兩個人要吵起來,她會先行勸解。“我是個淑女,”她對所有愿意聽她說話的人講。
貝蒂干什么都不嫌煩,每周的日子一成不變地重復著,她卻樂此不疲。最讓她興奮的時刻是星期五晚上,一下班她就跑向勞拉的房子,和勞拉那頑童一樣的老爸朗恩一起說笑。我們倆年紀輕輕時就失去了父母,所以貝蒂就拿朗恩當成了自己的老爸。朗恩每次都會給她和勞拉做檸檬餅,貝蒂在旁邊認認真真地照看著,按她自己的喜好忙這忙那,主人朗恩一一順從。一次,貝蒂忙中出錯,從工具箱里拿出個漏了的量杯舀面粉,結果撒得到處都是面粉,不過餡餅最后總算做出來了,這成了他們能向別人吹噓的成果。
后來朗恩生了病,灶臺上也擺著幾瓶藥。他的圍裙在瘦下去的腰上繞了兩圈,再后來他就做不了餡餅了,只能躺在病床上看房頂。
“貝蒂受得了嗎?”每當別人這樣問時,我總是不忍回答。
貝蒂每天都去他的病床前,她給他端湯,給他從冰箱里拿藥,她比很多人都仔細。
她也啥都不怕,如果有一天你躺在了臨終床上,貝蒂會陪在你身邊。面對你那空洞的聲音、灰白的肉皮、開裂的指甲和昏亂的幻覺,她不會退縮。她不會在乎你瘦如刀削的面孔、發(fā)著汗臭的頭發(fā),她看到的只是你,躺在床上的你。她會把她可愛的臉緊緊貼在你的面頰旁,叫你一聲“親愛的”。
她就是這樣對待我們的媽媽、叔叔、嬸嬸的,也是這樣對朗恩的,雖然有著貝蒂的精心照料,可他還是死了。
事后,我們去了勞拉的房子,朗恩的床還在,空空的,有些恐怖。“我能上去躺一會兒嗎?”貝蒂問。另外的姐妹們和我互相看了看。貝蒂的做法沒讓我們吃驚,她依然有著這種讓我們咋舌的勇氣。我們滿懷敬畏之情看著她爬上了朗恩臥床的鐵床欄,躺在了他躺過的地方。她把瘦得皮包骨的兩只手疊在一起,盯著房頂。全屋人都默默地注視著。許久之后,她才坐了起來,下床后撫平了床單,沒說一句話。
我們沒問什么,在我們看來,無論她怎樣做,那是她的私事。也許她是在和朗恩交流,或者,是她在和上帝交流。
每到這種時候,我都發(fā)現(xiàn)貝蒂的眼里閃爍著一種慧光,而且仿佛她又老了一些,比我、比她自己、比所有人都老了一些。這時我看到她就會想到一個詞:神圣。
她和勞拉以她們自己的方式共擔悲痛:生活下去。
一天,我們三個人一起去樹林里散步,勞拉又開起了玩笑。“貝蒂住在樹林里,”她說。
“勞拉住在籬笆里,”貝蒂接了過來。她們恢復了往日的生活,一起上下班、開玩笑、打電話。
但是僅僅幾個星期后,勞拉也病倒了,躺在了病床上。貝蒂是勞拉最后唯一能認出的人,她們手拉著手,開著玩笑,互相道別。在臨終那天夜里,勞拉問她的媽媽:“爸爸在召喚我呢,我能去嗎?”
“是的,”她的媽媽回答。“你能去。”
“你會哭嗎?”
“我會,可是誰都有走的時候。”
“但是貝蒂會受不了。”
她說對了,貝蒂悲痛至極,很久都在念叨著勞拉。到了圣誕節(jié)時,我們把一個自己編成的小籬笆掛在了圣誕樹上,貝蒂每天都要看很多遍,看到它還在那兒才放心。我扶著她的手出了門,走在雪地里,我輕輕地對她說:“貝蒂住在樹林里。”
她停了下來,看著遠方,淡然微笑,這也許就是她恢復了往日陽光燦爛的“正常”生活的驚鴻一瞥吧。
那是一種什么樣的生活?如果是我,在這種時刻看到物是人非的一切,心中會有何感想?這就是貝蒂:在此地、在此刻,她的眼里充滿了悲憫和理解。是的,還有一種慧光。我和她之間智慧上的鴻溝此時拉得很遠,而我站在錯誤的一邊。此時的她看上去一如以往,是一位慈祥但又能承受所有痛苦的人,一位在傷痛中巍然屹立的姐姐,在別人看來,姐姐的智商很低,但是我知道,她比別人教會我的東西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