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自稱“孩紙們”,這幾個字給我的直覺是:孱弱像紙,一捅就破。每次去上課,習慣了在教室門口停頓一下,忍不住想到“磨刀霍霍向少年”。
少年們這時候在干嗎?一進教室最先見到的場景是吃零食。曾經帶著偏見,以為“蛀書蟲”總比“吃貨”聽起來舒服、積極向上吧,“吃貨”相當于最后的投降,退回動物本能。真想問他們,能不能稍稍“高尚”一點,不要自稱“吃貨”。直到有同學在微博上私信告訴我:“老師,告訴您我為什么是‘吃貨’:除了好吃的東西,現在我愈發覺得,什么都不可靠,人心更不可靠,只有吃到肚子里的東西才可靠,不過現在吃的也不可靠了……呵呵。”這話在一瞬間幫我找到了我和“吃貨”們之間的共同點。
饑餓讓人想吃東西,空虛也讓人想吃東西,我們都需要經過吃的過程,獲得飽滿充實的質感。
過去沒特別留意過學生的早餐問題。早上第一堂課,鈴響后,常有學生在書桌下面藏著吃的,隔一會兒偷吃一口,看我發現了,馬上停止,鼓著嘴端坐。我說,擺到桌面上好好吃吧,不用掖藏。說了幾次,沒明顯效果。
有天早上,我再次強調我的態度:“下面吃著,上面說著,像一家人一樣,我感覺很好。”
有人接話說:“督導可不是這么說的。”
即使不怕我,他們還怕督導。這下我沒詞兒了。
不斷擴招并校,學生數量猛增,聽說午餐要排長隊,占去太多休息時間。11點半的下課鈴,就是沖出教學樓、搶占有利排隊位置的召集令。為此,我把中午下課時間提前了10分鐘,取消了課間10分鐘的休息時間,我連續上課,學生可以自由出入,這樣就能確保他們排在前面,吃上熱飯熱菜。
有關海子的專題課剛結束,我還在回家路上,就收到學生的短信,說她還沒能理解透海子的詩。我讓她別急,慢慢理解,一會兒就收到這樣的回復:“吃上熱騰騰的面,什么都忘了。老師,要不要來一碗?”
我認了真,問她:“念一份菜譜,是否比念一首詩更受同學們歡迎?”
她回答:“哈,面對一碗熱騰騰的面,什么都忘了……”
過了幾分鐘,也許是發覺了我的認真,她又回復:“如果是川菜的菜譜,很難引起我的共鳴。吃東西能讓人暫時忘卻悲傷。我喜歡讀跟我的感受恰好重合的詩,不管是誰寫的。”最后這句話讓我感到她不是盲目的追星者,我回她:“得理解一下你這說法。”
她馬上連續發來幾條:“老師啊,那沒有什么深刻內涵……”“我不是調劑來的中文系,我是真心喜歡文字,比如歌詞,我也真心喜歡吃……”“可能我還幼稚,不能體會你們內心的情感,個人感受……”“我覺得活著很重要,把感覺表達出來也很重要,不然憋得慌,活著就表達唄。”
看著這一連串自言自語似的短語,我心里好笑,想她是吃完了一碗熱面,有了飽脹的幸福感,重新回到了形而上。比起空著肚子討論詩,顯然此時的她更真實。我喜歡這樣。
早知道貴州、四川、重慶鄉村里的很多孩子上學是經常不吃午餐的。有人說小時候餓過,以后怎么吃都感覺不到飽。而“吃”也隨著這些孩子的長大,成了他們心中的一個敏感詞,享用垃圾食品也是要有經濟實力的。不知道“吃貨”是否和曾經長久積累的匱乏有關,而沉淀成了基因記憶,但“吃”,有時候是鄉愁、欲望、溫暖、安慰的混合。只有把這些多重的含義聯系在一起,才有助于更多地理解“吃貨”一代。所以我說:“讀書重要還是吃飯重要,吃飯重要;義憤重要還是吃飯重要,還是吃飯重要。”
摘自中國華僑出版社《上課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