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公元27~約公元97年),字仲任,會稽上虞(今浙江上虞)人,出身細族孤門,青年時游學洛陽,家貧無書,常到市肆(店鋪)閱所賣書.曾做過幾任州、縣官吏,他疾恨俗惡的社會風氣,常常因為和權貴發生矛盾而自動去職,以至于終身仕路隔絕不得通顯。他十分推崇司馬遷、揚雄、桓譚等人,繼承了這些先行者的叛逆精神,與天人感應的神學目的論和讖緯迷信進行了針鋒相對的斗爭。在斗爭中,王充建立了一個反正統的思想體系,無論在當時還是后世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在《論衡·自紀篇》中,王充說自己一生作四部書,因疾(厭惡)俗情,作譏俗之書;又閔(憂傷)人君之政,……故作政務之書;又傷(痛感)偽書俗文,多不實誠,故為論衡之書;晚年作養性之書。但今天只有《論衡》一書被保存下來。《論衡》全書85篇,20余萬言。所謂論衡,是說他所論述的是銓衡真偽的道理。在這部書里,他全面地批判了以神秘主義為特征的漢儒思想體系,系統地闡述了他的樸素唯物主義思想。
王充在《論衡》中充分利用科學知識為武器,無情地批判了天人感應說和讖緯迷信。這些科學技術知識有的是當代的成果,有的則是王充本人對自然現象認真地觀測研究的心得。于是,《論衡》不但是我國古代思想史上一部劃時代的杰作,而且也是我國古代科學史上極其重要的典籍。由《論衡》我們看到,一方面正是王充沖決了正統思想的束縛,而在科學技術一系列問題上提出了精辟的見解;另一方面,正是王充勤奮學習,努力掌握當代的科學實踐,從而獲得同正統思想作斗爭的勇氣和力量,并為闡明自己的思想體系提供了有力的依據。
王充繼承和發展了古代的元氣學說,以元氣自然說與神學目的論相抗衡,從而體現出兩個思想體系兩刃相割的總態勢。王充認為世間萬物都是由物質性的元氣構成的。天地,含氣之自然也(《談天》),天地合氣,萬物自生,猶夫婦合氣,子自生矣(《自然》),即認為天地萬物都是由元氣自然而然地構成的,既然天與萬物一樣,都是客觀存生的自然實體,沒有什么手足耳目等感覺器官,因而,天也就沒有意識性活動,更談不上什么嗜欲,不可能有目的地創造萬物。王充還認為,自然界的變化,只是元氣運動的結果,和人世間的變化根本不存在感應關系;至于宣揚帝王是天的兒子,代表上天的意志來統治人民,統治有了偏誤,便會發生災異,說是天造譴告,這些王充都斥之為虛妄無稽之談,并用形式邏輯的方法,否定了天有意識等正統觀念。
元氣自然說是王充說明許多自然現象的重要出發點,在批判天人感應說和各種迷信思想時,他更從具體地考察自然現象的特殊性入手,以無可辯駁的科學事實,給予強有力的批判。
針對董仲舒土龍致雨的迷信,王充考察了云雨產生的自然機制。指出雨露凍凝者,皆由地發,不從天降也(《說日》),即雨并不是天上固有的,而是由地氣上蒸,遇冷凍凝而成的。先是云氣發于山丘(《感虛》),而后初出為云,云繁為雨(《說日》),科學地解釋了降雨的機制。既然云雨是有規律可循的自然現象,那么一些向天求雨止雨的舉動都不過是無用的蠢事。王充還指明了云、霧、露、霜、雨、雪等,只是大氣中的水在不同氣溫條件下的不同表現形式,這是王充在同迷信的斗爭中取得的合乎科學的可貴見解。
對于雷電是所謂天怒的表現,雷電去殺人是上天懲罰有罪的人的說法,王充也給予有力地駁斥。他認為雷電是由太陽之激氣同云雨一類陰氣分爭激射而引起的,這是關于雷電成因的直觀、樸素的猜測。由此,王充用自然界本身的原因說明了雷鳴電閃只是一種自然現象,而決不是什么天怒。依照這個原理,王充還說明雷電發生的季節,正月陽動,故正月始雷;五月陽盛,故五月雷迅;秋冬陽衰,故秋冬雷潛,駁斥了所謂夏秋之雷為天大怒,正月之雷為天小怒的無稽之談。王充還用雷者,火也,人在木下屋間,偶中而死矣(以上引文見《雷虛》),說明雷電殺人的現象。
與把蟲災的發生同貪官污吏為害等同起來的觀點不同,王充把這兩者區別開來,指出蟲的特性和一定的生長條件之間的關系,指出甘香渥味之物,蟲常生多,然夫蟲之生也,必依溫濕,溫濕之氣,常在春秋,秋冬之氣,寒而干燥,蟲未曾生,并且注意到蟲有它們自己的生活史,出生有日,死極有月,期盡變化,不常為蟲(《商蟲》),進而談到干暴麥種、煮馬糞汁浸種和驅趕蝗蟲入于溝內加以消滅等防治病蟲害的辦法。這些認識和措施都是與天罰說相對立的。
針對潮汐現象是鬼神驅使而生的迷信說法,王充把潮汐漲落同月亮盈虧聯系起來,指出潮汐之興也,與月盛衰,大小、滿損不齊同。同時,他還注意到河道殆小淺狹,水激沸起(《書虛》)的現象,并以此作為說明涌潮現象產生的一個原因。這些科學的創見,對于有神論都是有力的打擊。
王充還對人的生死變化作了唯物主義的解釋。他認為陰陽之氣,凝而為人,年終壽盡,死還為氣,人之所以生者,精氣也,死而精氣滅。能為精氣者,血脈也,人死血脈竭,竭而精氣滅,形體朽,朽而成灰,何用為鬼(《論死》),對于那些道術之士,企求輕身益氣,延年度世的荒誕思想,王充也予以批駁,提出了有始者必有終,有終者必有死。
唯無終始者,乃長生不死(《道虛》),把認識提到了新的高度。這里王充利用當時的醫學成就,繼承了桓譚等人關于形神關系的唯物見解以及對長生不老術的批判,闡述了無神論和樸素辯證法的觀點,對當時和后世鬼神迷信觀念都是有力的抨擊。
在王充的思想中,也包含有宿命論等唯心主義的糟粕,他對一些自然科學問題的見解也不盡正確,甚至落后于他的同時代的人,這一方面同當時科學發展的水平有關,也同王充本人存在的片面的思想方法有關。但是王充畢竟建立了一套反封建神學的異端思想體系,而且在同天人感應和各種迷信思想的斗爭中,王充所應用的科學武器涉及到天文、物理(力、聲、熱、電、磁等知識)、生物、醫學、冶金等領域,這反映了王充有關于科學技術的淵博知識,更反映了當時科學技術的發展水平。王充的思想,代表著當時人們要求從實際出發,探索自然界發展規律的社會要求。又由于生產的發展,人們獲得越來越多的感性知識,這就要求突破舊的思想的束縛,開拓科學技術發展的新道路。王充唯物主義思想體系的建立,是這一時代的產物,它確實為新道路的開拓提供了銳利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