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提雅的日與夜

清晨，萬籟俱寂，空氣透出絲絲清涼。一個光腳的僧人在小巷中踽踽獨行，晨光灑在他打著補丁的衲衣之上。化緣，是他一天的開始，穿過小巷，就是浩如煙海的塵世。

入夜，華燈迷離，處處都是灼熱曖昧的氛圍，袒胸露乳的女人，來此買醉的男人，酒吧、舞臺、按摩房……色唾手可得，情以錢收買。一切冷靜和理智全部被淹沒在赤裸裸的放縱之中。

如你所見，這并非欲望的兩極，這里是芭提雅。

“一個是圣潔的妻，一個是熱烈的情婦。”《紅玫瑰與白玫瑰》中，張愛玲曾有這樣的描述。芭提雅的日與夜，何嘗不是如此。幾乎每一個從泰國歸來的人都會被一個問題所困惑：佛文化、性文化、人妖文化，這些存在巨大反差的事物，何以能夠在泰國和諧共生？

世俗化宗教的權衡之計

28歲的G雖然已經過了最黃金的年齡，但她的美依然令人過目不忘。一年年松弛下去的皮膚以及變大的毛孔越來越難以掩飾她的身份——人妖。

她每晚都會在芭提雅最著名的“東方公主號”上進行表演，紅色V領低胸短裙勾勒出她玲瓏的曲線以及傲人的胸脯，演出前，她與其他人妖一起盛裝外出，與游人合影賺些小費，20銖便可任人撫摸，隨意擺拍。然后開始表演，鋼管舞，內衣秀，勁歌艷舞……

像G一樣的人妖在泰國有千千萬萬，已然成為一種產業。這個人口僅有6000萬的小國，每年卻有700萬境外游客來此觀光娛樂，其極富特色的“人妖”文化功不可沒。泰國是世界上變性人最多的國家，也是施行變性手術最多的地方。據估計，泰國全國至少有20萬名變性人，也就是被俗稱的“人妖”。雖然他們出身貧苦，從小被注射雌性激素改變性別，喪失生育能力，不為主流社會所接受，但卻絲毫不能阻止他們成為泰國旅游業最耀眼的標簽。

人妖振興旅游業，旅游業又是泰國的支柱產業，跟佛教有什么關系？這就涉及到泰國佛教與眾不同的一點——世俗化。

佛教是泰國的國教。與其他全民禮佛的國家不同的是，在歷史上，泰國佛教界始終與泰國的政治、經濟捆綁在一起。比如，上世紀20年代，以佛教思想對抗共產主義；60年代，僧伽參與農村發展計劃；中美關系惡劣的時候，泰國佛教界始終阻撓中國佛協恢復在“世佛聯”中的地位，而中美關系剛一恢復，中國佛協立馬在“世佛聯”恢復了地位……在泰國，“經濟繁榮，佛教也會興旺；經濟衰敗，大家貧窮，佛教也會遭到破壞”，頗有“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意味。

佛教界必須對泰國的政治經濟負責，當戒律與現實發生矛盾時，兩相權衡之下，他們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性與功德

上世紀60年代，芭提雅還僅是一個安靜的小漁村。越戰硝煙下，它成為美國軍隊的重要駐扎基地，對于“活得過今天，不知道能不能活得過明天”的美軍士兵來說，盡情放縱和無休止享樂便成為理所應當的選擇。從那時起，歐美文化開始入侵并蠶食這個佛教國度，同性戀、性解放等歐美產物逐漸滲透，巨大的色情消費恣意生長，并延續至今。

“這里除了性，一無所有。”一位西方游客在自己的游記中這樣寫道。許多男性去泰國的初衷，總逃不過“欲望”二字。這里是“男人的天堂”，女人則被物化，被消遣。

泰國有句俗語稱“女人是水牛，男人才是人”。在它的傳統文化中，女人的地位永遠次于男人，是次等公民。而佛教則鼓勵女性通過提供給僧人食物和衣物等方式來積攢功德，這樣她們來世投胎成為男人的許愿便可能成真。泰國佛教的教義認為，只要性工作者賣淫的初衷是為了維持家庭生計或是捐助廟宇，則被認為是有功德的行為，并不可恥。

佛教對性交易抱持著較為寬容的態度對許多性工作者產生不小的鼓舞力量，她們認為這也是獲得心靈上的愉悅的一種方式。

佛理，佛欲

在許多人的觀念中，佛與戒是雙生花，修行須禁欲。宗教學家呂大吉卻認為：“宗教禁欲主義用神的名義禁制人的自然情欲，把人對現實幸福的追求視為道德上的惡，把人的注意中心從人引向神，從現實社會引向虛無縹緲的來世，其社會效果顯然是消極的。”

追溯宗教的源起，對性的態度是肯定的，是靈修的重要部分。原始宗教的儀式里，性活動會成為最崇高最神秘的膜拜。究其原因，是因為原始宗教多形成于生產力落后、生活條件惡劣的人類早期，性行為可以維持種族的繁衍，為部落增添更多的人口。泰國信奉的是小乘佛教，在佛教中，大乘普度眾生，小乘則唯求自度，以追求自我覺悟和自我解脫為至高境界。因此人與人之間的相互尊重也是全民禮佛的一大特色，無論大人、孩子、出家人，見面打招呼，一律雙手合十，相互禮拜，而并不像其他國家的人那樣相互擁抱和握手。

泰國人大多性格溫和，輕聲慢語，少有爭論。虔誠寧靜的狀態令他們對于性傾向和性別對錯問題，總是寬容置之，不干涉、不評論或是按照自身的世界觀去進行指責。這一切頗有“獨善其身”的意味。因此，芭提雅人妖的存在，性文化的肆意不難理解。

佛可靜人心，故而虔誠禮佛，佛寺無處不在；佛欲迷人身，故心系紅塵，縱情于燈紅酒綠。在泰國，在芭提雅，這無疑是一個精準的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