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本非“常”道

它體態雄偉，展開翅膀超過兩米，灰色的喙宛如彎刀，昭示著王權與力量。它有“殺破狼”的絕招——以三百公里的時速擊破長空，一爪扭住狼頸，另一爪直插狼眼，令其瞬間斃命。它是藏民眼中的神鳥，在全世界的動物園里，技能再高的馴獸師都未能將其馴服，因為這種鳥最向往自由與愛情，它們不屑于人工撮合，甚至在動物園里以撞籠相抗。

它就是日漸稀少的國家一級保護動物——金雕。在藏民的傳說里，金雕從不會將尸體留在人間。它感知自己將死，便會飛向太陽，飛向廣袤天宇，被閃電劈碎或被熱浪融化……

可現如今，它的雙腿被鐵絲束縛，盜獵者殘忍地將鋼釘插進了它的頭骨，將毒藥塞進了它的彎喙——他們準備扒下它的皮，做成標本。

巨大的暴利是幕后黑手。一只收購價僅五六百元的金雕被做成標本后賣到青海，至少可升十倍，而轉運至北京、上海、廣州等地，就可陡升至二十到三十萬元。因為在買家的眼中，金雕通身皆是王者之氣，可以給自己帶來好運。

金雕并非特例，事實上，如今這樣的“血色悲劇”在許多珍稀物種的身上上演。

灰色利益鏈

花紋斑駁，皮毛水滑，爪牙凌厲，一只嚎叫的老虎仿佛撲面而來；失去牙齒的大象依然不減其陸地上最大動物之威儀，龐大的身軀占據了大半個房間；嘴長耳尖的野豬、美麗溫馴的梅花鹿、呈奔跑之狀的藏羚羊……他們被掛在墻上，推開鐵門，一個無限隱秘卻栩栩如生的世界映入來訪者的眼簾。

這是張昭的動物標本市場。這些標本價格從幾萬到幾十萬不等，最便宜的也要兩萬多，最貴的是一只北極熊標本，價格約在100萬元左右。

作為獲得國家林業局認證的野生動物標本加工企業負責人，張昭得到熱愛收藏的富豪們的充分信任，因為他的珍稀瀕危動物標本都擁有一張合法的身份證：中國野生動物經營利用管理專用標識。

“銀行家、會所老板、企業CEO等富人一般都會放心購買，只要有證，在中華人民共和國范圍內就能自由流通。”張昭說。

商人和官員是動物標本收藏的主力，受中國傳統文化影響，動物標本對他們有著曖昧的吸引力。“兩只老虎象征‘虎虎生威’，梅花鹿則代表‘生財有道’，獅子又具有王者之氣，這些珍稀動物畢竟殺一頭少一頭，所以作為禮物既有分量又可增值，比直接給現金安全實用許多。”一位知情者說道，更多標本被當作政商之間的送禮佳品。

這樣的生意可謂一本萬利。據知情者透露，一只東北虎接手時只需要五六萬，但加工成虎皮標本之后，利潤立馬成倍增加，在黑市甚至可賣到四十到六十萬。華南虎的虎皮則更是稀缺，制成成品賣價高達三百萬以上。

據現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野生動物保護法》第22條規定，禁止出售、收購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或者其產品。因此，掌握動物生殺大權的只有一些動物園和馬戲團，他們可以按照國家制定的調撥價格購買一定數量的野生動物。當動物死亡時，利益鏈開始啟動，而動物園是這利益鏈中最為重要的一環。

動物園當然不會放棄送上門的“買賣”，低進高出成為其獲取不法利益的重要手段，一只老虎的調撥價僅為兩三萬，而標本廠無疑可以令其大大增值。增值的必要條件必須是動物“自然死亡”。只要在動物數量增減表上稍加備注，便無須對動物的死因承擔任何責任。

這些珍稀動物的“自然死亡”中，有多少貓膩？又有多少成為暴利的犧牲品？

冰火兩重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毫無疑問，暴利會催生更多的殺戮。然而，林業部門對這種行為的態度卻曖昧不明。

依照國際慣例，將死亡的珍稀動物做成標本屬于極個別現象，而且此類標本僅供科研、教學使用。“用于個人收藏的動物標本，我們是不提倡的。對于珍稀瀕危動物，提倡博物館收藏。”林業部門反復強調“不提倡”，卻毫無禁止以及重處的意味，他們對標本用于工藝品而非教學科研之用，心知肚明，卻充耳不聞。

正是這樣的態度成為催生灰色標本利益鏈畸形繁榮的無形推手，罪惡由此滋生。這種殺雞取卵的標本利益鏈與其原本的初衷背道而馳。標本早已失去原來的意義。

“標本的本質是為了保存稀缺物種，吸引更多的人來保護它們。而如今卻成為一些有錢人家提供美觀的擺設。”“標本唐”的第四代傳人唐兆和面對媒體多次申明，語氣中滿是痛惜。

而與黑市上的繁榮火熱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真正用于科研教學的高校標本館，卻陷入了集體困境。

作為國內最早創辦的動物標本館，武漢大學動物標本館已蹣跚走過了將近一個世紀，曾經，它的標本數量和質量都是國內第一，中華鱘、大熊貓、金絲猴、朱鹮、黃腹噪眉……其珍貴程度在國內，沒有任何一家標本館能出其右。

可現如今，它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迫當中，由于資金缺乏，標本館無法維持自身恒溫恒濕的儲藏環境，導致許多標本出現裂痕，而用于動物防腐的甲醛、福爾馬林等都要精打細算。

為了節省空間，老虎、熊、獅子、斑馬等大型標本只能放在木柜頂上，大型鳥類被吊在空中，背上落滿灰塵，因常年沒有清理失去了原本絢麗的光澤和色彩……

暴利背后的無情殺戮，使得珍稀動物的數量在逐年銳減，要保護它們，不能再取決于人類的一念之善，真正落實的良策和立法才是正道。

本欄目責任編輯： 張毅（zhangyisuri@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