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飛機落地,我依然不適,因為在我的頭腦里,貧窮、濕熱、靈異、骯臟這些詞匯屬于我即將踏上的這片土地——泰國。
走過入境線,我甚至不想拍照,依然在擔心即將到來的幾天日子如何熬過。
說來可笑,在曼谷機場,我結識的的第一個泰國人是一位攝影師,他站在大巴門口,給每一位旅行團的游客帶上花環,然后和一位標致的泰國妹妹合影。這位攝影師梳著粗粗的夸張麻花辮子,濃眉大眼,高大挺拔,黝黑的皮膚顯得強壯無比,每拍完照片之后,他都要拿下相機向游客行禮,謙卑虔誠,他甚至朝我微笑,我也回報以同樣的笑,我的心稍安,因為這個陽光的曼谷小伙子。
照例,在大巴車上,導游向我們介紹曼谷的風土人情、名勝古跡,或許是每天要念叨這些內容幾十遍,他嗓門洪亮卻顯得絲毫沒有底氣——除了介紹人妖,他幾乎算得上眉飛色舞,人妖分多少種,每一種情況如何,他們的每天的生活內容……諸如此類,我幾乎要睡著了,我不關心更不感興趣。直到他說出了最后一句話:朋友們,不知道你們注意了沒有,剛才臨上車前,為我們每一位游客拍照的那位姑娘,就是一位人妖……我瞬間驚醒——被冷汗,被他,噢……是她的笑容。
不管怎么說,這是一個被男人占據了的世界,男人憑借在生理上的優勢,自以為創造了比女人更多的物質條件,在這一點上,“男女平等”成了一件只能在口號上實現的事,這在物質匱乏的時代和地區尤為顯著,人們重男輕女,不過是希望家庭有一個強有力的生活抓手??稍谔﹪敲炊嗄泻⒆罱K選擇變成女孩,由強變弱,男女的性別概念在這個國度里甚至模糊不清,所有性別上的問題在這里蕩然無存,男女性別在模糊中達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和諧統一。我不太同意很多人分析說,人妖不過是為了演出求得生存,因為這世界可謀生的手段太多,因為十幾年的演出所得換得一身病體、短暫的壽命如何也說不過去,更何況表演又不是女人的專利,男人何必要搏命爭這一分舞臺呢?想到這兒,我竟然冒出了一個奇怪的想法,等到有一天全天下的男人都想方設法變成女人,男女就真的平等了,天下太平。打著多元化旗號的當下時代,唯有男女性別成了不容探討的絕對界限,可在泰國,這種界限也被模糊,而且毫無斧鑿刀刻的生硬之感,甚至讓人感覺順理成章,我肯定這不是為了取悅外國游客而打造的全民工程,而是每一位泰國人的選擇,我想,這是一個國家對人民的寬容與厚待。
曼谷馬路上的車真堵,司機們卻從不狂按喇叭,甚至還相視淺笑,據導游說,到了酒店房間,最好別急著向服務生要求加被,因為你前一天晚上告訴他,第二天早上能夠送到已屬不易;我們在當地時間下午六點多抵達酒店,安排好住宿之后,我急忙跑出酒店找到對面的肯德基店買漢堡一解旅途饑餓,卻發現國內24小時營業的肯德基,在曼谷這個時間卻已經打烊,據說,這里的人下午四五點鐘就停止工作:時間,在這所城市被拉長,被停頓,但緩而不躁,慢而不板。
在那么多科幻片里,人類都急著進化,一路狂奔著奔向未來,即使是有了時光隧道回到古代,也不過是想以現代人的種種優勢倚強凌弱。可是在曼谷,你會感到,人類的進化發展不過就是一種人為的自我完善,而這種完善不過是為了盡量和被人類破壞的世界達到平衡,彌補過失和漏洞,所謂的科技進步不過是人類另一種自我虛榮,我們從中得到的實際內容很少。有朝一日,我們終會發現,開車比走路快不了多少,甚至更慢。有朝一日,我們終會發現,倘若我們真的可以移民外太空,其實也不過是因為這個生吾養吾的地球已經被我們破壞得無法生存。曼谷告訴我,進步就是一種退步,加速的最終方向是走向死亡,可我們,還在引以為豪地摳掉人生控制器上的慢進鍵。木心在《從前慢》中說:記得早先少年時,大家誠誠懇懇,說一句是一句。清早上火車站,長街黑暗無行人,賣豆漿的小店冒著熱氣。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我不知道他來沒來過曼谷,可這些文字就屬于這里。
曼谷處處都是國王普密蓬?阿杜德的畫像,任何人在畫像面前都不能有不敬的舉動。他1946年登基,深受泰國人民愛戴,他推動了泰國“30銖醫療計劃”,無論大病小病,泰國人只需花30銖就可以到公立醫院完成治療,而這僅僅相當于五六元人民幣;泰國有多得數不清的大小寺廟,香火繁盛,進入這些寺廟都需要穿戴整潔,如果穿著不合規矩馬上會有人給條圍巾或者外套圍??;在湄南河上的一小段河道中,一條條碩大肥實的魚紛紛從水下竄出來,露出黑黑的脊梁,爭先恐后地追逐著逆流而上和順流而下的游船,原來這一段靠近一座寺廟,雖然無人禁止,但沒有人在這里打漁,因此成了魚兒們的樂園;泰國導游一直在路上提醒我們,在泰國購買回國的禮物,最好的就是各種藥品,因為有皇室支持,再加上泰國全國篤信佛教,在泰國你買不到假藥,而且款款療效上佳;我的手機至今留著一張照片,那是我在看完人妖表演之后在劇場門口拍攝的,那里戳著一塊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如果有人妖強迫收費合影,請向劇團舉報;在泰國,你永遠不會碰到強制購物這回事,有需則取,相互尊重。
這里有和風細雨的尊崇敬畏,有微風拂面的崇拜信奉,有規則,有底線,有畏懼,而這發自每一個泰國人的真心,一顆顆有信仰的真心。這種信仰,能讓我們感到安穩,感受久違的安全感;它能讓我們體會自身價值,一種可以互相給予信任的價值。無論何時何地,那些國王畫像和寺院廟宇上空,永遠輕描淡寫但卻濃墨重彩地掛著令人沉靜的現世彩虹。
曼谷,一座在陰柔中彰顯力道的城市,一座有著別處爭先恐后我自巋然不動的堅守的城市,一座在種種看似無序混沌中依然尊重規則的城市,一座對自己了然于胸的城市,一座保護自我又完整地擁有掌控自我的城市,一座值得尊重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