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從紐約市立歌劇院把大門關上——當時剛好是上個月《歌劇》雜志定稿送抵印刷廠后的一個小時——對于這起事件,很多人發表了他們的看法。
對于關注文化的人們來說,這起事件又一次敲響了西方古典音樂的喪鐘——該事件與明尼蘇達樂團和卡內基音樂廳兩起勞資糾紛同出一轍。對于追蹤時政的人們來說,這是華盛頓國會中黨派之間矛盾沖突擴大化的征兆。在美國首都,政客不再對“談判”、“妥協”等詞匯感興趣,彼此間的矛盾已上升到灼熱的地步。那些金融報紙上用重幅筆墨將紐約市立歌劇院董事局每一步走錯的內里玄虛仔細地列舉出來并做分析。以上沒有哪一方全對,也沒有哪一方全錯。
對于居住在美國以外的人——不,應該把范圍縮小為生活在紐約以外的人——來說,都搞不清楚那些觀望者為什么對于這個話題這么投入,這么感同身受。紐約市立歌劇院在70年前創辦時的使命是要成為“人民的歌劇”,提供實惠的票價,與大都會歌劇院服務于上流社會走精英路線形成鮮明的對比。很多人都視市立歌劇院為一所公益機構,就像面向公眾的廣播電臺、路上的街燈一樣。
走在街上,沒有人會留意到街燈,直至街燈熄滅為止。人們同樣認為歌劇院應當服務于公眾,直至它關門為止。當時那糟透的狀況是這樣的:10月3日,歌劇院向法院申請破產,列出的資產只有6700萬美元!其中還有4300萬美元要歸于捐贈基金與3600萬美元的負債(包括欠下市立歌劇院從前在林肯中心共用場地的伙伴市立芭蕾舞團的1640萬美元:還有欠下始終為其服務的公關公司的4.4萬美元)。
到了最后的緊急關頭,歌劇院公布了剩下演出季的財政預算為700Z美元。可是,剩下來6700z美元的資產中,有一些不算為實際資產,因為這數額包括了預售門票收入,若往后的演出都被取消,票房也得安排退款。另一方面,大家必須減除籌款活動中公眾擔保的捐贈金額,因為歌劇院未來的演出完全落空,捐款擔保的款項也同時作廢。
一直以來都有關于市立歌劇院垮臺的不少八卦推測。我最饒有興趣的一種說法,是關于對千萬富翁大衛·科克的猜想。幾年前,科克捐贈了一大筆錢用來重新裝修紐約市立劇院,劇院因而改名為科克劇院。如今的謠言是這么說的:科克拒絕歌劇院臨危時的最后請求,因為歌劇院剛剛演罷的《安娜·妮可》里面有霍華德·馬歇爾二世這一角色,這個人物在臺上的形象極不討好。當年,89歲的馬歇爾娶了29歲的安娜,老夫少妻成為八卦新聞的話柄,歌劇將這些故事全都搬上舞臺。然而馬歇爾與科克曾經是商業上的伙伴,老翁當年曾擁有科克企業16%的股權。
我要聲明,我絕不是科克的粉絲??瓶说慕鹑趧萘γ绹绲挠绊懪e足輕重,他是具有保守勢力的茶黨——共和黨中一個極右派系——的金主之一。在上個月,茶黨成員曾導致美國聯邦政府關門十來天,目的是要阻止奧巴馬總統提出實施全國醫療方案——但紐約市立歌劇院的衰落也不應歸咎于科克。我們也不能埋怨歌劇院現任總經理喬治·斯蒂爾,他幾年前上任時所接管的就是一個極難控制的局面。
真正的問題——導致其他問題同時擴大,直至無可救藥的那關鍵的一步——是市立歌劇院的董事局曾兩次通過動議,從捐贈基金之中撥出大量資金以彌補歌劇院常年運作的財政赤字。這有多么嚴重呢?在基本理念上講,這個措施徹底違反了正規商業操作的程序。在金融界有不少關于這類傻瓜舉動的笑話。就像歌劇情節中被笑話的人物往往都是有錢人與妓女。
需要舉個例子?好。一對有錢的夫婦探訪他們的女兒,發現她居住的公寓極其豪華而且衣服都是名牌。父母不禁問道:“你這么多錢怎么弄來的,可以過著如此奢華的生活?”女兒猶豫了一會,然后回答說:“每當我看到喜歡的東西時,我就出賣自己的身體?!薄爸x天謝地,”母親松了口氣,“我們還以為你動用了家族留給你的備用基金?!?/p>
紐約市立歌劇院不是唯一一個犯此錯誤的機構——《紐約時報》的報道中把歌劇院因董事局將捐贈基金用盡而倒閉的慘況與非營利的長島大學醫院作了比較——但是,歌劇院董事局主席蘇珊·貝克爾當年是高盛投資公司的要員,她沒有任何借口作出那么不負責任的決定。就算她2007年曾失敗地謀劃聘請了杰拉德·莫蒂埃做總經理——莫蒂埃沒有上過班,但歌劇院要賠上40萬美元,——都比不上那個削弱公司資產,不顧后果的魯莽舉動。
市立歌劇院不是一家醫院。在今天的美國,醫療政策可能是最熱門的一個話題,盡管大家議論紛紛,但沒有人會建議醫院關門大吉,或者摒棄商業模式下的醫療政策。古典音樂正與書刊報紙面臨著同樣的問題:如何在今天的數碼化時代保有競爭力。長話短說,每一個公司或機構,都需要一個鮮明的特性。
多年來,紐約市立歌劇院的特性,使它一眼就區別于大都會歌劇院。幾十年來,市立歌劇院的演員大多是初出茅廬的新秀、制作充滿戲劇性,相比大都會那些陳年老戲,市立歌劇院的制作總給人煥然一新的感覺。此外,市立歌劇院很早就設置有投影字幕。今天你在大都會可以找得到其沿用的做法,都曾是從前市立歌劇院的優勢。就連紐約市與周邊的+來個小型歌劇團,也都遵循著這一做法。
要生存的話,市立歌劇院必須尋求一種新的操作模式。自斯特爾上任的第一天,他已是雄心勃勃——他最大膽的措施,是要削減樂團的開支,將固定成本轉為可變成本,計算方式依據每一個演出季的工作量而有所調整。此外,搬離林肯中心的決定,也為歌劇院節省了幾百萬美元的租金。
可惜,問題就因此出現了。歸根究底,歌劇世界是個保守的群體,任何場地或者政策的改變都同樣招來抗拒。斯蒂爾沒有那么多耐心,他選擇的時刻也掌握得不好。
盡管這個月來關于市立歌劇院的報道,大部分都是回顧歌劇院從前光輝的時代以及指出最近出現的、令歌劇院陷臨困境的因素。但是其中也有幾篇真正的深入報道。彭博新聞社指出,法官就破產申請的裁決,將押后至10月29日。歌劇院的律師承認,目前起碼有一個文化機構向他們招手,有興趣成為“潛在的合作伙伴”或“潛在的合并機構”。另外,也有一個非營利機構有意買下歌劇院的戲服舊衣店。
再有就是唯一剩下的市立歌劇院網站上的聲明:“我們抱歉地宣布取消2013-14年的演出季。紐約市立歌劇院將啟動必然程序及財政手段來緩沖公司的開支,其中包括啟動破產法案第11號章程。”
許多人對美國的破產法并不熟悉——顯然,連很多新聞媒體也同樣不太了解——第11號章程還不算讓人完全絕望。然而,第7號章程才算對一個破產公司的正式宣判。第11號章程僅是讓一個面臨經濟危機的公司可以暫時避開債主,讓它有重組的喘息機會。比如說,在過去10年內,每一家主流的美國航空公司都曾經申請過第11號破產法案[全美航空(USAirwavs)更曾申請過兩次!]。那些公司現在仍在運營,但內部矛盾與從前一樣,從未停止過。工會堅定地認為,只有公司破產才能使其與自己脫離合作關系。
但重點其實在這里,正如《華盛頓郵報》樂評人安妮·米德杰特(Anne Midgette)這樣報道:樂團工會早先就已公開聲明,市立歌劇院的音樂家們愿意呆在一起,“如果機會出現的話”?,F在出現了跟另一個機構合并的一線希望,一個新的歌劇院很有可能會浴火重生。用“鳳凰”一詞來形容它相當合適,只可惜威尼斯早已用了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