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杰 香港暢銷專欄作家及傳媒工作者,新穗詩社社員,有“香江第一才子”之稱。自述:哪里有自由,哪里有品位,哪里就是我的家。
英國導演戴維連的經典《桂河橋》 ,是解讀實用主義(Pragmatism)的最佳入門課本。
桂河橋講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一群英國戰俘,被迫為日軍修橋,最后把橋炸掉的故事。桂河橋的主角,由亞歷堅尼斯演的英國軍官尼高遜,在一般的觀眾看來,像是一個“兩面派“,他面對日本敵軍,分不清他到底是主張“投降“,還是堅決劃清界線,以死抗爭,這是對人性過于簡單理解的粗陋。
電影里的英國軍官,從一開始已經表明立場:日軍虐待戰俘,行為野蠻,他從心底里蔑視日軍,但為了活命,加上保住其他同袍,他可以跟日軍合作,甚至為對方的利益服務—實際上,造橋的工事,也可以提升英國戰俘的士氣,雙方一度甚至并肩修橋,似乎“化敵為友“。但是絕不,到了最后關鍵時刻,他照樣可以親手把橋炸毀。
這個英國軍官的角色,冷靜、精明,面對敵軍,他保持一副冷漠超然的態度,中國文化里很少這樣的人物,只知“士可殺不可辱“,英國軍官遭到日軍毒打,但他沒有因為自己受辱尋短見,他有身為軍官的責任,如何盡量保住所有軍士的性命,比他自己的榮辱重要。
拿破侖曾經嘲笑英國是一個“雜貨店主的國家“,雜貨店主的性格,低處是斤斤計較,量入以出,沒有宏圖遠見,但大而化之,面對政局與時代的變化,也可以是審慎、保守,不拋浪頭,精于盤算自己的利益,如何行事最為有利,達到目的,可以想辦法妥協。
在晚清以前,中國文化沒有“妥協“的概念。傳統以來,中國人崇尚的“忠孝仁愛禮義廉恥“,君主行“仁政“,臣下“忠君愛國“,都是很虛空的大道理,到底要怎樣做,知道的人很少,尤其對于底層社會的文盲大眾,更加是空中樓閣。中國的士大夫,受“道德緊箍咒“的長期約束,在皇朝發生危機的時候,他們很少有辦法,而有“平時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的宿命。
但中國歷史上,凡是主張實用的人物,如果能夠出頭,必定歷史名聲敗壞,譬如曹操。但許多粗野的農民莽夫,卻可以憑一兩句空泛的口號得天下:“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均田免糧“、“拜上帝,除昏君“、“均貧富、均田地“,這種虛空的理想,不止一次在中國歷史上販賣成功,結果有沒有實現過呢?
晚清的“洋務派“,是中國政治上少有主張實用主義的一派政治家。但無論是讀過圣賢書的士大夫,還是目不識丁的草民,還是日后的革命黨,都唾棄這些“假洋鬼子“、“欺師滅祖“,“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恭親王被嘲“鬼子六“,李鴻章之“漢奸“,郭嵩燾之“洋奴“,包括日后五四“愛國“運動當中,被學生揪出來暴打的北洋官員。
與“保守“(Conservative)一樣,“實用“(Pragmatic)一入中文,就不免小家,而且含有貶義的標簽,中國社會其實崇尚激進,反對保守,因為中國精致文化的階層,與社會底層不但脫離,更是階級敵人。
圓明園被焚,宮廷的小吏與郊野的民眾趁機大肆搶掠;北京的城墻城門被拆,新中國的“老百姓“也普遍拍手叫好。不可以要求他們懂得“保守“,也不可以跟他們談“實用主義“,在他們的世界里,實用是柴米油鹽,是湊和過日子,是娶妻要求好生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