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閻連科 知名作家。代表作品包括《受活》、《為人民服務》、《丁莊夢》、《風雅頌》等數十本。曾獲第一、第二屆魯迅文學獎,第三屆老舍文學獎和其他國內外文學獎項二十余次。作品被譯為日、韓、越、法、英、德、意等十余種語言,在二十多個國家出版。長篇小說《炸裂志》于近日出版。
直到今天,閻連科仍然堅持著用鋼筆寫字,與其他作家蹲在電腦面前碼字截然不同,他固執地守著這一幾乎可謂是“被淘汰”的習慣。賈平凹曾經說過,寫作時,他就是一包煙、一杯茶,就在家里這么寫起來的。相比來說,閻連科更為隨意—每天八點左右醒來,倒杯水,寫上兩個小時,差不多滿了五頁紙后,就徹底地擺脫掉,然后“該出門的出門,該玩的玩”。
在最近出新書的同行中,80后作家蔣方舟拋出這么一個問題:“在中國當作家,究竟是一件幸福還是不幸福的事情?”“世界上沒有任何職業比中國作家更幸運的了。”閻連科毫不猶豫地回答。閻連科的幸福是,工作地點即為自己的家,沒有約束,甚至被催稿當下,用“頸椎不好”、“身體不舒服”來推諉,也理所當然。
當然,與此同時,他所謂幸福還包括身處進退兩難的寫作現狀。他的作品一直充滿了話題性,2008年出版的《風雅頌》描寫了清燕大學的古典文學專家楊科扭曲的人生,這被讀者指稱是在影射北京大學,甚至是在貶損知識分子,引發爭議;隨即,長篇小說《四書》被內地出版社拒絕了,只在臺灣問世;《受活》一出來便因運用方言和不同尋常的敘述方式而飽受“閱讀艱澀”的指責……近日,講述一個村莊轉型成為大都市歷程的《炸裂志》,在他的擔憂與等待中終于出版了,接下來,爭議和話題也隨之而來。
對于一個作家,中國現實具有其他國家無法比擬的復雜性,這是閻連科另一處體會到幸福的地方。現實事件如此豐富,如此地荒誕,卻又如此深刻,寫作素材便無窮無盡。而難處恰恰也在于此,“不知道應該如何表達它,也不知道該如何去把握”。
大抵每個作家在被稱為“作家”前都經歷過一段尷尬期。閻連科也不例外。十幾年前,在簽售會上與梁曉聲同場。梁曉聲的粉絲多,閻連科的只有寥寥四五人,當時,“為了拖延時間,我甚至還把名字簽得復雜一點,多寫幾句話,以和讀者多聊一聊。”如今這些都無所謂了。閻連科將自己歸于“老人”。
“像我這一代人,幾乎寫作的目的都一樣,都是為了逃離土地。莫言說我要吃一頓餃子,賈平凹說我要進城,所有的人幾乎都是帶有功利性的寫作,沒有所謂純粹。”年輕時為追逐金錢和名利不停低頭哈腰的時代已經過去。寫了幾十年,閻連科反而更低下了頭。這個低卻是 “知天命”和不夾雜任何情緒的低。
閻連科不懂“三句外文”,卻隔三差五地往國外跑。他剛在美國和加拿大完成一趟長途旅行。旅行是理想與現實的一種對照,如同在文學和微博的筆戳之下,閻連科從來不避諱他對現實的“無可奈何”。
閻連科不止一次考慮過離開北京、離開中國大陸。在加拿大的朋友家里,他羨慕朋友“遠離了祖國和故鄉,卻更近了圣境和天堂”。天堂的邊兒上,他自己卻舊習難易。“我離開大陸就完全無法寫作。”這不光是一個語言問題,而是真的無法離開這片土地。流亡作家的才華都非常了不得,但出去以后的寫作會發生巨大變化,中國的文化土壤和歐洲等其他地方十分不同。“我們的節奏是離開五年,就已經完全大變樣了。我們的問題是可以選擇寫什么,這取決于有沒有能力或者膽量選擇。”
在傳統作家里,他難得地“親近”公眾交流平臺。救助信息、文學評論,甚至時政新聞都是他的話題點。“回到了北京的霧霾沙塵里,方明白那兒是去往天堂的最后一站。我們當然不是在地獄,可我們又怎么不是在地獄的城郊?總是忍不住想問,我們的天空怎么成了這樣?走過這片荒野,我們會被發展到哪兒呢?”這樣的段子正中微博下懷。
閻連科曾在英國花三十英鎊買了莎士比亞的原作。帶回北京放在書架上,每天互相盯著,閻連科發現他每天被莎翁蔑視和嘲笑著。一念之間,很想把它們甩到窗外去,又可惜那三十英鎊的錢。盯著盯著,又發現能經住蔑視和嘲笑,也是一種英武和了不得。“在莎翁的磨煉下,我果真能扛住別人的蔑視和嘲笑了。”
閻連科毫不抱怨,也不去“迎合”。“像一只離群的羊”,迎合在于他,不是大眾,而是小眾。“對于年老的我來說,一個作家有多少讀者追逐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留下自尊心,寫出自己的作品。但是對年輕的孩子來說,還是要有‘名利心、事業心、上進心’,這些能促使多做出一點事情。”
當年當兵時,閻連科第一次發表小說,《河南日報》把小說目錄登了報。那年頭的農村都有拿報紙糊墻的習慣,閻連科的父親把這張報紙貼在主屋墻上。兩年后,閻連科回家時,報紙上面滿是被人指指點點留下的黑痕。閻連科兒子的學習不是特別好,上了普通大學,做了普通職業。但在倫理道德方面,閻連科對兒子很滿意,每年假期,兒子都不會待在北京,而是去河南鄉下看奶奶。
閻連科寫作以來,唯一考慮過的讀者也就是這些人。2009年寫《我與父輩》,專門為家里人和孩子而寫。下筆時想法只有一個,“首先要讓我家里的人看得懂。”
2012年3月,閻連科出版了《北京,最后的紀念》,寫的是他在2011年被拆掉的家—711號園子。三年前,受梭羅的影響,奔著瓦爾登湖,閻連科遇見了坐落在北京四環近旁的711號園子。在近千畝的綠園野地,閻連科“開始了我這一生最奢靡的詩棲生活”。他在里面過著“桃花源般的生活”,專心寫作,困乏了便走到園子里種花種菜,記錄它們的生長,與它們講話,還寫下了幾大本關于蔬菜生長的日記。
2011年7月9日,711號接到了一紙通告。由于北京萬壽路南延工程,這里將被拆掉,限定業主們在三周之內搬走。閻連科當時簽下的租約期限是四十年,而這“田園夢”卻只做了短短三年。閻連科在微博上發了一封《致總書記和總理的一封告急信》,提出三個問題:小區內應該征多少地?多少戶人家真正應該拆遷?有關的規定和標準又是什么?
711號還是逝去了。閻連科住進了市區的高層公寓。“房子變小了,沒有那種環境了,現在住在比較熱鬧、比較亂的地方。北京每天都有霧霾,但我住711號,情況好很多,那里有樹林有水。”他念念不忘。
閻連科的家已經落在了北京,妻子、孩子都在身邊。但也根本沒有融入進去,即使想要換一個更宜居、更接近711號園的住處,也沒有辦法了。他自嘲:“而且我是一個每年都要去做檢查的人,不能住太偏遠的地方。還有一個問題是,北京的人太多了,堵車就像吃飯一樣,天天都在發生。”
閻連科離開生長的河南小村莊已逾30年,但鄉音依然濃重。他的話語腔調里聽不出任何“京片子”,與其說他在講普通話,不如說他就是在說河南方言。他微微地靠在沙發上,斜著頭,看向地面,思緒仿佛飄到了河南。地上的行李箱虛合著。第二天,他就要回河南老家見老母親。”年輕時候必須盡情地往外闖蕩,到了中年或者更大歲數,反而會回歸到子女角色上,惦念著照顧正在老去的父母。”
莫言獲獎了。很多人追著閻連科問問題。“傳統作家”和“經典文學”的議題又火熱了起來。
閻連科生活在城市里,卻已經不懂年輕人的生活方式。回到鄉村,又總覺得不可思議。他“每天生活在奇聞中,活在看不明白的世界,如同一只離群的羊”。閻連科不懂“年輕人的世界”,卻不認為“老一代傳統作家”筆下的才是經典文學。“我們說的經典是以我們的文學標準去理解,而也許換一個標準,像郭敬明、韓寒這些都已經寫得非常經典了。”
他特別愿意和“非經典作家”交往。他最好的同行朋友甚至就是80后作家蔣方舟。兩代作家間的矛盾在于是否能“相互理解”,彼此換一種標準看,就能懂得對方的經典。
閻連科信仰文學,甚至與純文學達成內心的溝通。他的經典,在于離人性更近,對人性的認識和理解深刻而復雜,能提供出內心參照。與此相反,這是現代科技無論如何沒法抵達的,這也是他手寫的“溫度”所在。
[記者手記]
愛恨交加是寫作動力
閻連科在1978年應征入伍,“真正”地離開了鄉村,已經數十年了。在北京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他,并不了解北京是什么樣子,也走不進去。北京,對他而言只是一個居住著的城市,不恨也不愛。
而“愛恨交加是寫作的動力”。閻連科筆下的任何一個故事,如果無所謂愛恨,是寫不出那種冷漠。這種動力和與他同鄉的另一位寫作者劉震云一樣,同樣來自農村,河南農村。
每年,閻連科都會回河南洛陽探望老母親、哥嫂,串親戚,用鄉音扯閑話。真的只是扯閑話,他“已經不知道和他們聊什么”了。閻連科筆下的鄉村是“過去的鄉村”,存在于回憶當中。洛陽老家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連自然環境都變了。“河流沒有了,雞鴨沒有了,房屋也不一樣了,這些還都可以一點點去適應”,可是精神也變了。“人心變了,他們的心和我的人心都變了。”這種變化把原本最親的人彼此拉得越來越遠。
閻連科是憂傷的,尷尬地憂傷著。現在的農村是回不去了,在城市又無法融入。
鄉土文學危機、天命的困惑,讓他越來越偏愛寫虛構作品。虛構能呈現出現實所無法抵達的東西。“有很多的非虛構僅僅是停留在真實表面,看到了一些真實的表層現象,但是真實的深層是非虛構所無法抵達的,客觀無法抵達人的內心世界和情感。”
回不去的閻連科“用一個想象的、虛構的東西來抵達內心和靈魂”。這樣的想象對他來說,已經無可替代了。新書《炸裂志》這個奇怪的名字需要閻連科解釋一遍又一遍。他在一堆韓文中看到這三個字,在當時的語境中,“炸裂志”指人滿為患。中國已經到了“炸裂”的年代,這三個鮮為人知的字幾乎是最精準地表達了當下社會的一種狀態。
《炸裂志》的寫作方式同樣詭異。以“書外書”、“人中人”的方式寫了一個村莊的“志”。這是閻連科的“神實主義”,是他“最盡情的一次寫作”。“我們每個人走到今天,都不是自己能夠選擇的,是現實把我們推到這里的。”閻連科是被動的。被動到如螞蟻走路,可能隨便被一只腳和一陣風改變路線。而如果小說可以說了算,那就回到小說里,回到想象本身里。